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被扔掉的知識
第二套卷子的第一題，懸在江述白眼前。
「深夜自習室，為什麼會有翻書聲？」
他盯著這道題看了三秒，然後把筆放下了。
「有意思。」他輕聲說，「剛才還在考圓周率第七位。現在卻開始考我親眼見過的事。」
黑暗中，集合體沒有任何反應。幾百個聲音的合聲安靜下來，像在等他答題。
江述白沒有急著寫。
他回頭看了柱子一眼：「柱子，你現在記住的東西里，最重要的是什麼？」
柱子愣住：「啊？」
「快想！把你最重要的記憶釘在腦子裡！」江述白說，「它考的是被扔掉的知識，剛才你忘了晚飯，忘了為什麼怕鬼。這說明它在按記憶的牢固程度進食：最鬆散的記憶最先被扣。你要做的，是把最重要的東西想三遍、背三遍，讓它變成最牢固的記憶，它就咬不動了。」
柱子立刻閉眼，嘴裡開始飛速默念：「我叫趙鐵柱，我爸是焊工，我媽是裁縫，我上個月剛在食堂吃過紅燒肉，不對，那個可能已經被扣了。我……」
江述白轉向沈知微，「知微，你現在能看出來，這些題的排列規律嗎？」
沈知微正盯著自己那張卷子，目光飛快地掃過題號。聽到江述白的話，她的手指開始在空氣里虛劃，那是她在心算坐標軸。
「第一套卷的題號順序：1，3，7，15，31……」她忽然頓住，「不是等差數列，是翻倍加一。2的n次方減1的序列。」
「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題目不是隨機抽取的。」沈知微的語速越來越快，「它出題的順序，是從最容易忘到最不容易忘，1號題是最容易忘的冷知識，31號題是最該記得的基礎知識。這符合遺忘曲線，心理學家研究過，記憶的遺忘不是線性的，是先快後慢。剛背的東西忘得最快，越老、越反覆使用的記憶越牢固。」
她抬起頭，目光亮得驚人：「它在按我的遺忘清單反向出題。我的卷子，就是我的記憶地圖，它拿著地圖，從最不值錢的記憶開始，一點一點往下挖。」
「所以它先吃掉你最熟的知識？」江述白皺眉，「不對，你說反了，按遺忘曲線，最容易忘的才先被遺忘，它為什麼要先考最牢固的？」
「因為牢固意味著有價值。」沈知微看著他，「它不考你不會的，你都不會的東西，它吃不到營養。它考你會但快忘了的，那是半牢固的記憶，比較好吃。而最牢固的記憶，你的名字、你的家人、你的恐懼，是它最後想吃的大餐。它不是在按容易排，是按菜單價格排。先從最便宜的開始吃，最貴的壓軸。」
她說完，聲音忽然低了下去：「江述白，它剛才讓柱子忘了為什麼怕鬼，那是他最牢固的記憶之一。它在為最後的大餐做準備。」
江述白沉默了兩秒。
他拿起筆，在第二套卷子的第一題上，沒有寫答案。
他寫下了一行反問：
「本題的觀測者，是誰？」
黑暗裡，幾百個聲音的合聲，忽然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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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了整整三秒。
整個地下室安靜得可怕，那種安靜不是平靜，是卡殼。像一台高速運轉的機器，突然被塞進了一根鐵棍。
三秒後，卷面上的字跡劇烈地抖動起來。那行反問被反覆擦除、重寫、擦除、重寫，像出題系統遭遇了邏輯死循環。
江述白盯著抖動的卷面，嘴角微微勾起：「你出題考我，是因為你能觀測我的答案。可你有沒有想過，出題人自己，有沒有在被觀測？」
「你是出題人。你的題目，來源於你吃掉的知識。可知識是誰教你的？考試這個概念，是誰教給你的？你考試的時候，誰在看你？」
卷面抖得更厲害了。那幾百個聲音，開始發出嘈雜的、混亂的、像收音機竄台一樣的噪音。
「考生反殺出題人的第一槍。」江述白輕聲說，「它回答不了誰在觀測它，因為這個問題，超出了它吃掉的知識的範圍。它的題庫里，沒有這個答案。」
「咔——」
卷面中央，裂開一道細縫。像一張紙被從中間劈開。
