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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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沿著牆皮的焦痕燒起來的時候,江述白已經站在了404自習室中央。

  不是真實的火。是幻象,火苗沒有溫度,燒過的地方牆皮完好,但那股十年前的火光,像錄像帶倒放一樣,一遍一遍地從牆裡滲出來,把整間教室染成一片焦紅。火里站著學姐,白裙子浸在紅光里,離地三尺,像她每年這個時候都會站的那個位置。

  「她現在什麼狀態?」電話里,沈知微的聲音又穩又快,「報頻率,我要實時數據。」

  江述白盯著學姐的身影,專注地看了十秒:「場域振幅穩定,1.5赫茲。但她的自我意識在漂,火在燒她的記憶,她快分不清現在是哪一年了。」

  「配電間已就位。」柱子那邊傳來焊槍的轟鳴聲,「電感線圈我拆了十二個,正在按你給的參數重繞。老江,你要的這個頻率窗口,到底多久能開?」

  「等知微算完。」江述白說。

  沈知微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筆尖劃紙的沙沙聲:「頻率窗口我已經框出來了,她的場域在倒灌狀態下,穩定窗口最長九十秒。九十秒內,整棟樓的共振場必須和她完全咬合,否則餘波會反向放大,她撐不住。柱子的配電間,現在改成1.5赫茲驅動,需要四分鐘。」

  「四分鐘,九十秒。」江述白說,「不夠。」

  「所以需要你。」沈知微說,「把她的頻率釘在窗口裡。你進去,不是去救她出來的,是去當她場域的錨,讓她在四分鐘裡,一秒都不漂。」

  「明白。」江述白說。

  火勢突然暴漲。紅色的光里,學姐的身影猛地一晃,她的頻率開始漂了。不在往高處漂,開始往低處墜,像一根繃緊的弦,終於開始松。江述白看見那些火苗順著她的裙擺爬上去,而她站在原地,沒有躲。

  她記得這場火。她死在火里。她的記憶正在被重新點燃,而她沒有掙扎,像一個人終於等到了一場早就該來的火災,反而安靜下來。

  火勢里,幻象開始輪番碾壓。

  先是火災本身,她站在走廊里,手裡抱著一沓紙,火從走廊那頭卷過來,她往回跑,跑到一半,又折回去,火把她吞沒。然後是她每晚的墜落循環,懸停,墜落,懸停,像鐘擺一樣來回。接著是404自習室的燈管,一明一滅,一明一滅;是琴房的《離別曲》,一個樂句接一個樂句,永遠彈不到結尾;是日記本里那些潦草的觀測記錄,一頁一頁,從她面前翻過。十年裡她值班走過的每一個角落,此刻全部擠在這間教室里,像一部十年的紀錄片,被快進著倒放。

  這些幻象不是沖江述白來的。它們是她的記憶在餘波的震盪下,被一幀一幀地翻出來,攤開,碾碎,再拼回去。

  「學姐!」江述白喊,「沈青梧!別讓火帶你走!」

  她沒回頭。火已經燒到她的肩膀。

  江述白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展開。那是校史館清樣的複印件,恢復名譽的報紙清樣,頭版,標題是他一個字一個字校對過的:《江州大學物理系沈青梧:為搶救觀測數據殉職》。

  他沒有念標題。他念的是正文。

  「沈青梧,女,江州大學物理系2010級學生,年級第一。」他的聲音平穩,一個字一個字,像在念一份遲到了十年的成績單,「2010年十一月十八日,明德樓火災當晚,她本已撤出火場。為搶救火災前觀測到的異常數據,她返回火場,再未出來。火災報告將其誤記為失蹤,致其十年間無人記得。今經查證,予以更正,」

  火勢頓了一下。

  學姐的肩膀,微微一顫。那些爬上她裙擺的火苗,停住了,像有人按下了暫停鍵。她緩緩地、緩緩地轉過身來,火光在她臉上明滅,那雙透出紅光的眼睛,第一次有了焦點。

  「她生前最後三個月,在女生宿舍404室,記錄了一整本校園異常觀測日記。」江述白繼續念,「她比所有人早十年,發現了這所學校的異常。她返回火場,是為了搶救那些數據,那是她留給後來者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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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室中央,紅光劇烈地翻湧了一下。不是暴走,是震動。像一整片水面,被一顆石子砸中,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學姐的場域振幅,第一次出現了向著他的偏移。

  江述白看見那個偏移,心臟猛地一跳。他低頭,看了一眼胸前,校徽又開始發燙了。但這一次,燙的方向不對:不是餘波往裡灌的燙,是從校徽內部往外涌的、帶著熱度的回應。她在回應他。

