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尤里卡時刻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接下來的幾天,對艾倫來說過得既漫長又飛快。

  周三上午,他所在的訓練組終於輪到了變化學派首席的大課。

  這位首席授課時反覆落在同一個詞上——形與質的邊界。

  他當著滿教室新生的面,無杖無咒地把一團軟泥揉成稜角分明的立方,又讓一截普通木片在指尖觸碰間獲得石材般的硬度,再把一隻摔裂的陶碗碎片拼合歸位,裂縫在眾人注視下一寸寸閉合。

  塑形、硬化、修補,三個鉛階術式在他指間輪番呈現,乾淨利落。

  課後艾倫記在心裡的除了三段標準構想要點,還有這位首席掛在嘴邊的那句話:變化學派要做的是說服世界承認一種新的形態。

  當天下午則是針對這幾個基礎變化學派術式的統一練習實踐。

  真正讓他叫苦不迭的是周四。

  上午整個排給了體能訓練。學院的邏輯非常合理:施法本就是身體、精神、靈性、魔力環環相扣的一整條傳導鏈,鏈條最前端的身體若是垮了,後面再精妙的構想也無從談起。

  於是新生們被趕到坡腳的訓練場,繞著場地長跑、負重,做一些說不出名堂的力量動作。

  沒過多久艾倫就發現,自己在這件事上是貨真價實的吊車尾。

  他喘得像一隻漏風的舊風箱,小腿在第二圈之後就開始不聽使喚,落在隊伍最末尾的位置幾乎從頭保持到尾。

  前世那具天天對著屏幕、出門全靠四個輪子代步的身體,和如今這具同樣單薄的少年身體,倒是在「四體不勤」這一點上跨越生死地達成了某種默契。

  艾倫一邊在心裡埋怨原身不愛運動,一邊把牙關咬得死緊,硬是沒讓自己停下來。

  下午的意志訓練,則更是一場不加掩飾的折磨。

  負責的教師讓所有人維持靈性激活的狀態,一直撐到精神力徹底見底,眼前發黑、思緒發鈍,短暫歇息片刻後再來一輪。

  這是鍛鍊意志強度最樸素也最有效的方式,原理與鍛鍊肌肉如出一轍:反覆榨乾,反覆恢復,日積月累便能拓寬意志的上限。

  即便對於意志強度有31的艾倫而言,這種訓練的滋味也稱得上煎熬。

  可他甘之如飴。

  原身那脆弱到連鉛階都撐不住、被銅階法師判了「死刑」的意志,如今已經被他這位新主人遠遠甩在身後,每一次撐到枯竭的酸脹,都在無聲地提醒他自己究竟比從前強了多少。

  可惜僅僅一周或幾天的訓練還不足以讓面板上的數字發生變化,艾倫覺得想升到32可能至少還需要一兩周時間。

  周五上午又是體能,他依舊在隊尾喘得昏天黑地;下午則換成了關於魔法在文明中重要程度的研討講座,外加對本周所學的一次總結提升。

  一周的課程節奏就這樣在汗水和精神力的反覆透支中被填滿。

  而在所有這些被安排好的時段之外,艾倫把能擠出來的每一分自由時間都泡進了學院的東圖書館。

  這幾天下來,他對東圖書館目標區域那幾排書架已經熟到閉著眼都能摸對位置,也徹底搞懂了那種還書時用附屬裝置把書壓縮成厚卡牌、用時藉助附術裝置還原放大的借閱方式。

  不得不說這樣的設計讓圖書館的容量大了不少,書架高度對學生們也很友好。

  對於這些文字,他讀得越多,心裡那條若隱若現的路徑就越清晰,也越焦灼。

  他施法的表現在外人看來仍然是有些混亂。

  訓練場上的艾倫,時而乾淨利落地放出一個術式,時而又在同一個術式上接連翻車,旁人只當這位「高天賦廢物」名不虛傳,連鉛階都還在跌跌撞撞。

  只有艾倫自己心裡最為清楚。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書庫全,𝔰𝔥𝔲.𝔱𝔴任你選

  他其實早已摸索出一條成功率勉強算高的構想路子,真要穩穩噹噹地放大部分學過的術式,並非做不到。

  反正就是儘量增加構想過程中那些不用科學邏輯解釋的魔法幻想的占比,雖然這讓他的大腦無比彆扭,但總體而言已經不那麼容易失敗或中斷了。

  之所以在眾人面前顯得忽好忽壞,是因為他總忍不住在每一次練習里換著花樣去試,只為了找出那條最省力、最高效的路。

  說到底,他眼下表現出來的穩定性遠遠低於他實際能達到的水平。

  盧卡和他幾乎活在兩套作息里:艾倫一頭扎進圖書館的時候,盧卡則在食堂、走廊、訓練場之間長袖善舞,今天認識了哪個學長,明天又打聽到哪樁八卦,回宿舍便一股腦倒給艾倫聽。

