第033章 炭窯里的傷獵戶
「別出聲，外頭的馬還沒走。」
虎子已經舉起左拳，沈念念借著窯口漏進來的暗光抬起手掌，朝他往下按了按，又用腳尖抵住他的草鞋，沒讓他撲上來。
捂在嘴上的手隨即鬆開，那人退回石壁旁，膝下碰到一截枯枝，身子歪向左側，短刀仍橫在姐弟與自己之間。
窯外馬蹄踩過石坡，粉塵嗆過的黑馬仍在嘶叫，另一匹馬拖著鬆開的韁繩往遠處跑，騎手的罵聲貼著炭窯頂落下來。
「腳印進了這片黑地，兩個崽子跑不遠，挨個窯口搜。」
有人用刀撥開荊條，窯口的亮光被身影遮去大半，沈念念聞到一股汗酸和馬皮氣，立刻貼住潮濕石壁，把虎子攏到懷裡。
黑暗中的男人伸腳勾住一塊燒裂的炭板，慢慢拉到三人身前，散落的炭塊蓋住衣角，也遮去了糧袋上的淺色補丁。
一截刀鞘探進窯口，在地面左右掃動，碰到炭板後又往深處送，虎子的左手摸到腳邊石塊，胸膛起伏越來越重。
沈念念將他的手包進掌心，指腹在手背上連續划過，示意他等。
「裡頭有人嗎，自己滾出來，省得爺爺放煙燻死你們！」
窯內男人沒有答，他摸到石壁邊一根細麻繩，手腕向後一收，炭窯另一側傳來成片炭塊墜落的動靜。
窯外的人收回刀鞘，腳步立刻轉向側坡。
「那邊有響聲，去看看！」
另一人卻沒走，鞋底停在窯口，彎腰朝裡面張望。
「塌窯埋過人，孩子爬進去也未必出得來，要不點濕草？」
「礦頭留著女娃治傷，熏壞了肺還值什麼錢，峽口已經有人守著，他們總得往東南走。」
遠處又傳來馬叫，接著便是韁繩抽打樹幹的響動，留在窯口的人罵了幾句，終究收起刀，踩著松石往外跑。
「先抓馬，再把黑井印留在坡口，鷹嘴峽肯替咱們堵人。」
腳步散開後，炭窯里仍沒有人動，直到馬蹄聲繞過山背，那名藏在石壁旁的男人才將短刀收回腿邊。
虎子脫開姐姐的手，抄起石塊擋在她前面。
「你捂阿姐。」
「我不捂，她方才喘得那麼響，外頭的人已經聽見了。」
「你手髒。」
男人看了一眼掌心的血污，在舊褲上擦過兩遍，嘴裡帶出一點氣音。
「這倒沒說錯。」
沈念念從虎子肩後探出頭，先看向他的左腿，那條腿平伸在炭灰里，小腿裹著發黑的布條，邊緣已經被膿水浸透。
血和酒都是從那裡來的。
「傷了幾日？」
「問這個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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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想活著從窯里出去，先把布拆了。」
「我撿你們進來躲刀，沒請個奶娃娃管我的腿。」
沈念念沒有靠近，只指向他腰側的酒葫蘆。
「你拿酒往傷口上澆過，外皮收緊，裡頭的膿卻沒出來，方才拉繩時左腳不敢踩地，已經疼到膝後。」
男人握刀的手換了位置，刀刃朝下貼住腿側。
「誰教你的？」
「我會治傷，你帶我們繞開追兵，這筆買賣比躲在窯里等腿爛穿划算。」
「你多大？」
「三歲半。」
「我還沒餓到拿自己的腿給孩子練手。」
沈念念解下針囊，將裡面長短不同的銀針鋪在破被邊，又拿出替虎子固定腕骨時剩下的乾淨布條。
「傷口若只是皮肉割開，你還能撐著走，眼下有臭味，布邊還有黃綠色膿水，裡面多半留著木刺和爛肉。」
