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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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份困惑很快就消失了大半。

  因為輪到他練念彈時,他十分順利地成功了。

  索倫讓分批上場的新生對著草地上散落的木塊施法,艾倫幾乎是抱著「反正也會失敗」的心態站到一塊木塊前的。可前置詞一出口、念頭一壓,那塊邊長几厘米的木方就乾脆利落地飛了出去,在草地上彈了兩下停住。

  因為念彈的構想簡單到近乎粗暴。

  他只需要想像一個虛構力在某一瞬間作用於木塊,隨後木塊脫離接觸,沿一條拋物線飛出去。一個力,一個方向,一段沒有任何外力干預的飛行。這是前世物理課本最前面幾頁就講完的平拋運動,簡單到他那顆總想刨根問底的腦袋根本找不到可以深究的縫隙。

  正因為找不到縫隙,他反而放手了。

  魔力順著那個清晰乾淨的構想響應過來,木塊「嗖」地飛出六七米。他甚至能憑著自己超高的靈性天賦和位於上游的意志水平,精細地調整每一次的初速度和拋射角,讓木塊落進自己預先算好的位置。連著五六次,彈無虛發。

  索倫在旁邊看了兩眼,露出「這才對嘛」的神情。

  可艾倫自己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

  念彈能快速掌握,靠的全是原身留下的高靈性天賦,再加上穿越後漲上來的那點意志。說白了,他此刻做的事和場上隨便哪個本土新生沒什麼兩樣——大家都想著「把木塊彈出去」,然後魔力把這變成現實。

  他前世好歹也是個能把遊戲數值表算到小數點後三位的人,如今握著一根魔杖站在異世界的草地上,依靠的卻只是原身這具身體自帶的基礎,多少有點說不過去。

  更讓他不甘的是,這種與本土法師的勉強持平只在念彈這種簡單到極點的術式里才成立。構想稍微複雜一點,他那套精密的大腦立刻就開始添亂,魔杖飛來就是現成的反面教材。

  至於聚光,那就更讓他頭疼了。

  上午維羅妮卡教聚光時講得很清楚:要構想杖尖周圍的一片領域能把射入的光線吸收、聚攏一部分,再讓這些被聚起來的光從杖尖前方射出去,咒語是「明」。這本該是個最入門的照明術式,幾乎所有新生第一周都能學會。

  艾倫的腦子卻立刻卡死在了「吸收光」三個字上。

  光怎麼吸收?光沿直線傳播,要讓它拐彎、匯聚成平行光束,那得靠折射。可周圍全是空氣,憑什麼會折射?要折射就得有介質,介質得有折射率、有形狀、有角度——

  於是他的構想里憑空冒出一片片透明的折光介質,懸在魔杖和身體四周,像一堆沒架好的鏡片,各自從不同角度把一個球形範圍里的光線往杖尖前面折。

  結果可想而知。


  艾倫練的是鉛階聚光,一個本該比蠟燭還安全的照明術式,卻硬是被他練出了聚焦灼燒的架勢。周圍幾個新生和索倫看他的眼神都有點變了,像是在琢磨這位到底是在練聚光,還是在偷偷研發什麼以光傷人的新術式。

  就是在那之後,索倫走過來,問他聚光的構想到底卡在了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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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倫也沒藏著,老實說自己實在沒法理解「把周圍的光吸進來、再從杖尖放出去」這個過程,自己琢磨出來的法子又複雜又奇怪。

  索倫愣了一下,大概沒料到一個人會卡在這麼簡單的地方。

  「吸光有什麼難理解的?」他想了想,換了個說法,「你就把周圍的光想像成煙,能看見輪廓的那種煙。然後魔杖像張開嘴,用力一吸,把那些光煙都吸進來,最後再從杖尖前面吐出去。就這麼簡單。」

  艾倫一臉茫然地看著他。

  「可是老師,」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反駁,「光是沿直線傳播的,怎麼能像煙一樣被吸過來呢?」

  索倫被他問得笑出了聲。

  「光確實喜歡走直線,這點沒錯。」年輕教師的語氣裡帶著點過來人的輕鬆,「可魔力能改變光的性質啊。你在構想里讓光能像煙一樣被吸進來,它就能像煙一樣被吸進來,魔力就是這麼神奇。你別去管它『憑什麼』,你讓它成為什麼樣,它就能成為什麼樣。」

  艾倫怔在原地。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把那套追根究底的思路往索倫說的方向掰過去,去想一團能看見輪廓的光煙,被杖尖大口吸入,再吐出來。