  妮婭依舊是生命學派術式練習時沉默卻可靠的搭檔,兩人偶爾在分發器材或互相驗證術式時交換一兩句話,那層因混血身份而生的微妙默契始終沒有消退。

  達里安則還是保持著那種遠遠的關注,課間偶有目光交匯,彼此點一下頭便算招呼,誰也沒有貿然靠近。自從那晚在長椅上交換了各自的秘密,這種心照不宣的距離反倒讓兩人都覺得安心。

  至於伊蓮,她偶爾碰見艾倫和盧卡時也會閒聊幾句,期間三人確定了周末下午一起去魔杖店的具體時間。

  轉眼就到了周六。

  按照正常安排,這一天上午本該根據不同情況和需要設置些輕量活動,不過學院體諒新生入學頭一周需要喘口氣適應,便索性空了出來,不設任何內容。

  到了下午的自由時段,艾倫原打算照例泡進圖書館,卻被盧卡連拖帶拽地按住了。

  「你都快在那些破書里長出霉斑了,」盧卡一臉嫌棄地捏了捏艾倫的胳膊,「走走走,跟我去泡個澡,再這麼熏下去你身上那股墨水味兒都要讓女生躲著你走了。」

  艾倫本想推辭,可架不住這位室友的死纏爛打,最終還是被半哄半逼地拐去了學院的大浴場。

  浴場是學院裡少數幾個需要額外付費才能進入的場所之一。

  不過對這些大多出身殷實之家的學生來說,那點費用也算不了什麼,因此在周六下午這種學生普遍閒暇的時候,寬闊的浴場裡堪稱一句人頭攢動。

  蒸騰的霧氣把整個空間裹得朦朦朧朧,牆角那幾枚負責加熱的大型附術晶石散著恆定的暖意,水汽在高高的穹頂下凝成水珠,又時不時滴落回池中。

  艾倫泡進溫熱的水裡,起初確實舒坦了片刻,可沒撐過多久,腦子就又自顧自地轉回了那個盤踞多日的難題。

  這幾天讀過的那些構想理論、自己在術式上反覆試錯攢下的零碎經驗,此刻全都在他腦海里翻湧。

  他甚至已經能把這一周學過的大半基礎術式都用那套科學加魔法的混搭法子勉強實現出來:

  變化學派的塑形、硬化、修補,效果都算說得過去;連一開始讓他頻頻出醜的魔杖飛來和聚光,在他學會克制自己、多用些天馬行空的魔法想像而少套那些參數方程之後,成功率也實打實地往上爬了一截。

  照這個勢頭走下去,再給他一兩周,這些基礎術式應該就能徹底不再出岔子。

  可這遠遠不夠。

  艾倫心底始終有一種近乎執拗的預感——他離把科學與魔法真正打通的那一步,已經近得不能再近,仿佛只差一點點靈光,就能戳破橫在中間的最後一層窗戶紙,從此走上一條只屬於他自己、遠比眼下這種勉強糊弄要高效強大得多的構想之路。

  然而那點靈光究竟是什麼,他偏偏怎麼也抓不住。

  他靠在池壁上閉目苦想,眉頭越皺越緊。

  就在這時,一陣男生間嬉鬧的鬨笑聲穿過霧氣鑽進了他的耳朵。

  艾倫循聲抬起頭,朝那個方向望去。

  濃重的水汽攪得視野一片模糊,他只能影影綽綽地辨認出,起初是一小群男生圍著中間面對面站著的兩個人,似乎在玩什麼遊戲。

  緊接著,那一帶騰起一團更濃的霧氣,連那幾個人的輪廓都被徹底吞沒,什麼也看不真切了。

  等這團霧氣慢慢稀薄下去,重新顯出人影時,艾倫發現外圍那一小圈男生大致還站在原地,可中間那兩個人卻已經從面對面直立的姿勢,變成了一種半蹲半站、彼此較著勁的古怪模樣。

  也不知道剛才那片霧氣底下,他們究竟換著花樣玩了些什麼。

  那幾聲未歇的鬨笑勾著艾倫的好奇心,他不由自主地開始琢磨:那兩個人為什麼會換成這副姿勢?被霧氣擋住的那段時間裡,中間到底發生了怎樣一連串的動作?