男人低頭看向腿上的黑布，沒有再拿年齡堵她。
「你能治到什麼地步？」
「清掉膿和鬆脫的爛肉，找到木刺便拔出來，腿能不能保住，還得看後面會不會繼續發熱。」
「要什麼？」
「煮過的水，短刀，烈酒，火，還有能綁住腿的布。」
男人把短刀遞到她面前，卻沒有鬆手。
「我叫石大山，北邊軍里待過六年，回來靠打獵過日子，你若把我的腿弄廢，我還有一隻手能擰斷你的脖子。」
虎子把石頭舉得更高。
「你先死。」
沈念念按下弟弟的胳膊，從石大山手中接過短刀。
「留著力氣按傷口，清創時沒人替你。」
炭窯深處有一隻裂口陶罐，石大山平日接了山縫滴水，沈念念讓虎子把水倒進罐里，又從舊炭下翻出尚能燃燒的干枝。
火光亮起以後，石大山腿上的傷露了出來，布條與皮肉粘在一處，外圈紅腫已經爬到膝下，傷口中央塞著發黑草藥。
沈念念先用溫水慢慢浸開布條，每揭下一層，膿水便從傷口邊緣滲出，石大山兩手撐住地面，腰背始終沒有後退。
「這藥是誰敷的？」
「山下賣藥的，說能收口。」
「口收了，髒東西全留在裡面，他是在替你養膿。」
石大山看著她用銀針探過傷口邊緣。
「你說話一直這麼不中聽？」
「治腿的時候，聽懂比聽著舒坦要緊。」
短刀在火上燒過，放涼後又用烈酒擦淨，沈念念先劃開已經粘合的淺口，積在裡面的膿液隨即流到墊著的舊布上。
石大山抓住一塊木炭，指腹磨出黑痕，喉間只漏出一聲悶哼。
「按住傷口上方，別讓腿亂動，刀碰到有知覺的肉，你便開口。」
沈念念剔去鬆脫的腐肉，銀針探到深處時碰上硬物，她換了角度，將藏在肌肉邊緣的尖木刺一點點撥出來。
木刺足有指甲長，前端已經發黑，石大山看見後，另一隻手將膝頭按得更牢。
「野豬撞斷木柵，我只當腿被劃了一道。」
「少這根東西，你的藥才有機會起效。」
沈念念的手腕已經撐不住長久發力，刀尖在火光下晃了兩次，她便立刻停下，將剩下的清洗交給石大山自己。
「沿著傷口往外沖，髒水不能流回去，烈酒只擦刀和外皮，別再往深處灌。」
石大山照她說的做完，又讓虎子把乾淨布條遞過去，沈念念只做鬆散包紮，留下排出膿水的位置，沒有封死傷口。
「明日還得拆開洗，若紅腫繼續往膝蓋爬，或是高熱不退，你得找正經郎中，今晚清掉這些，只能讓你多幾分保腿的機會。」
「你收了什麼師父，教一個孩子開刀挑腐肉？」
「師父死了。」
石大山看了她一會兒，沒有再問，伸手從石縫裡取出一隻皮袋，倒出幾片曬乾的山藥，分給姐弟。
虎子先把自己的那片塞到沈念念手中。
「阿姐先吃。」
「分著吃，你還要背東西。」
石大山靠回窯壁，左腿墊上捲起的舊皮。
「你們要去哪裡？」
「東南的青石村。」
「原來的商道穿過鷹嘴峽，那群人近來不只搶糧，見著落單孩子便扣進崖下木棚，轉手賣給礦上和牙行。」
「繞山能走嗎？」
「能，成人空手也要熬上兩日，你們沒水沒糧，我這條腿更翻不過北坡。」
沈念念收起銀針，石大山則撐著石壁起身，拖著傷腿挪到窯口，確認外面沒有人聲後才撥開荊條。
坡邊一塊白石已經被炭灰抹黑，黑圈下畫著半口井，旁邊又添了三道向內彎曲的斜痕。
石大山用刀背刮過新鮮灰跡，視線順著斜痕所指的東南山口移去。
「黑井印旁多了三道鷹爪，他們已經拿銀子買了鷹嘴峽的路口。」
