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焦慮-場強回歸模型
期末周第二天的下午，物理系實驗室里多了一面牆。
柱子把一台四十七寸的舊電視屏焊在支架上，接上從異調局借來的數據接口，是用江述白那份鑑定報告換的。屏幕上，整座校園的平面圖鋪展開來，七個點位用七個色塊標註，每十秒刷新一次讀數。色塊的明暗，代表場強高低，現在，七個色塊都亮著，像七盞忽明忽暗的燈。
「這屏我調了一天。」柱子得意地拍了拍，「接線是照著老江的圖紙走的，數據口是找異調局那哥們兒要的。他說這接口值兩萬，說得焊緊了，別讓我們全校場強數據跑到地上去。」
「跑不到地上。」沈知微檢查了一遍接口，「數據是加密的，只進我們的屏。」
「行。」柱子滿意地點頭，「五十塊的屏，兩萬塊的接口，接上了，就是兩萬零五十塊的監測大屏。全校場強，第一份看得見的帳。」
「帳是記了，」江述白說，「但光看得見沒用，要看得懂。」
他調出最近兩周的數據：期末周開始後，七色塊的讀數，全部在漲，不是均勻地漲，是聯動地漲：一個漲，其他跟著漲，像七根管子接到了同一個水箱上。而且漲的節奏，有一個共同的周期，每過一個小時，同步抬升一截，像有什麼東西在打拍子。
「這個同步性，不對。」江述白指著屏幕，「七個點位，分布在校園各個角落，環境完全不同，琴房在藝術樓，台階在實驗樓，404在明德樓。它們的場強，不該同步變化。除非，它們背後有同一個驅動源。」
「同一個驅動源？」柱子問。
「還記得那個1.5赫茲載波嗎？」江述白說，「筆仙、集合體、直播帖，都跑著同一個載波。現在，七個節點又同步了，這個同步，就是那個載波的後台在發力。它像一台總控台，在給七個節點派發指令。」
「焦慮濃度，正在飆升。」沈知微抱著一沓列印紙走進來，「期末周，全校最焦慮的七天。圖書館占座率、心理諮詢室預約量、外賣平台的奶茶下單量，我用了十四項代理指標，拼出一個全校焦慮濃度的時間序列。」
「代理指標？」柱子問。
「焦慮不能直接測，但焦慮會改變行為。」沈知微把紙鋪開，「熬夜人數、占座率、奶茶下單量、論壇求助帖數量，這些行為指標，和焦慮正相關。我把十四項指標標準化後合成一個焦慮指數，然後和七個節點的場強讀數做回歸。」
「統計方法。」沈知微說，「把兩串數據放在坐標系裡，看它們是不是一起動。如果焦慮漲一分、場強就漲一分，說明它們相關，關係越緊，相關係數越接近1。」
她報出一個數：「0.91。」
「0.91？」江述白說，「這個相關係數，很高。」
「非常高。」沈知微說，「焦慮指數漲一分，七個節點的場強聯動漲零點九一分。這不是巧合，是耦合。焦慮，正在被翻譯成場強。群體的恐懼和緊張，像燃料一樣，被七個節點燒成能量，輸送到明德樓。」
「怎麼證明是焦慮驅動場強，不是反過來？」柱子難得問了個專業問題，「萬一場強漲了，學生才焦慮呢？」
「因果方向，我做過檢驗。」沈知微說，「我把數據分了兩組，一組是焦慮先漲、場強後漲，一組是場強先漲、焦慮後漲。前者的擬合度，比後者高一倍。也就是說，絕大多數情況下，是焦慮先動，場強跟上。焦慮是因，場強是果。」
「焦慮驅動場強。」江述白重複，「那如果焦慮能驅動場強，控制焦慮，就能控制場強。理性即解藥，不是口號，是數學。」
他盯著屏幕，忽然指著坐標系的右端：「把這個模型，往外推。」
「外推？」沈知微愣了一下，「模型是拿過去兩周的數據建的，外推是預測未來，誤差會放大。」
「我知道。」江述白說，「但我要的不是精確值，是峰值日。期末周焦慮什麼時候到頂，理論上可以預測，考試最後一天，所有科目考完的前一刻，是焦慮的結算時刻。你推出來，落在哪一天？」
沈知微低頭算了五分鐘，抬起頭：「期末考試的最後一科，收卷的時刻。」
「和我猜的一樣。」江述白說，「它不是隨機爆發，是算好的。它算好了焦慮的峰值，算好了場強的極限，然後把總爆發，定在了那一刻。」
「它怎麼算好的？」柱子問，「它一個詭異，還能預測我們期末周什麼時候焦慮到頂？」
「它不需要預測。」江述白說，「它只需要安排。考試日程是學校定的，焦慮峰值是人性定的，它只要等。等焦慮自然漲到頂，等場強自然充到滿。它的計劃，不需要它做任何事，它只需要在一個地方，安靜地等。」