  想著想著——

  艾倫的心臟猛地一頓。

  一道電光石火般的念頭毫無徵兆地劈進了他的腦海,精準無誤地擊中了他這些天來苦尋不得的那處空缺。

  他幾乎是本能地霍然站起身,溫熱的池水從肩頭嘩啦淌下,也顧不上動作太猛帶來的那陣輕微眩暈,脫口就喊了一聲:

  「我想到了!」

  這一嗓子把正在不遠處水裡憋氣練習的盧卡嚇得一個激靈,嗆著水冒出頭來,瞪圓了眼睛看他。

  艾倫卻已沒時間解釋,只匆匆撂下一句自己有要緊事得趕在圖書館閉館前去查些資料,就胡亂抹了把臉,邁出腳步朝浴場出口疾走離去,留下盧卡抹著臉上的水珠,對著那團霧氣一臉茫然。

  艾倫幾乎是一路小跑趕到東圖書館的。

  此時離閉館還有些時候,館內人影稀疏,只有幾盞隨人靠近便緩緩轉亮的微光燈在書架間投下一團團暖光。

  他輕車熟路地拐進那幾排他這幾天泡熟了的書架,伸手從中抽出兩枚厚實得像卡牌的小冊子。

  這兩本他早就翻過,也早就在心裡記下了位置,剛剛在浴場頓悟的那一刻,腦子裡頭一個冒出來的便是它們。

  他快步走到館角那台借閱復原的附術裝置前,把兩枚小冊子依次放上去。

  隨著裝置表面那枚純晶亮起一縷微光,被壓縮的冊子在他眼前一寸寸舒展、增厚,轉眼還原成兩本並不算厚的尋常書籍。

  艾倫抱著書在最近的一張長桌旁坐下,將兩本書並排攤開,各自翻到他想看的那一處。

  左手邊這一本,是許久以前一位白銀階法師留下的、關於施法構想的隨想與經驗隨筆。

  艾倫的目光落在其中一段被他反覆讀過的文字上。

  那位前輩寫道:施法構想絕非越細緻越好,過分繁瑣冗雜的想像,反而會削弱術式最終的成效;真正高明的構想,應當是一段恰好指向終點的優雅過程,不摻雜任何細枝末節的贅想。

  這幾天泡在書堆里,艾倫早就明白,這種理論在如今的魔法界幾乎算得上共識。

  維羅妮卡首席在第一堂課上之所以反過來強調要儘量把構想想得細緻完整,多半是顧及剛入學的新生連一段完整構想都難以搭起來,索性先教他們那套稍顯「過時」的傳統法子打底罷了。

  艾倫的視線轉向右手邊的第二本。

  這一本是另一位日後同樣躋身白銀階的天才法師,在自己還停留於銅階時寫下的學習筆記。

  筆記里有這樣一段坦白:他時常覺得,把魔法效果產生的整個過程從頭到尾構想一遍實在沒什麼必要,施展許多術式時,他乾脆偷懶,只在腦中勾勒出那幾個最關鍵節點的靜態畫面,施法照樣能成。

  可惜這法子在他手裡時靈時不靈:有時多構想幾個節點畫面,效果便更出色;有時多添了幾個節點畫面,效果反倒大打折扣。

  他始終沒能琢磨明白這背後的原理,只能把它當成一樁說不清道不明的未解之謎記在紙上。

  這兩段文字在艾倫腦海里來回播放,與剛剛浴場裡那一幕漸漸重疊在了一起。

  他想起霧氣遮住那兩個男生時的情形。

  被霧氣擋住的那段過程,對那兩個當事人或許非常重要——他們計劃著怎麼動作,彼此怎麼較勁,都有他們的理由和邏輯。

  可對他這個隔著霧氣的旁觀者來說,那段過程壓根無關緊要。

  他眼裡真正確定下來的,只有一個結果:那兩人從直立換成了半蹲半站的姿勢。

  往後他們不論還要做出別的什麼變化,也必然是以這個切換之後的姿勢作為新的起點。

  中間那段被遮蔽的過程是怎麼走完的,對結果毫無影響。

  艾倫的呼吸不自覺地放輕了,一個念頭順著這條思路豁然鋪展開來。

  他想,會不會對於施法構想而言,最高效的方法根本不在於去想像那一連串動態的變化過程,而僅僅在於想像一個個靜態的節點畫面?