虎子已經舉起左拳，沈念念借著窯口漏進來的暗光抬起手掌，朝他往下按了按，又用腳尖抵住他的草鞋，沒讓他撲上來。
捂在嘴上的手隨即鬆開，那人退回石壁旁，膝下碰到一截枯枝，身子歪向左側，短刀仍橫在姐弟與自己之間。
窯外馬蹄踩過石坡，粉塵嗆過的黑馬仍在嘶叫，另一匹馬拖著鬆開的韁繩往遠處跑，騎手的罵聲貼著炭窯頂落下來。
「腳印進了這片黑地，兩個崽子跑不遠，挨個窯口搜。」
有人用刀撥開荊條，窯口的亮光被身影遮去大半，沈念念聞到一股汗酸和馬皮氣，立刻貼住潮濕石壁，把虎子攏到懷裡。
黑暗中的男人伸腳勾住一塊燒裂的炭板，慢慢拉到三人身前，散落的炭塊蓋住衣角，也遮去了糧袋上的淺色補丁。
一截刀鞘探進窯口，在地面左右掃動，碰到炭板後又往深處送，虎子的左手摸到腳邊石塊，胸膛起伏越來越重。
沈念念將他的手包進掌心，指腹在手背上連續划過，示意他等。
「裡頭有人嗎，自己滾出來，省得爺爺放煙燻死你們！」
窯內男人沒有答，他摸到石壁邊一根細麻繩，手腕向後一收，炭窯另一側傳來成片炭塊墜落的動靜。
窯外的人收回刀鞘，腳步立刻轉向側坡。
「那邊有響聲，去看看！」
另一人卻沒走，鞋底停在窯口，彎腰朝裡面張望。
「塌窯埋過人，孩子爬進去也未必出得來，要不點濕草？」
「礦頭留著女娃治傷，熏壞了肺還值什麼錢，峽口已經有人守著，他們總得往東南走。」
遠處又傳來馬叫，接著便是韁繩抽打樹幹的響動，留在窯口的人罵了幾句，終究收起刀，踩著松石往外跑。
「先抓馬，再把黑井印留在坡口，鷹嘴峽肯替咱們堵人。」
腳步散開後，炭窯里仍沒有人動，直到馬蹄聲繞過山背，那名藏在石壁旁的男人才將短刀收回腿邊。
虎子脫開姐姐的手，抄起石塊擋在她前面。
「你捂阿姐。」
「我不捂，她方才喘得那麼響，外頭的人已經聽見了。」
「你手髒。」
男人看了一眼掌心的血污，在舊褲上擦過兩遍，嘴裡帶出一點氣音。
「這倒沒說錯。」
沈念念從虎子肩後探出頭，先看向他的左腿，那條腿平伸在炭灰里，小腿裹著發黑的布條，邊緣已經被膿水浸透。
血和酒都是從那裡來的。
「傷了幾日？」
「問這個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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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想活著從窯里出去，先把布拆了。」
「我撿你們進來躲刀，沒請個奶娃娃管我的腿。」
沈念念沒有靠近，只指向他腰側的酒葫蘆。
「你拿酒往傷口上澆過，外皮收緊，裡頭的膿卻沒出來，方才拉繩時左腳不敢踩地，已經疼到膝後。」
男人握刀的手換了位置，刀刃朝下貼住腿側。
「誰教你的？」
「我會治傷，你帶我們繞開追兵，這筆買賣比躲在窯里等腿爛穿划算。」
「你多大？」
「三歲半。」
「我還沒餓到拿自己的腿給孩子練手。」
沈念念解下針囊，將裡面長短不同的銀針鋪在破被邊，又拿出替虎子固定腕骨時剩下的乾淨布條。
「傷口若只是皮肉割開，你還能撐著走，眼下有臭味，布邊還有黃綠色膿水，裡面多半留著木刺和爛肉。」
男人低頭看向腿上的黑布，沒有再拿年齡堵她。