集合體的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組成它軀體的課本碎片簌簌掉落。它後退了半步，一個三米高的、由紙頁組成的巨人，在江述白的問題面前，後退了半步。
「有戲！」柱子眼睛一亮，「老江，多問幾道！把它問死！」
「不行。」江述白搖頭，「我能問它觀測者是誰，是因為我看穿了考場是共識投影系統。這種問題，出題系統最多卡殼三秒，三秒後它就會把這個問題吞掉，變成新的考題。我不能重複出牌。」
「那怎麼辦？」
「換牌。」江述白正要開口，突然，身後傳來一聲悶響。
「咚。」
他回頭。
沈知微站在原地，臉色慘白。她的身體晃了一下，扶著牆，緩緩滑坐下去。
「知微？！」
「我……」沈知微的眼神渙散了一瞬，隨即聚焦，「我剛才……我剛才忘了什麼？」
「你的卷子——」江述白猛地低頭，看向沈知微那張卷子。第一題的位置，多了一個紅色的叉。
她答錯了？不，她一直在心算，根本沒有動筆。
江述白的瞳孔驟縮：「是那一瞬間，它卡殼的三秒里，在偷偷補卷子？它趁我提問，在你卷子上出了一道你來不及答的題？」
「我忘了……」沈知微撐著牆站起來，聲音發抖，「我記得我在算坐標軸，我記得題號序列……但我忘了……」她忽然頓住，臉上露出一種很輕的、很茫然的困惑，「我忘了……我昨天中午吃的什麼。我明明應該記得的。」
江述白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答對了題，他沒被扣記憶。但沈知微替他付了代價。
它在吃人。一口一口，按科學食譜吃。考試是它的菜單，答題是它的進食。而他剛才那一問，讓出題系統卡殼了三秒。這三秒里，它沒有停手，只是換了個盤子，從沈知微的盤子裡，夾走了一筷子。
「它在報復。」沈知微輕聲說，「我分析了它的出題規律，它就把我的記憶當利息收走了。」
柱子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你……你別怕，午飯我請你吃兩頓，保證你補回來。」
江述白握著筆的手，指節發白。他忽然發現一件事：柱子忘了晚飯，沈知微忘了午飯。他們被扣掉的，全是最先容易被忘記的那類記憶。而它出題的手，正在一點一點往更牢固的地方挖。
而它挖他的記憶，用了一整張卷子都沒挖動。為什麼？
不是因為他記得牢。是因為他根本沒有半牢固的記憶供它啃。他的每一個知識點，要麼還在手裡，要麼早就還給了課本，不留中間地帶。
「我的記憶結構，和它吃不到的東西，是同一類。」江述白低聲說，「它吃被扔掉的知識，而我，從不把知識扔掉。」
他抬起頭，看向集合體：「你的菜單里，沒有我這一道菜。你的天花板，我夠得到，你夠不到我。」
他正要說什麼，集合體的身體忽然劇烈地震顫起來。課本碎片組成的洪流，像退潮一樣，向地下室深處退去，不是潰退，是讓開。
碎片退開的地方，露出地下室最深處的角落。
那裡，蜷縮著一具乾屍。
穿著白色的實驗服，口袋上別著一支鋼筆。皮膚干縮，貼著骨頭，看不清面目。但江述白的目光，落在它的胸口——
一枚胸牌。金屬的，在昏暗的光里，泛著一點冷光。
上面印著三個字：宋懷安。
十年前失蹤的實驗員。
他從來沒有離開過這棟樓。他一直在地下室里，被一堆他親手壓制的課本碎片藏了十年。
碎片像潮水一樣退開，又像潮水一樣聚攏，把乾屍重新吞沒。但那一瞬間，江述白看清了乾屍的姿態：他保持著一種注視的姿勢，面朝鐵門的方向，仿佛十年如一日地，看著門外。
他在守門。
一個死了十年的人，還在守門。
江述白沒有再看乾屍。他的目光，被碎片洪流里一張不一樣的紙頁吸住了，在滿屋的課本碎片、試卷、錯題本之間，那張紙太新了：紙張發黃，但邊緣裁切得整整齊齊，像從什麼印刷品上特意裁下來的。它貼著集合體的核心緩緩旋轉，始終沒有落進碎片堆里，像被什麼力量保存著。
他記得這種裁邊。舊報刊室那次，那張被刀片裁走的第四版，邊緣就是這樣的，整齊，乾燥，經年氧化。
「知微，」他的聲音很輕，「你看到了嗎？它核心旁邊那張紙。」
「看到了。」沈知微低聲說，「手工裁剪，邊緣氧化。跟你書包里那張值班殘頁，同一種出身。它是被人裁下來、專門餵給它的。」