「等多久？」
「等了十年。」江述白說，「從火災那年，它就在等。我們只是恰好，趕上了它最後一次上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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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件事，」他盯著屏幕最右端的曲線末端，「模型的場強來源那一欄，你標的是什麼？」
「標的是來源未知。」沈知微說，「七個節點的場強，能測到漲，測不到從哪來，焦慮是輸入，但場強本身的來源，始終測不到源頭。它像是……從上方灌入的。」
「從上方。」江述白抬頭看了一眼天花板，「不是從校園內部，是從上方。這個上方，和1.5赫茲載波的後台，是同一個位置嗎？」
「不知道。」沈知微說，「但數據指向，如果真有後台，它不在校園裡，在校園之上。」
「校園之上。」江述白重複著這個詞，若有所思，「明德樓的天台，是老實驗樓的上方；404自習室，是明德樓的內部。上方……」他忽然問，「明德樓的最上方，是什麼？」
「天台。」沈知微說，「異調局架望遠鏡的地方。」
「望遠鏡。」江述白輕聲說，「他們看了十年，看的是校園，可如果他們看的方向，本來就是從上方來的東西呢？」
晚上，江述白帶著那份回歸模型，去了異調局的駐校聯絡點。
聯絡點設在校園外街角的一間門面房裡，掛著一塊不起眼的牌子：校園網絡維護站。監測員乙，一個比陳國棟年輕些的眼鏡男，接待了他。
「你們監測這所學校，監測了多久？」江述白把列印好的模型推到桌上。
「十年。」監測員乙說，「從火災那年到現在，沒斷過。」
「十年。」江述白說，「十年裡，你們攢了多少場強數據？」
「幾萬條。」
「那我這有一份結論。」江述白把模型翻開，「你們十年沒算出來的東西，全校焦慮和場強的回歸關係，相關係數0.91；峰值日預測，期末考試最後一天，收卷時刻。你們監測了十年，要的結論，我兩周算出來了。」
監測員乙看著那頁紙，沉默了很久。
「兩周……」他輕聲說，「我們處長說，這所學校的數據，夠他研究一輩子的。你兩周……」
「不是你們數據不夠。」江述白說，「是你們一直把它當異常數據在存，沒把它當信號在解。你們在收集發生了什麼，我在問它想幹什麼。收集的人，永遠慢計算的人一步。」
「你說的它想幹什麼，」監測員乙的聲音低下去，「它想幹什麼？」
「它想在一個所有人最焦慮的時刻，把十年攢的電，一次放完。」江述白說，「它不想再藏了。它要露面。期末夜的明德樓，就是它選好的舞台。你們的監測陣列，如果有的話，那天晚上，記得全開。」
監測員乙盯著那頁紙，又看了一遍，然後拿起手機，拍了照片，發了一條消息。過了一分鐘，他抬起頭：「我們處長回復了。」
「他說什麼？」
「他說，」監測員乙頓了頓，「明晚到。我叫韓衛東。」
江述白走出聯絡點時，夜色正濃。他站在街角，回頭看了一眼那扇亮著燈的窗戶。
「韓衛東。」他重複著這個名字，「處長親自來了。」
「聽說你們處長，看了我全部錄像。」他對著夜色輕聲說，「那明晚，我正好也看看，你們處長，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轉身，走進夜色里。
走了幾步，他又停下來，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給沈知微發了一條消息：「模型外推，再驗一遍峰值日。把收卷時刻精確到分鐘。」
沈知微秒回：「收到。另外，你今天提的上方，我想到了一個可能的物理來源：如果場強真的從上方灌入，那上方的位置，可能不是天台，是天台之上，某種我們還沒測過的高度。」
「天台之上？」江述白站在路燈下，抬頭看了一眼夜空，「那得多高？」
「不知道。」沈知微說，「但明德樓頂的旗杆，最高點的高度，是四十五米。四十五米之上，什麼都沒有，除非，有什麼東西，站在虛空里。」
江述白放下手機，抬頭望著夜空。四十五米之上，是無盡的夜色。