  魔力在接到命令之後,「看見」了施法者腦中勾勒出的這些畫面,便努力去把它們逐一變成現實。

  至於從這個節點到下一個節點之間,那段具體的變化究竟是怎樣發生的、依循著怎樣的原理,對整個魔法的成型其實無足輕重。就像那團霧氣底下的過程,作為施法者來說根本不必去管。

  而這對自己來說又無比重要。因為困住他的就是自己無法理解的那些魔幻變化過程,單論想像出靜態畫面的能力,他這個看過無數虛構作品的現代人顯然更具優勢。

  順著這一步,他幾乎是立刻就觸到了最關鍵的那一層。

  艾倫的指尖在桌面上重重一點。

  假如從一個節點畫面過渡到下一個節點畫面之間的那段變化本身,單憑魔力之外的世界基礎規則就能自然而然地完成——那麼這一段變化所需的魔力,豈不是相當於被省了下來?

  反過來,倘若兩個節點畫面之間的變化太過於悖逆基礎規則、根本無法自行發生,那就只能逼著魔力去強行填補、硬生生地把這段不合理的變化給完成,最終留給術式效果的魔力自然也就被大量消耗,效果隨之打折。

  艾倫越想,胸口越是發燙。

  寫下第二本筆記的那位前輩,親口說出增加構想節點畫面有時是好事、有時是壞事,卻可能終其一生都沒能找出緣由。

  而此刻,艾倫覺得自己已經替他把這個原因揪了出來。

  那位前輩多勾勒的那些節點畫面,有的恰好讓節點之間的變化更多地交給了基礎規則去完成,於是省力而高效;有的卻反倒讓節點之間憑空多出一段需要魔力強行實現的悖理變化,於是費力而低效。

  他自己分不清這兩者的區別,所以只能眼睜睜看著效果忽好忽壞。

  更何況,對那些從未受過系統化科學教育的本土法師來說,他們腦中勾勒的絕大多數節點畫面本就談不上什麼數學與物理的邏輯,幾乎任何節點之間的變化都得靠魔力來強行兜底一部分。

  這種情形下貿然往裡多塞節點畫面,確實極有可能讓原本足夠完成較少幾段變化的魔力,無法完成數量更多、卻未必更合乎邏輯的那一長串過程。

  一切都對上了。

  艾倫在心裡把這條邏輯反反覆覆推演了好幾遍,越推越確信它有極大的把握是真實而有效的。

  那麼,屬於他自己的那套構想邏輯,便可以就此徹底確立了。

  對任何一個術式,他都可以先把其中自己能夠理解、合乎科學邏輯的那部分變化過程,拆解成一連串發生關鍵轉折時的靜態節點畫面,並盡力讓這些節點彼此之間的過渡單憑不牽涉魔力的基礎規則就能自行完成;

  再把那些他無論如何也參不透的、純屬魔幻的變化過程,儘可能地壓縮成寥寥幾個節點畫面——這幾個畫面之間的變化究竟是怎麼實現的,他一概不去深究,整個過程都交給魔力去自行成全。

  如此一來,他不光能為任何術式都搭起一段完整可行的構想,還能省下一部分本該用來強行實現那些不合邏輯過程的魔力。

  省下來的這部分魔力,既能減輕壓在他意志上的負擔、提升連續施法潛力,也應該能讓術式最終的效果更好一些。

  推演到這裡,艾倫長長地、心滿意足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卸下了背負許久的重擔。

  也正是這口氣出口的時候,他才後知後覺地發現有一道目光正一臉無奈地落在自己身上。

  那是個負責圖書館勤務的學長,正抱著胳膊立在不遠處,神情里寫滿了哭笑不得。

  艾倫這才猛地回過神來——窗外不知何時已經徹底黑透,館內的微光燈一盞盞暗下去,明顯早就過了閉館的時間。


  「抱歉抱歉……」艾倫有些窘迫地連聲道歉,手忙腳亂地把攤開的兩本書合上,匆匆送去復原裝置那頭壓回卡牌,塞回原位,便快步離開了圖書館。

  夜色已深,學院道路旁的微光燈在林木間連成一串昏黃的光點。

  艾倫踩著這串光往宿舍走,肚子適時地提醒他自己從下午到現在還粒米未進。

  他打算先隨便弄點東西墊墊肚子,然後回宿舍。

  今晚睡下之前,他要把這一周學過的每一個術式,統統按照這套終於成型的構想邏輯重新拆解一遍,把準備啟用的那些節點畫面一一切分出來、在腦海中排布妥當。

  明天一早,他將進行自己穿越以來最重要的一次理論驗證。

  那條橫亘了整整一周、把他驚人天賦死死困住的隔閡,到底能不能就此被徹底戳穿,明天清晨就將得到答案。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