「還是從它這裡裁下來的？」江述白輕聲說，「十年前，有人在這棟樓里，裁過一張紙。」
「深夜自習室，為什麼會有翻書聲？」
他盯著這道題看了三秒，然後把筆放下了。
「有意思。」他輕聲說，「剛才還在考圓周率第七位。現在卻開始考我親眼見過的事。」
黑暗中，集合體沒有任何反應。幾百個聲音的合聲安靜下來，像在等他答題。
江述白沒有急著寫。
他回頭看了柱子一眼：「柱子，你現在記住的東西里，最重要的是什麼？」
柱子愣住：「啊？」
「快想！把你最重要的記憶釘在腦子裡！」江述白說，「它考的是被扔掉的知識，剛才你忘了晚飯，忘了為什麼怕鬼。這說明它在按記憶的牢固程度進食：最鬆散的記憶最先被扣。你要做的，是把最重要的東西想三遍、背三遍，讓它變成最牢固的記憶，它就咬不動了。」
柱子立刻閉眼，嘴裡開始飛速默念：「我叫趙鐵柱，我爸是焊工，我媽是裁縫，我上個月剛在食堂吃過紅燒肉，不對，那個可能已經被扣了。我……」
江述白轉向沈知微，「知微，你現在能看出來，這些題的排列規律嗎？」
沈知微正盯著自己那張卷子，目光飛快地掃過題號。聽到江述白的話，她的手指開始在空氣里虛劃，那是她在心算坐標軸。
「第一套卷的題號順序：1，3，7，15，31……」她忽然頓住，「不是等差數列，是翻倍加一。2的n次方減1的序列。」
「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題目不是隨機抽取的。」沈知微的語速越來越快，「它出題的順序，是從最容易忘到最不容易忘，1號題是最容易忘的冷知識，31號題是最該記得的基礎知識。這符合遺忘曲線，心理學家研究過，記憶的遺忘不是線性的，是先快後慢。剛背的東西忘得最快，越老、越反覆使用的記憶越牢固。」
她抬起頭，目光亮得驚人：「它在按我的遺忘清單反向出題。我的卷子，就是我的記憶地圖，它拿著地圖，從最不值錢的記憶開始，一點一點往下挖。」
「所以它先吃掉你最熟的知識？」江述白皺眉，「不對，你說反了，按遺忘曲線，最容易忘的才先被遺忘，它為什麼要先考最牢固的？」
「因為牢固意味著有價值。」沈知微看著他，「它不考你不會的，你都不會的東西，它吃不到營養。它考你會但快忘了的，那是半牢固的記憶，比較好吃。而最牢固的記憶，你的名字、你的家人、你的恐懼，是它最後想吃的大餐。它不是在按容易排，是按菜單價格排。先從最便宜的開始吃，最貴的壓軸。」
她說完，聲音忽然低了下去：「江述白，它剛才讓柱子忘了為什麼怕鬼，那是他最牢固的記憶之一。它在為最後的大餐做準備。」
江述白沉默了兩秒。
他拿起筆，在第二套卷子的第一題上，沒有寫答案。
他寫下了一行反問：
「本題的觀測者，是誰？」
黑暗裡，幾百個聲音的合聲，忽然停了。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sʜᴜ.ᴛᴡ超省心
停了整整三秒。
整個地下室安靜得可怕，那種安靜不是平靜，是卡殼。像一台高速運轉的機器，突然被塞進了一根鐵棍。
三秒後，卷面上的字跡劇烈地抖動起來。那行反問被反覆擦除、重寫、擦除、重寫，像出題系統遭遇了邏輯死循環。
江述白盯著抖動的卷面，嘴角微微勾起：「你出題考我，是因為你能觀測我的答案。可你有沒有想過，出題人自己，有沒有在被觀測？」
「你是出題人。你的題目，來源於你吃掉的知識。可知識是誰教你的？考試這個概念，是誰教給你的？你考試的時候，誰在看你？」
卷面抖得更厲害了。那幾百個聲音，開始發出嘈雜的、混亂的、像收音機竄台一樣的噪音。
「考生反殺出題人的第一槍。」江述白輕聲說，「它回答不了誰在觀測它，因為這個問題，超出了它吃掉的知識的範圍。它的題庫里，沒有這個答案。」
「咔——」
卷面中央，裂開一道細縫。像一張紙被從中間劈開。
集合體的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組成它軀體的課本碎片簌簌掉落。它後退了半步，一個三米高的、由紙頁組成的巨人，在江述白的問題面前，後退了半步。