  緊接著,掌心的校徽里,忽然涌過來一陣畫面,不是看見,是感覺,像水漫過手背:404自習室那根燈管,第一次在他面前以1.5赫茲閃爍的夜晚;她懸在窗外三樓半,看著他趴在課桌上做題;她跟著他走過琴房、走過樓梯間、走過每一處她值班的角落。他這幾個月見過的她,她也都見過他。

  原來這枚校徽里,存的不只是她的執念,還有她這十年值班的全部記錄,像她留給他的、最後一卷磁帶。

  「知微!」他喊,「頻率窗口!」

  「開了!」沈知微的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她的場域正在向你校準!校徽就是錨,你在念她名字的時候,她聽得見!繼續念!配電間,三分鐘!」

  江述白深吸一口氣。火又燒起來了,這一次燒得更凶,但學姐沒有退,她站在原地,看著他,那雙透光的眼睛,亮得驚人。他知道剩下的時間不多了。他不能停。

  對講機里,柱子那邊的電焊聲停了,換成他扯著嗓子的報告:「第一層照明支路,改完!電容換了三隻,諧振點測出來就是1.5!老江,我手快,你嘴也要快!」

  「我在念了。」江述白說。

  「沈青梧,」他說,聲音開始發啞,「你記住了,你不是失蹤,你是殉職。你不是沒人記得,你是被全校念了十年第13條都沒抹掉的那一個。你的名字,今天在我這裡,再報一遍,」

  電話那頭,沈知微的聲音快得幾乎連成一條線,但每一個數字都清楚得像報時:「頻率窗口71秒。她的場域中心頻率1.49赫茲,偏了0.01,0.01在窗口容差內,繼續!配電間第三層支路還剩兩條,柱子說四條腿他焊完三條了!」

  「窗戶里看得見嗎?」江述白問。

  「看得見。」沈知微的聲音頓了一下,「我在白板上把她的頻率畫成了線。你每念一個字,線就越來越直。江述白,她在聽你的話。」

  「我知道。」

  火浪卷過來,灼熱感這一次是真的,幻象與場域共鳴,熱開始有了溫度。江述白的視線被火浪晃得模糊,他聽見自己喉嚨里滾出的每一個字:

  「江州大學物理系,沈青梧。年級第一。為搶救觀測數據,殉職。」

  琴房裡那支曲子,忽然在記憶里響了起來,《離別曲》的最後一個樂句。他想起琴譜末頁那行批註,字跡娟秀,是十年前有人一筆一划寫下的:「今天它又來聽了。」

  原來那句批註,寫的是她。她每天深夜去琴房,是去聽那支沒人彈完的曲子;她把自己值班的巡邏路線,畫進了日記本的地圖;她做了十年的守門人,替一棟樓、一座校園,鎮著那口井。

  她不是被詭異困擾。

  她是在等人。

  江述白想起那個秋天,校廣播站,他把《離別曲》完整地播完,琴房裡那個十年沒等到結尾的執念,第一次聽見了尾聲。那時候他以為,他超度的是琴房的鋼琴執念。現在他知道了:那天晚上,她也在聽。十年來,她是第一次聽見那支曲子被彈完,而從那以後,她的值班,忽然有了另一層含義。

  她在等一個,會把她的曲子、她的名字、她留在404的那些數據,全部念完的人。

  「學姐,」江述白說,「你等的人,今天來了。」

  火浪在離他一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熄滅,是靜止,那些翻湧的火苗保持著最後衝刺的姿勢,懸在半空,像被按下了暫停鍵的錄像。焦痕不再蔓延,墜落循環不再重演,連窗外那些背誦聲都安靜下來。整間教室,只剩下他和她。

  學姐懸浮在火光中央,白裙子的邊緣還燒著,但她伸出手,那隻手穿過火光,穿過十年,穿過整座校園的夜晚,緩緩地、緩緩地,按在了他胸前的舊校徽上。

  校徽滾燙。掌心的溫度卻冰涼,像深冬的井水。兩種溫度撞在一起,校徽猛地一震,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點亮,江述白感覺到,那道一直往校徽里灌的餘波,忽然停住了。被接住了,她的頻率,和他隔著校徽的掌心,嚴絲合縫地疊在一起。

  1.5赫茲。一分不差。

  電話里,沈知微的倒數聲劈開火光:「窗口還剩九十秒!江述白,把她的頻率鎖在1.5!」

  江述白低頭,看著那隻按在校徽上的手。

  「鎖住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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