  「明。」

  奇蹟般地,周圍的光線真的微微暗了一瞬,一束明顯亮過環境的光柱從杖尖前方亮了起來。

  成了。

  可幾乎在術式成形的同一刻,他大腦里那個被強行按住的疑問又翻湧了上來——光到底是怎麼像煙一樣被吸進來又吐出去的,這違背物理……

  念頭一亂,維持光柱的構想立刻跟著抖起來。周圍的光和杖尖的光柱開始一明一暗地閃爍,像一盞接觸不良的燈,沒撐過三息就徹底散掉了。

  艾倫盯著重新歸於平常的杖尖,沉默了下來。

  他離那個答案明明已經那麼近了。索倫遞給他的那把鑰匙就插在鎖孔里,他甚至已經聽見了鎖舌轉動半圈的聲音,可他偏偏沒法把它徹底擰到底。

  他到底是接受了太久的系統化科學教育,想要完全以本土法師的思維方式去思考和想像幾乎沒有可能。

  而此刻,下午的練習課已經到了尾聲。

  索倫拍了拍手,讓大家停下手裡的活,把魔杖收好。日頭偏西,整片練習場的草地上遍布著長長的影子,新生們三三兩兩地往場地邊緣聚攏,又陸陸續續地朝坡上的方向走。

  盧卡湊到艾倫身邊,難得沒急著說話,大概是看出他這一下午過得不太痛快。

  就在艾倫也準備走的時候,索倫叫住了他,連帶著把盧卡也一起留了下來。

  「艾倫,今天辛苦了。」年輕教師的措辭斟酌得很小心,「你的情況畢竟有些特殊,別太急著這幾天把全部術式都徹底掌握。慢慢來。」

  艾倫沉默地點了點頭。

  他心裡其實清楚得很。對念彈、聚光這種最簡單的術式,他只要肯多練,總能強迫自己用本土法師那套思路去構想,湊出個差不太多的效果來。

  可那種湊合遠遠到不了他想要的地方。他要的是把腦子裡這一整套科學知識徹底和魔法接上,讓構想的精度反過來餵給術式,讓魔法效果因此水漲船高,把穿越者的思維徹底兌換成一項誰也比不了的獨門優勢。

  今天的念彈和聚光,不過是讓他更清楚地看見了那道還橫在面前、遲遲沒能跨過去的坎。

  索倫頓了頓,似乎才說到這次叫住他的正題。

  「還有件事,我想你大概到現在都還不知道。」年輕教師的語氣慎重了些,「關於你的那些傳聞,從昨天起就在學院裡有所傳播,但大家多少還算知趣,沒當著你的面議論,我要說的也不是這個。」

  他看著艾倫。

  「船上你暈過去的那會兒,發生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艾倫心裡一動,「什麼事?」

  「那隻繞過我防護、撲向你的扭曲生物,」索倫的聲音低了些,「是達里安·維爾登先用念推把它推開的。他推偏了那一下,我才騰得出手,一記念刃解決了它。要不是他出手及時,那東西的爪子……可能已經撕開你的喉嚨了。」

  艾倫怔住了。

  原身的記憶里完全沒有這一段。他在念盾崩潰的那一瞬就失去了意識,對之後甲板上發生的事一無所知。

  「所以嚴格說來,」索倫繼續道,「達里安算是救了你一命。不過他自己倒像是壓根沒這回事一樣,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提過。」

  他停了一下,給出建議。

  「我覺得,你至少該當面跟他道個謝。」

  艾倫沒有立刻回答。

  他有點意外。以達里安那種和誰都隔著一層、看誰都像隔著一段距離的性子,居然會在那種混亂里專門分神去救一個素不相識的同學?而且救完之後還半個字都不提,仿佛那只是順手挪開了一塊擋路的石頭。

  「……老師說得對。」他最終點了頭,「我會去謝他的。」

  索倫像是鬆了口氣,又叮囑了幾句早點回去休息,便轉身一揮魔杖,把散落在場地各處的木塊都收進了自己的口袋。

  艾倫和盧卡這才一道往宿舍區走。

  離晚餐還有一小段空閒,兩人想著先回宿舍歇會兒。剛拐進宿舍區域那條鋪著石板的內道,迎面就碰上了伊蓮和她的室友,看樣子也是剛從另一邊的訓練場練完回來。

  「今天是正式的第一天,感覺怎麼樣?」伊蓮先開了口。

  盧卡半點沒替自己遮掩的意思,咧嘴一笑。

  「我們倆的施法都還有點不穩。」他大大方方地說,「不過好歹都能放出點東西來,沒讓人懷疑我們是走後門混進學院的。」

  伊蓮笑了笑。她的目光在兩人腰側的杖鞘上掃過,那兩根魔杖的樣式一看就知道是學院配發或自家採買的制式杖,規規矩矩又毫無特色。

  「周末有空嗎?」她說,「我帶你們去河谷鎮一趟。坡道區有家魔杖工坊我很熟,店老闆的女兒是我朋友。你們可以去試試材料,先找找有什麼更適配的,為以後定製魔杖的時候做些準備。」