「有戲！」柱子眼睛一亮，「老江，多問幾道！把它問死！」
「不行。」江述白搖頭，「我能問它觀測者是誰，是因為我看穿了考場是共識投影系統。這種問題，出題系統最多卡殼三秒，三秒後它就會把這個問題吞掉，變成新的考題。我不能重複出牌。」
「那怎麼辦？」
「換牌。」江述白正要開口，突然，身後傳來一聲悶響。
「咚。」
他回頭。
沈知微站在原地，臉色慘白。她的身體晃了一下，扶著牆，緩緩滑坐下去。
「知微？！」
「我……」沈知微的眼神渙散了一瞬，隨即聚焦，「我剛才……我剛才忘了什麼？」
「你的卷子——」江述白猛地低頭，看向沈知微那張卷子。第一題的位置，多了一個紅色的叉。
她答錯了？不，她一直在心算，根本沒有動筆。
江述白的瞳孔驟縮：「是那一瞬間，它卡殼的三秒里，在偷偷補卷子？它趁我提問，在你卷子上出了一道你來不及答的題？」
「我忘了……」沈知微撐著牆站起來，聲音發抖，「我記得我在算坐標軸，我記得題號序列……但我忘了……」她忽然頓住，臉上露出一種很輕的、很茫然的困惑，「我忘了……我昨天中午吃的什麼。我明明應該記得的。」
江述白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答對了題，他沒被扣記憶。但沈知微替他付了代價。
它在吃人。一口一口，按科學食譜吃。考試是它的菜單，答題是它的進食。而他剛才那一問，讓出題系統卡殼了三秒。這三秒里，它沒有停手，只是換了個盤子，從沈知微的盤子裡，夾走了一筷子。
「它在報復。」沈知微輕聲說，「我分析了它的出題規律，它就把我的記憶當利息收走了。」
柱子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你……你別怕，午飯我請你吃兩頓，保證你補回來。」
江述白握著筆的手，指節發白。他忽然發現一件事：柱子忘了晚飯，沈知微忘了午飯。他們被扣掉的，全是最先容易被忘記的那類記憶。而它出題的手，正在一點一點往更牢固的地方挖。
而它挖他的記憶，用了一整張卷子都沒挖動。為什麼？
不是因為他記得牢。是因為他根本沒有半牢固的記憶供它啃。他的每一個知識點，要麼還在手裡，要麼早就還給了課本，不留中間地帶。
「我的記憶結構，和它吃不到的東西，是同一類。」江述白低聲說，「它吃被扔掉的知識，而我，從不把知識扔掉。」
他抬起頭，看向集合體：「你的菜單里，沒有我這一道菜。你的天花板，我夠得到，你夠不到我。」
他正要說什麼，集合體的身體忽然劇烈地震顫起來。課本碎片組成的洪流，像退潮一樣，向地下室深處退去，不是潰退，是讓開。
碎片退開的地方，露出地下室最深處的角落。
那裡，蜷縮著一具乾屍。
穿著白色的實驗服，口袋上別著一支鋼筆。皮膚干縮，貼著骨頭，看不清面目。但江述白的目光，落在它的胸口——
一枚胸牌。金屬的，在昏暗的光里，泛著一點冷光。
上面印著三個字：宋懷安。
十年前失蹤的實驗員。
他從來沒有離開過這棟樓。他一直在地下室里，被一堆他親手壓制的課本碎片藏了十年。
碎片像潮水一樣退開，又像潮水一樣聚攏，把乾屍重新吞沒。但那一瞬間，江述白看清了乾屍的姿態：他保持著一種注視的姿勢，面朝鐵門的方向，仿佛十年如一日地，看著門外。
他在守門。
一個死了十年的人，還在守門。
江述白沒有再看乾屍。他的目光，被碎片洪流里一張不一樣的紙頁吸住了，在滿屋的課本碎片、試卷、錯題本之間，那張紙太新了：紙張發黃，但邊緣裁切得整整齊齊，像從什麼印刷品上特意裁下來的。它貼著集合體的核心緩緩旋轉，始終沒有落進碎片堆里，像被什麼力量保存著。
他記得這種裁邊。舊報刊室那次，那張被刀片裁走的第四版，邊緣就是這樣的，整齊，乾燥，經年氧化。
「知微，」他的聲音很輕，「你看到了嗎？它核心旁邊那張紙。」
「看到了。」沈知微低聲說，「手工裁剪，邊緣氧化。跟你書包里那張值班殘頁，同一種出身。它是被人裁下來、專門餵給它的。」
「還是從它這裡裁下來的？」江述白輕聲說，「十年前，有人在這棟樓里，裁過一張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