「站在虛空里的東西……」他輕聲說，「那正好，期末夜，我們抬頭看看。」
柱子把一台四十七寸的舊電視屏焊在支架上，接上從異調局借來的數據接口，是用江述白那份鑑定報告換的。屏幕上，整座校園的平面圖鋪展開來，七個點位用七個色塊標註，每十秒刷新一次讀數。色塊的明暗，代表場強高低，現在，七個色塊都亮著，像七盞忽明忽暗的燈。
「這屏我調了一天。」柱子得意地拍了拍，「接線是照著老江的圖紙走的，數據口是找異調局那哥們兒要的。他說這接口值兩萬，說得焊緊了，別讓我們全校場強數據跑到地上去。」
「跑不到地上。」沈知微檢查了一遍接口，「數據是加密的，只進我們的屏。」
「行。」柱子滿意地點頭，「五十塊的屏，兩萬塊的接口，接上了，就是兩萬零五十塊的監測大屏。全校場強，第一份看得見的帳。」
「帳是記了，」江述白說，「但光看得見沒用，要看得懂。」
他調出最近兩周的數據：期末周開始後，七色塊的讀數，全部在漲，不是均勻地漲，是聯動地漲：一個漲，其他跟著漲，像七根管子接到了同一個水箱上。而且漲的節奏，有一個共同的周期，每過一個小時，同步抬升一截，像有什麼東西在打拍子。
「這個同步性，不對。」江述白指著屏幕，「七個點位，分布在校園各個角落，環境完全不同，琴房在藝術樓，台階在實驗樓，404在明德樓。它們的場強，不該同步變化。除非，它們背後有同一個驅動源。」
「同一個驅動源？」柱子問。
「還記得那個1.5赫茲載波嗎？」江述白說，「筆仙、集合體、直播帖，都跑著同一個載波。現在，七個節點又同步了，這個同步，就是那個載波的後台在發力。它像一台總控台，在給七個節點派發指令。」
「焦慮濃度，正在飆升。」沈知微抱著一沓列印紙走進來，「期末周，全校最焦慮的七天。圖書館占座率、心理諮詢室預約量、外賣平台的奶茶下單量，我用了十四項代理指標，拼出一個全校焦慮濃度的時間序列。」
「代理指標？」柱子問。
「焦慮不能直接測，但焦慮會改變行為。」沈知微把紙鋪開，「熬夜人數、占座率、奶茶下單量、論壇求助帖數量，這些行為指標，和焦慮正相關。我把十四項指標標準化後合成一個焦慮指數，然後和七個節點的場強讀數做回歸。」
「統計方法。」沈知微說，「把兩串數據放在坐標系裡，看它們是不是一起動。如果焦慮漲一分、場強就漲一分，說明它們相關，關係越緊，相關係數越接近1。」
她報出一個數：「0.91。」
「0.91？」江述白說，「這個相關係數，很高。」
「非常高。」沈知微說，「焦慮指數漲一分，七個節點的場強聯動漲零點九一分。這不是巧合，是耦合。焦慮，正在被翻譯成場強。群體的恐懼和緊張，像燃料一樣，被七個節點燒成能量，輸送到明德樓。」
「怎麼證明是焦慮驅動場強，不是反過來？」柱子難得問了個專業問題，「萬一場強漲了，學生才焦慮呢？」
「因果方向，我做過檢驗。」沈知微說，「我把數據分了兩組，一組是焦慮先漲、場強後漲，一組是場強先漲、焦慮後漲。前者的擬合度，比後者高一倍。也就是說，絕大多數情況下，是焦慮先動，場強跟上。焦慮是因，場強是果。」
「焦慮驅動場強。」江述白重複，「那如果焦慮能驅動場強，控制焦慮，就能控制場強。理性即解藥，不是口號，是數學。」
他盯著屏幕，忽然指著坐標系的右端：「把這個模型，往外推。」
「外推？」沈知微愣了一下，「模型是拿過去兩周的數據建的，外推是預測未來，誤差會放大。」
「我知道。」江述白說，「但我要的不是精確值，是峰值日。期末周焦慮什麼時候到頂，理論上可以預測，考試最後一天，所有科目考完的前一刻，是焦慮的結算時刻。你推出來，落在哪一天？」
沈知微低頭算了五分鐘，抬起頭：「期末考試的最後一科，收卷的時刻。」
「和我猜的一樣。」江述白說，「它不是隨機爆發，是算好的。它算好了焦慮的峰值，算好了場強的極限，然後把總爆發，定在了那一刻。」
「它怎麼算好的？」柱子問，「它一個詭異，還能預測我們期末周什麼時候焦慮到頂？」
「它不需要預測。」江述白說，「它只需要安排。考試日程是學校定的，焦慮峰值是人性定的，它只要等。等焦慮自然漲到頂，等場強自然充到滿。它的計劃，不需要它做任何事，它只需要在一個地方，安靜地等。」
「等多久？」
