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章 假話試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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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針囊給我,我就告訴你,你娘埋在哪裡。」

  沈有祿的掌心停在半空,指縫裡還嵌著河灘黑泥。

  沈念念沒有去碰。

  「先說地方。」

  「你當我傻?地方說了,你還會給?」

  「我娘下葬時,你在場?」

  「棺材都沒有,拿草蓆卷著埋的。我親手鏟過土,怎會不在?」


  沈有祿答得很快。

  「下了,雨還不小。」

  「哪來的雨?」

  沈念念指向乾裂的河床。

  「從開春到現在,平州只落過兩場雨。我娘死的那個月,連陰雲都沒有。」

  沈有祿臉皮一緊。

  「誰還記得三年前的天氣。我說錯一日也正常。」

  「你連哪日埋的都分不清,倒記得墳?」

  「少繞話。針囊拿來,我帶你去找。」

  「針囊沒了。」

  沈有祿猛地直起腰。

  「什麼意思?」

  「昨夜拆了。」

  沈念念用指尖捻了捻腰間的空布套。

  「針腳全爛,留著扎手。夾層里的東西也沒用,我順手扔進河裡了。」

  「扔了?」

  「嗯。」

  「玉片扔在哪段河?」

  話一出口,沈有祿便咬住後槽牙。

  沈念念抬起眼。

  「我沒有說玉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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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著兩步遠,她都能看見他鼻翼滲出的油汗。

  「你方才說夾層里有東西。我隨口一猜,誰知道你真藏了玉。」

  「針囊夾層厚薄不一,外面看不出形狀。你怎麼猜出是玉?」

  「你娘活著時給我看過。」

  「什麼顏色?」

  沈有祿眼珠動了一下。

  「白的。」

  「錯了。」

  「我隔著火看,記混了。」

  「上面刻了什麼?」

  「什麼都沒刻。一塊破玉,真當寶貝了?」

  沈念念安靜看了他一會兒。

  夾層里的玉片灰暗,邊緣刻著半朵捲雲。沈有祿知道有玉,卻沒見過實物。

  「我娘死後,你們翻過她的東西。」

  「胡說。」

  「你們知道她有一塊玉,翻遍衣箱和鋪蓋也沒找到。針囊落到我手裡,你便認定玉藏在裡面。」

  「一個死人的東西,本就該交給族裡處置。」

  「所以翻過。」

  沈有祿發現又說漏了,抬手便來抓她腰間的布套。

  虎子從草蓆旁衝出,左臂抱住他的腿,肩膀狠狠往前一撞。

  沈有祿沒料到一個兩歲孩子有這股力,腳下踉蹌,後腰磕上車輪。

  「鬆開!小畜……」

  銀針抵住他的手背。

  後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

  沈念念輕輕敲了一下虎子的左肩。

  「停。」

  虎子鬆開手,退回姐姐身前,赤腳牢牢踩住地面。

  沈有祿揉著腰,臉色發青。

  「你敢縱著他撞長輩?」

  「他若真用力,你眼下站不住。」

  「你們兩個來路不明的東西,還想反了沈家?」

  「針囊已經拆掉,玉片也扔了。你拿不到想要的東西,墳墓還能告訴我嗎?」

  沈有祿朝河面啐了一口。

  「做夢。你這輩子都別想找到。」

  「那便別說。」

  沈念念收回針。

  「下次再拿我娘做交易,我先問清你身上哪塊骨頭最不值錢。」

  「你嚇唬誰?」

  「你可以試。」

  沈有祿盯著她,目光又落到針囊上,遲遲沒有靠近。

  遠處有人催著拔營,他這才轉身離開。

  走出十幾步,他仍回頭看了一次。

  虎子揪住姐姐衣角。

  「娘在哪?」

  「不知道。」

  「找娘。」

  「會找。眼下先把我們自己護好。」

  沈念念帶他回到草蓆後,借板車遮住外面的視線。針囊內層摸上去仍有一處硬凸,玉片安穩藏在最深的回扣里。

  她抽出針,拆開針囊底部。

  虎子湊近一點。

  「玉在。」

  「別說出來。」

  虎子立即捂住嘴。

  沈念念用一小塊舊布包住玉片,指腹沿著磨圓的邊緣壓緊。灰玉被體溫焐熱後,雲紋凹槽仍帶著細微涼意。

  她把玉片塞進衣領夾層,針腳沿舊線孔來回穿了兩遍。粗麻線磨過指腹,留下淺紅勒痕。

  虎子看得認真。

  「藏領子。」

  「不許記。」

  他愣了愣。

  「虎子不告訴壞人。」

  「藥拌進肉里,你吃下去會昏。有人拿我威脅你,你也可能說出來。」

  虎子的手落到膝蓋上。

  「阿姐不信虎子?」

  「我信你,所以不讓你守這個秘密。」

  沈念念打好最後一個結,將線頭藏進衣領。

  「從現在起,針囊是空的,玉片已經扔進河。誰問,你都這樣說。」

  「阿姐也問?」

  「我不問。」

  虎子低頭念了兩遍。

  「針囊空,玉扔河。」

  田婆婆拎著半罐溫水走來,聽見最後幾個字,腳步一頓。

  「真扔了?」

  「說給沈有祿聽的。」

  沈念念把昨夜的試探講了一遍,沒有提玉片藏在哪裡。

  田婆婆放下陶罐。

  「他果然盯著你娘的遺物。」

  「婆婆以前見過他同牙行來往?」

  「見過不止一次。」

  田婆婆把聲音壓低。

  「黑水集每逢三、六、九開市,東棚賣丫頭小子,後場驗有力氣的男丁。我前幾年去賣草藥,見沈有祿給牙行領過路。」

  「領什麼路?」

  「災民不敢走官道,他帶人繞荒溝。送到集上,牙行給他抽一成。」

  虎子的肩膀縮緊,右臂吊帶跟著輕晃。

  沈念念把他拉到身側。

  「婆婆能替我作證嗎?」

  「我能證明他進過牙棚,證明不了他這回要賣你們。何況我跟著沈氏走,牙行一句族人串供便能堵回來。」

  「契紙在我手裡。」

  「只有半張,劉氏還可以說送養沒談成。」

  田婆婆用指腹敲了敲陶罐。

  「得讓他們當眾拿出藥、暗號和另一半契紙。還要找一個同沈家無關,在黑水集說話有人聽的成年人。」

  「舊貨販子可以嗎?」

  「他怕沾事,多半不肯進牙棚。」

  「那就換一個。」

  「臨到集口再找,來不及看清人心。」

  「所以得在到黑水集之前,讓對方有必須幫我的理由。」

  田婆婆看了她片刻。

  「你已經想好了?」

  「有病治病,有傷治傷。能用的本事只有這些。」

  「救過的人也未必肯得罪牙行。」

  「先挑得罪得起的人。」

  隊伍拔營時,沈有祿始終走在板車另一側。每當沈念念抬手整理衣領,他的視線便跟過來。

  午後,河谷漸窄,前方山道傳來牲口嘶鳴。

  緊接著一聲悶響,塵土從坡下捲起。幾袋貨物滾出車板,粗糧撒滿碎石地。

  逃荒隊瞬間亂了。

  有人丟下包袱往前沖,也有人抓起布袋便往懷裡塞。

  一道帶血的手從傾斜車架下伸出來,五指死死摳住泥土。

  護衛趴在路邊,扯開嗓子大喊。

  「前頭車輪底下壓著人,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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