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整棟樓是一張電路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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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兩點,明德樓樓口警戒線外。

  警戒線拉了三道。最外面一道,圍著烏泱泱的學生,疏散出來的、聞訊趕來的、還有偷偷摸出來看熱鬧的,擠在警車和消防車之間,踮著腳往樓那邊張望。有人舉著手機在拍,被特警攔了;有人在哭,被室友摟著;更多的人不說話,就那麼仰著頭,看著那棟窗戶里泛著紅光的樓,像看一場誰也沒買票的電影。

  裡面一道,是消防和特警。破拆車停在樓前,機械臂已經升起,探照燈把整棟樓照得雪亮。樓體表面看不出什麼異常,但幾台熱成像儀上的讀數,已經讓帶隊的消防隊長臉色發白,整棟樓的熱分布圖,正在緩慢地、有規律地波動,像一棟樓在呼吸。

  最裡面一道,是異調局的臨時指揮點。摺疊桌、電台、幾個穿著便裝卻坐得筆直的漢子。韓衛東站在桌邊,一隻手按著對講機,另一隻手捏著手機,電話那頭是更高一級的聲音。他嗯了兩聲,掛斷,轉向對講機:「江顧問,上面問,能不能炸。」

  「你說呢。」

  「我說,我負責把方案交上去,能不能炸,等你的答案。」韓衛東把手機往桌上一放,「江顧問,你只有一句話的時間說服我別炸。」

  江述白蹲在圓圈內,面前畫著連夜弄來的電路圖,不是施工圖,是手繪的、標了三十多處細節的電老虎圖:哪層樓總閘老化,哪間教室線路漏電,哪根電纜是當年火災後重拉的。圖上最後一行,柱子用紅筆寫了一排字:「老江,線路圖你隨便用,別把樓點了。」

  「炸了,樓里一百二十七個考生,一個都出不來。」江述白頭也不抬,「他們的命,連著學姐的場域,場域碎了,人不會碎,但會被甩進更深的地方。破拆的衝擊波打進去,等於把整棟樓往那個更深的地方推了一把。你炸得越快,他們沉得越深。」

  「那你有什麼辦法?」韓衛東問,「你那張電路圖,能救人?」

  江述白沒回答。他盯著那頁電路圖,目光落在配電系統的主幹線上,照明迴路,從負一層總配電房出發,沿豎井上行,一層一層,一間一間,像血管一樣鋪滿整棟樓。他忽然想起404自習室里那根最早開始閃的燈管。學姐的場域固有頻率是1.5赫茲,而整棟樓的燈管,在全校調音之後,正以1.5赫茲齊閃,不是巧合,是這座樓的照明系統,已經被校準到那個頻率上了。

  「柱子,」他說,「螢光燈的驅動電路里,有什麼?」

  柱子愣了一秒:「鎮流器啊。老式的是電感鎮流器,鐵芯線圈,就是個大電感;新式的是電子鎮流器,裡面有電容、有電感、有開關管。」

  「電感,電容。」江述白在圖上畫了一個圓,又畫了一個方,「電感加電容,是什麼?」

  「……LC振盪迴路?」

  「對。」江述白說,「電感L和電容C組成的迴路,天然有一個固有頻率,f等於二π根號LC分之一。這個公式,是電子學最老的知識:只要L和C匹配,迴路自己就會在那個頻率上振盪,不需要任何外部驅動。整個明德樓,幾百間教室,幾千根燈管,每一根的驅動電路里都藏著L和C,它們連成一張網,這張網,就是一台現成的、巨大的LC振盪器。」

  異調局的技術員皺了皺眉,忍不住插話:「但燈管的工作頻率是工頻五十赫茲,有的還是高頻電子鎮流器,幾萬赫茲。你要的1.5赫茲,差著幾個數量級,你總不能把幾千根燈管全換了吧?」

  「不用換。」江述白指著電路圖上配電間那一塊,「改造驅動參數就行。電子鎮流器的振盪頻率,由它內部的LC參數決定,換掉匹配電容,把諧振頻率壓到1.5赫茲,整條支路的燈管就會跟著低頻驅動。聽起來嚇人,做起來,就是柱子拆電容、換電容的活。老式電感鎮流器的教室更簡單,串聯一個合適的電容,直接諧振在1.5赫茲上。」

  技術員張了張嘴,盯著那頁電路圖,看了半天:「……你的意思是,整棟樓的照明電路,是現成的超度法器?」

  「不用改整棟樓。」江述白說,「改配電參數就行。」

  技術員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我們一個組的封印作業要三天,他這一張電路圖就解決了」這句話,他決定留到報告裡寫。