「等了十年。」江述白說，「從火災那年，它就在等。我們只是恰好，趕上了它最後一次上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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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件事，」他盯著屏幕最右端的曲線末端，「模型的場強來源那一欄，你標的是什麼？」
「標的是來源未知。」沈知微說，「七個節點的場強，能測到漲，測不到從哪來，焦慮是輸入，但場強本身的來源，始終測不到源頭。它像是……從上方灌入的。」
「從上方。」江述白抬頭看了一眼天花板，「不是從校園內部，是從上方。這個上方，和1.5赫茲載波的後台，是同一個位置嗎？」
「不知道。」沈知微說，「但數據指向，如果真有後台，它不在校園裡，在校園之上。」
「校園之上。」江述白重複著這個詞，若有所思，「明德樓的天台，是老實驗樓的上方；404自習室，是明德樓的內部。上方……」他忽然問，「明德樓的最上方，是什麼？」
「天台。」沈知微說，「異調局架望遠鏡的地方。」
「望遠鏡。」江述白輕聲說，「他們看了十年，看的是校園，可如果他們看的方向，本來就是從上方來的東西呢？」
晚上，江述白帶著那份回歸模型，去了異調局的駐校聯絡點。
聯絡點設在校園外街角的一間門面房裡，掛著一塊不起眼的牌子：校園網絡維護站。監測員乙，一個比陳國棟年輕些的眼鏡男，接待了他。
「你們監測這所學校，監測了多久？」江述白把列印好的模型推到桌上。
「十年。」監測員乙說，「從火災那年到現在，沒斷過。」
「十年。」江述白說，「十年裡，你們攢了多少場強數據？」
「幾萬條。」
「那我這有一份結論。」江述白把模型翻開，「你們十年沒算出來的東西，全校焦慮和場強的回歸關係，相關係數0.91；峰值日預測，期末考試最後一天，收卷時刻。你們監測了十年，要的結論，我兩周算出來了。」
監測員乙看著那頁紙，沉默了很久。
「兩周……」他輕聲說，「我們處長說，這所學校的數據，夠他研究一輩子的。你兩周……」
「不是你們數據不夠。」江述白說，「是你們一直把它當異常數據在存，沒把它當信號在解。你們在收集發生了什麼，我在問它想幹什麼。收集的人，永遠慢計算的人一步。」
「你說的它想幹什麼，」監測員乙的聲音低下去，「它想幹什麼？」
「它想在一個所有人最焦慮的時刻，把十年攢的電，一次放完。」江述白說，「它不想再藏了。它要露面。期末夜的明德樓，就是它選好的舞台。你們的監測陣列，如果有的話，那天晚上，記得全開。」
監測員乙盯著那頁紙，又看了一遍，然後拿起手機，拍了照片，發了一條消息。過了一分鐘，他抬起頭：「我們處長回復了。」
「他說什麼？」
「他說，」監測員乙頓了頓，「明晚到。我叫韓衛東。」
江述白走出聯絡點時，夜色正濃。他站在街角，回頭看了一眼那扇亮著燈的窗戶。
「韓衛東。」他重複著這個名字，「處長親自來了。」
「聽說你們處長，看了我全部錄像。」他對著夜色輕聲說，「那明晚，我正好也看看，你們處長，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轉身，走進夜色里。
走了幾步，他又停下來，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給沈知微發了一條消息：「模型外推，再驗一遍峰值日。把收卷時刻精確到分鐘。」
沈知微秒回：「收到。另外，你今天提的上方，我想到了一個可能的物理來源：如果場強真的從上方灌入，那上方的位置，可能不是天台，是天台之上，某種我們還沒測過的高度。」
「天台之上？」江述白站在路燈下，抬頭看了一眼夜空，「那得多高？」
「不知道。」沈知微說，「但明德樓頂的旗杆，最高點的高度，是四十五米。四十五米之上，什麼都沒有，除非，有什麼東西，站在虛空里。」
江述白放下手機，抬頭望著夜空。四十五米之上，是無盡的夜色。
「站在虛空里的東西……」他輕聲說，「那正好，期末夜，我們抬頭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