「你能治到什麼地步？」
「清掉膿和鬆脫的爛肉，找到木刺便拔出來，腿能不能保住，還得看後面會不會繼續發熱。」
「要什麼？」
「煮過的水，短刀，烈酒，火，還有能綁住腿的布。」
男人把短刀遞到她面前，卻沒有鬆手。
「我叫石大山，北邊軍里待過六年，回來靠打獵過日子，你若把我的腿弄廢，我還有一隻手能擰斷你的脖子。」
虎子把石頭舉得更高。
「你先死。」
沈念念按下弟弟的胳膊，從石大山手中接過短刀。
「留著力氣按傷口，清創時沒人替你。」
炭窯深處有一隻裂口陶罐，石大山平日接了山縫滴水，沈念念讓虎子把水倒進罐里，又從舊炭下翻出尚能燃燒的干枝。
火光亮起以後，石大山腿上的傷露了出來，布條與皮肉粘在一處，外圈紅腫已經爬到膝下，傷口中央塞著發黑草藥。
沈念念先用溫水慢慢浸開布條，每揭下一層，膿水便從傷口邊緣滲出，石大山兩手撐住地面，腰背始終沒有後退。
「這藥是誰敷的？」
「山下賣藥的，說能收口。」
「口收了，髒東西全留在裡面，他是在替你養膿。」
石大山看著她用銀針探過傷口邊緣。
「你說話一直這麼不中聽？」
「治腿的時候，聽懂比聽著舒坦要緊。」
短刀在火上燒過，放涼後又用烈酒擦淨，沈念念先劃開已經粘合的淺口，積在裡面的膿液隨即流到墊著的舊布上。
石大山抓住一塊木炭，指腹磨出黑痕，喉間只漏出一聲悶哼。
「按住傷口上方，別讓腿亂動，刀碰到有知覺的肉，你便開口。」
沈念念剔去鬆脫的腐肉，銀針探到深處時碰上硬物，她換了角度，將藏在肌肉邊緣的尖木刺一點點撥出來。
木刺足有指甲長，前端已經發黑，石大山看見後，另一隻手將膝頭按得更牢。
「野豬撞斷木柵，我只當腿被劃了一道。」
「少這根東西，你的藥才有機會起效。」
沈念念的手腕已經撐不住長久發力，刀尖在火光下晃了兩次，她便立刻停下，將剩下的清洗交給石大山自己。
「沿著傷口往外沖，髒水不能流回去，烈酒只擦刀和外皮，別再往深處灌。」
石大山照她說的做完，又讓虎子把乾淨布條遞過去，沈念念只做鬆散包紮，留下排出膿水的位置，沒有封死傷口。
「明日還得拆開洗，若紅腫繼續往膝蓋爬，或是高熱不退，你得找正經郎中，今晚清掉這些，只能讓你多幾分保腿的機會。」
「你收了什麼師父，教一個孩子開刀挑腐肉？」
「師父死了。」
石大山看了她一會兒，沒有再問，伸手從石縫裡取出一隻皮袋，倒出幾片曬乾的山藥，分給姐弟。
虎子先把自己的那片塞到沈念念手中。
「阿姐先吃。」
「分著吃，你還要背東西。」
石大山靠回窯壁，左腿墊上捲起的舊皮。
「你們要去哪裡？」
「東南的青石村。」
「原來的商道穿過鷹嘴峽，那群人近來不只搶糧，見著落單孩子便扣進崖下木棚，轉手賣給礦上和牙行。」
「繞山能走嗎？」
「能，成人空手也要熬上兩日，你們沒水沒糧，我這條腿更翻不過北坡。」
沈念念收起銀針，石大山則撐著石壁起身，拖著傷腿挪到窯口，確認外面沒有人聲後才撥開荊條。
坡邊一塊白石已經被炭灰抹黑，黑圈下畫著半口井，旁邊又添了三道向內彎曲的斜痕。
石大山用刀背刮過新鮮灰跡，視線順著斜痕所指的東南山口移去。
「黑井印旁多了三道鷹爪，他們已經拿銀子買了鷹嘴峽的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