  江述白:「原理再說一遍:學姐的場域固有頻率是1.5赫茲,現在全樓的燈被049調音校到了這個頻率上。我們把驅動頻率鎖死在1.5赫茲,整棟樓的LC網絡就會和她咬合,共振建立之後,倒灌的餘波會被共振場引導著,從她的場域裡一點一點倒出來,順著電網耗散到空氣里。強攻是把樓和人一起炸碎;共振是把灌進去的水,原路放出來。」

  指揮點裡安靜了三秒。只有電台的電流聲,滋滋地響著。

  「方案可行嗎?」韓衛東問。

  「可行性有兩個前提。」江述白豎起兩根手指,「第一,配電間得有人改。改造不難,但要在全樓帶電的情況下,把每一條照明支路的驅動頻率統一調到1.5赫茲,這是柱子的活。第二,頻率不能瞎調。學姐的場域在被灌的狀態下,固有頻率會漂移,漂多少、往哪漂,每分每秒都不一樣。我們需要有人實時測她的頻率,把目標值報給配電間,這是沈知微的活。」

  「你呢?」韓衛東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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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進核心。」江述白說,「404自習室,她的場域中心,倒灌的閘口。我在那兒盯著她,把她的實時頻率報出來,活體傳感器,精度比儀器高,因為我能看見。」

  「你進去,」韓衛東的聲音沉下來,「出得來嗎?」

  「出不出來的事,」江述白說,「等方案成功之後再討論。現在先確定一件事,三線分工:柱子,配電間;知微,頻率窗口;我,核心校頻。韓處長,你負責外圍,在共振建立之前,一隻蒼蠅都不能進樓,一束衝擊波都不能打樓。」

  韓衛東盯著圖看了很久,最後說:「行。方案我批。但有一條,共振建成的瞬間,如果樓里還有活人沒出來,我不管什麼學姐不學姐,我會下令強攻。」

  「到不了那一步。」江述白說。

  凌晨兩點半,柱子摸進了配電間。

  明德樓的配電間在負一層,推開鐵門,一股鐵鏽、機油和灰塵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頭頂的日光燈管,也是1.5赫茲地閃著,把一屋子開關櫃照得慘白。柱子一眼就盯上了那排老式電感鎮流器:「就是它們。我爸的廠子裡全是這玩意兒,拆了裝,裝了拆,我十歲就會。」他拍了拍鐵殼,「這個,鐵芯線圈,大電感。要它諧振在1.5赫茲,得並聯一個電容,數值我回去算,你那個公式,f等於二π根號LC分之一,倒過來算C就行。」

  「我知道你會算。」江述白說。

  「你把我叫來,就是為了讓我算電容?」柱子蹲下來,掀開一個配電櫃的門,「老江,你直接說,要我在這兒干多久。」

  「改完全樓的照明支路為止。每一條支路,換電容,調參數,全樓帶電作業,一根線都不能斷。」江述白,「柱子,這是我這輩子幹過的最大的工程。圖紙我出,電焊你來。你焊得穩,這棟樓就穩。」

  柱子沉默了一會兒。配電櫃裡,那些老式線圈在微弱的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銅光。他伸手,摸了一下那排線圈,像摸一件熟得不能再熟的舊工具。

  「我爸要是知道,」他忽然說,「他當年參與改造的這棟樓,最後是用他教我的電焊手藝救的,他能在廠里吹一輩子。」

  「那你呢?」江述白問。

  「我嘛,」柱子咧嘴,「我吹兩輩子。」

  凌晨三點,三線各自就位。江述白沿著走廊開始行動。樓里的紅光已經穩定下來,學姐維持住了1.5赫茲的本頻,但那種穩定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隨時可能斷。

  他沿著走廊,走向404自習室。門虛掩著,門縫裡漏出的光,紅得發紫。他伸手,推開門。

  404自習室里,紅光濃得像化開的血。學姐懸在教室中央,離地三尺,白裙子在紅光里輕輕飄動,像浸在深水裡的紙。她身後的黑板,焦黑的痕跡正沿著牆皮緩緩蔓延,那些痕跡他認得,是十年前明德樓火災的焦痕。此刻,它們像活的一樣,正從牆裡滲出來,一寸一寸地,重新燒起來。火苗沒有溫度,但空氣在扭曲,熱浪一樣的波紋從焦痕里盪開,把教室里的桌椅照出一層晃動的影子,像十年前那個夜晚,正在這間教室里,重新走一遍。

  十年前的火,要在她的場域裡,重演一遍。

  江述白站在門口,看著那片蔓延的火,把對講機別上領口,聲音很穩:「知微,我到位了。開始報頻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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