  艾倫和盧卡對視一眼,都沒什麼不答應的理由。

  「那就麻煩你了。」艾倫說。

  盧卡更是直接,「求之不得,我正愁著不知道該往哪兒打聽這種事。」

  應下了這次邀請,艾倫想起一件事。

  「對了,學院不是規定只有周末才能離校嗎?」他問,「我看今天才周一,下午課一結束,好多人就往坡下的入口那邊走了。」

  伊蓮一聽就樂了,像是聽到了某種外地人才會有的天真問題。

  「規定是這麼寫的,可沒人真按字面去管。」她解釋道,「只要你去的是河谷鎮這種安全地方,巡查的教職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攔也攔得不痛不癢。偶爾會逮幾個,那也是挑那些鬧得太張揚的,逮著了頂多罰點義務勤務,清清訓練場、整整圖書館,不算什麼大事。」

  艾倫瞭然地點頭。這倒和原身記憶里那種「學院規矩森嚴」的想像對不太上,看來紙面上的條文和實際執行之間,總是隔著一層萊瑟蘭人慣有的務實。

  臨要分開時,他又多問了一句。

  「你跟達里安·維爾登是一個訓練組的吧?」

  伊蓮點頭承認。

  「知道他住哪間宿舍嗎?」艾倫問,「我有點事想找他。」

  伊蓮想了想,搖頭,「同組歸同組,可我還真不清楚他住哪兒。」她環顧了一圈,正好瞥見不遠處一個同組的男生,便抬手招呼,讓艾倫過去問問那人。

  艾倫快走幾步追上去,那男生倒是知道,報了達里安宿舍所在的樓層和門牌號。

  他記下,回頭跟盧卡說自己得去趟達里安那兒,讓盧卡先回宿舍。

  盧卡也不多問,揮揮手自己走了。

  ……

  達里安的宿舍在一條相對僻靜的走廊盡頭。

  艾倫走到那扇門前,下意識地伸手理了理衣領。要他主動登門去向一個幾乎沒說過話的人道謝,多少還是有些彆扭。

  他抬起手,正要敲門。

  一聲嗤笑從身後插了進來。

  艾倫回過頭,看見雷納德和奧列格正從走廊另一頭慢悠悠地踱過來。看那架勢,兩人多半也住在這條走廊上的某間宿舍。

  「這不是下午連魔杖飛來和聚光都練不明白的那位『天才』麼?」雷納德的下巴照例微微抬著,話里的輕慢毫不收斂,「怎麼,聽說達里安是連首席都親口誇過的真正天才,特意跑來哭著抱人家的大腿,求他教你兩手魔法秘訣?」

  艾倫心裡冷笑了一下。

  下午訓練場上的事,雷納德這麼快就知道得一清二楚,看來自己那個訓練組裡准有人在給他遞消息。

  這條走廊上沒什麼別的人。雷納德把那股壓在場面話底下的傲慢和鄙夷徹底放了出來。既然如此,艾倫也懶得再端著了,決定回敬幾句。

  「說實話,」他不緊不慢地開口,「我原本真心以為克洛賽家年輕一代的教養會更好一些……哦對,是我忘了,像你們這樣才拿到貴族頭銜沒多少年的商業寡頭,多半比較缺乏家族史,平日裡又忙著賺錢,在家教這方面有些缺憾倒也實屬正常。」

  雷納德的臉唰地一下漲紅了。

  「你說什麼?!」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區區瑟雷亞,一個只能從地里刨吃食的破落土地貴族,有什麼資格說這種話?要不是你那幫祖先替你掙來一個特許席位,你家現在恐怕得把銀餐具都賣了才交得起納賽拉的學費!別以為走了大運、在意志上有了點長進就真能把自己當天才了。在魔法世界裡,你這種人註定只能是個沒人記得住名字的無名之輩。」

  艾倫半點沒有動氣,反倒和煦地笑了笑。

  「可我現在不就得到了克洛賽少爺您這樣如饑似渴的關注與在意麼?」他說,「這還真是讓我受寵若驚呢。」

  雷納德一時語塞,瞪著眼睛咬著牙,僵在原地半天接不上話。

  就在這時候,那扇門突然從裡面被拉開了。

  達里安站在門口,淺灰藍的目光在三人臉上平平掃過一圈,說出了一句聽不出什麼起伏的質問。

  「你們為什麼在我宿舍門口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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