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水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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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承璟跟在齊老身後,和太醫們一起到了李昭早安排好的診區。

  診區收拾的還算乾淨,本地的大夫們忙忙碌碌,統一戴著李昭下發的面罩,其中夾了一些驅疫的草藥。


  如果遇到某個疑難雜症,再另外熬藥發下去。

  只是再如何井然有序,但這成千上萬人湊在一起,也免不了各種混亂。

  眾人取了面罩戴上,連忙開始了工作。

  「脈象浮緊,頭痛身痛,無汗。這是受了寒邪,去那邊領一副麻黃湯,發發汗。」齊老太醫坐在簡易的木桌後,手指搭在一個枯瘦老者的腕上,頭也不抬地吩咐。

  李承璟坐在齊老旁邊,面前也排了一條長龍。

  李承璟面前則是抱著孩子的婦人,那孩子痛的哼哼唧唧,小腿上有一道劃傷,紅腫發亮。

  「傷口化膿了。」李承璟轉頭吩咐藥童,「拿藥酒把腐肉洗淨,敷上金瘡藥包紮好。」

  身後的漢子面色蠟黃,捂著肚子哀嚎:「大夫,小人肚子疼得像有刀子在絞,上吐下瀉,實在熬不住了啊……」

  李承璟提筆在脈案上飛快記下症狀,眉頭皺得更深了。

  這一整天看下來,病症簡直五花八門。有泡在水裡太久單純受寒的,有被橫木砸斷了腿傷口化膿發熱的,還有純粹是餓了十幾天突然吃到食物撐得虛脫的。

  但這其中,有一批人引起了眾人的注意。

  這些人沒有外傷,也不像是單純的頭疼,而是毫無預兆地開始反覆吐瀉、高熱不退。

  最可怕的是,這種症狀的人人數還在逐漸增多。

  「齊老,您看這幾人的脈象。」李承璟趁著空隙,將幾張脈案遞過去,「我感覺不像是水土不服。」

  齊老太醫掃了一眼,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凝重,壓低聲音道:「老朽也正憂心此事,只怕是某種穢毒,但如今病源在哪,尚不可知啊。」

  李承璟沒吭聲,只是將那些吐瀉發熱的脈案單獨挑了出來,厚厚一疊,壓在手肘下。

  入夜,中軍大帳旁的偏帳內,只點著一盞如豆的油燈。

  李承璟揉了揉酸脹的後頸,看著滿桌子的脈案發呆。

  「劉祿,去把白天燕王給我的那本災民營地名冊拿來。」

  劉祿趕緊將那本用硃筆圈圈畫畫的冊子翻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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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承璟將那厚厚一疊「吐瀉發熱」的脈案攤開,一手拿著脈案,一手翻著名冊。

  「張三,江源縣李家溝人……住在城西丁字營。」

  「趙四,清遠縣下柳村人……住在城西丁字營。」

  「王麻子……也是丁字營。」

  他將一百多個病患的住處全部核對了一遍,發現這群上吐下瀉最嚴重的人,有八成都集中在城西的丁字營和戊字營。而這兩個營地,都處於大營地勢最低洼的一角。

  「應當不是吃食。」李承璟在帳篷里來回踱步,「他們吃的都是統一發下去的大鍋飯,要是糧食有問題,應該是都有問題。憑什麼就兩個營的人拉肚子格外厲害?」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李承璟連早飯都沒吃,帶著劉祿直奔丁字營。

  這裡的氣味比其他地方更刺鼻,橫七豎八躺著不少呻吟的災民。

  李承璟隨手拉住一個老婦人,直奔主題:「老人家,我問你,你們這幾天喝的水,是從哪裡來的?」

  老婦人虛弱地指了指營地後方:「回王爺的話……前面粥棚的水不夠分,咱們這離得遠,搶不上。好在營地後頭有個廢棄的老井,水雖然渾了點,但沉澱一下也能喝,咱們這些人這幾天都喝那井裡的水。」

  李承璟心頭一跳,順著老婦人指的方向快步走去,穿過層層帳篷,來到了那口老井邊。

  井台已經被踩得滿是泥濘,井水表面漂浮著一層可疑的油光。李承璟沒有立刻靠近,而是繞著井邊轉了一圈,目光投向了井台後方一片尚未完全乾涸的窪地。

  洪水剛退不久,那窪地里堆滿了從上游衝下來的雜物。

  李承璟捂著鼻子走近幾步,瞳孔驟然一縮。

  在距離水井不到三十步的爛泥里,半掩著幾具泡得發白髮脹的死豬死狗屍體,甚至還有幾具不知名的人類殘骸。蠅蟲在上面瘋狂飛舞,惡臭熏天。而那窪地里的污水,正順著地下的泥沙,無聲無息地滲入前方的水井中。

  「嘔——」跟著來的劉祿直接扶著樹吐了出來。

  難怪只有這片營地的人大面積中招!

  李承璟轉頭問劉祿:「燕王呢。」

  劉祿抬起蒼白的臉回道:「回殿下,燕王殿下此刻應該在主帳。」

  李承璟連忙趕過去,剛好見到相關官員也正在帳內,同燕王商量事宜。

  李承璟便將此事同燕王講了,然後說出自己的訴求:

  「封井!立刻把那口井給我用石頭填死!誰敢再喝裡面的一口水,就按軍法處置!」

  江源縣令剛聽到這個要求,腿一軟又跪下了:「使不得啊!梁王殿下,萬萬使不得啊!」

  「有什麼使不得?」李承璟瞪著眼睛,「你是不是沒聽明白那井水裡滲的都是什麼?再喝下去,出事的百姓只會越來越多!」

  「下官知道,下官明白殿下是醫者仁心!」縣令急得直磕頭,「可是殿下,丁字營和戊字營足足有三千多口人啊!現今大旱剛過又遭大水,周邊乾淨的水源早就不多了。若是封了那口井,您讓他們喝什麼?」

  李承璟不耐煩地打斷他:「我是大夫還是你是大夫?怎麼供水是你這個縣令該想的辦法,我的辦法就是切斷病源!」

  「行了。」

  一直坐在主位上沉默不語的李昭突然開口,「皇叔,他說得對。封井可以,我甚至可以派一隊甲士去把那口井守住,誰靠近就殺誰。但是封了以後,他們喝什麼,也是我們需要提前想好的。」

  李承璟愣住了:「什麼?」

  李昭的聲音不似在京城般那麼柔和:「三千人,每天至少需要五十石水。大營前方的河水渾濁不堪且水流湍急,打水極易落水;遠處的山泉被泥石流沖毀,馬車根本進不去。如果直接封井,明天只怕還沒過完,這三千人就會因為乾渴而暴亂,去搶奪其他營地的水源,甚至為了幾口髒水互相鬥毆殺戮。」

  「作為大夫,皇叔找出了病源,這很好。但直接封井,只怕救人不成反成殺人,皇叔一句水源我不管就要封井,那其餘後果真的就可以不顧嗎?」

  李承璟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蹦不出來。

  「啊……」李承璟下意識地想「我哥是皇上」,在此時此地,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皇上的親弟弟,也變不出一滴乾淨的水來。

  他頹廢地低下頭:「那怎麼辦。」

  李昭又恢復了幾分和藹,道:「此事我知道了,皇叔去繼續看診吧,我會讓人從別的營地勻一勻,收拾水源附近的屍身,再找找有沒有合適的地方打井或者取水。」

  李承璟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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