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無限考場的准考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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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破封倒計時第七天,夜裡十一點四十分。

  江述白蹲在老實驗樓對面的草叢裡,盯著監測網的數據。封條的褪色面積在這一天裡像被按了加速鍵,曲線以近乎垂直的角度沖頂,他外推的第七天,落在了今晚。

  「柱子,焊機充好電了沒?」他壓著聲音問。

  「滿了。」柱子拍了拍背上的工具箱,「老江,真要動手啊?這跟咱們說好的不一樣,說好了先加固的。」

  「加固的是計劃,破封的是現實。」江述白盯著那兩根已經幾乎透明的封條,「它比我們算的快。褪色速率最後一天漲了將近四倍,它不只是被動被吃,它在主動崩解封印。今晚,它要出來。」

  十一點五十九分。

  老實驗樓里,突然傳來一聲悶響,像有人從內部撞了一下鐵門。然後——

  「啪。」

  一聲輕響,像繃斷的弦。

  監測網上,封條的讀數歸零。

  江述白的心跳漏了一拍。下一秒,整棟老實驗樓的窗戶,同時亮起了慘白的光,那些釘死的木板後面,燈管不知何時全亮了,一片接一片,像一隻巨大的、眨動的眼睛。

  燈管開始閃。不是亂閃,是0.67秒一次,整整齊齊,全樓同步。

  1.5赫茲。學姐的場域頻率。守門人守則第三條的警戒線。此刻,整棟樓的燈都在以這個頻率閃爍,像全樓的心跳合成了一個。

  「來了。」

  門內傳來翻書聲。不再是37秒一輪的、克制的翻書聲,而是幾百個聲音同時翻書,嘩啦、嘩啦、嘩啦,密得像一場暴雨。那聲音不是翻書了,是撕紙,是幾萬張紙頁同時被扯碎、又被重新拼裝的轟鳴。

  然後,門開了。

  不是被推開,是被沖開的。課本碎片,密密麻麻、成千上萬的紙頁——從門縫裡湧出來,像決堤的洪水。那些紙頁不是亂飛,它們在空中旋轉、聚攏、組合,形成一股巨大的、由紙張組成的洪流,浩浩蕩蕩地灌進走廊。紙頁擦著牆壁飛過,發出沙沙的響聲,像千萬隻蟲子在啃食水泥。

  洪流的中央,有一個人形。

  由無數課本封面拼成的人,足有三米高,通體泛著灰白的紙光。它的頭部,是一個巨大的、翻開的課本封面,書頁無風自動,像一張正在咀嚼的嘴。每一頁翻過,就有一個不同的聲音在背誦,男聲、女聲、童聲、老者的聲音,十年來所有被它吃掉的聲音,在它的軀殼裡輪番響起。

  它看向江述白三人。

  幾百個聲音同時開口,齊聲背誦,背的是高數、物理、英語、政治,幾十門課的課文混在一起,像一場沒有指揮的交響樂。

  「跑!」江述白吼道,「往地下室跑!」

  「地下室?!那不就是它老家?!」柱子邊跑邊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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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出來了,老巢就是空的!」江述白一把拉開地下室的門,三人沖了進去。鐵門在身後哐地撞上,柱子手忙腳亂地插上鐵栓。

  黑暗裡,江述白舉起手電。

  然後,他愣住了。

  地下室的中央,浮著三張卷子。

  紙張懸浮在半空中,微微發光,像三盞紙糊的燈籠。每一張卷子上,都印著一個名字:江述白。沈知微。趙鐵柱。

  卷面密密麻麻,印滿了題目。第一題的字跡最大,像是特意放大的——請回答:圓周率小數點後第七位是多少?

  那些字不是印刷的,是手寫的,或者說,是正在寫的。江述白看見第一題的字跡在緩緩加深,像有一支無形的筆,正在他的注視下,一筆一划地補全題目。

  紙頁的邊緣,有細微的翻卷,那是紙纖維在生長。這些卷子不是被做出來的,是長出來的,像菌絲,從地下室的空氣里凝結成紙。

  「這是什麼?」柱子咽了口唾沫。

  「准考證。」江述白盯著自己的卷子,聲音乾澀,「它把我們,帶進了考場。」

  他話音剛落,地下室的所有聲音忽然消失了。翻書聲停了,紙頁洪流停了,連風聲都停了。

  然後,一個由幾百個聲音合成的、重疊的、像無數人同時在說話的嗓音,在黑暗裡響了起來:

  「考試開始。答錯一題,扣除一段記憶。答完全卷,方可離開。考生,請落座。」

  柱子腿一軟,一屁股坐在地上。他面前的那張卷子,懸浮著飄到他眼前,第一題圓周率正對著他的臉。

  「我不會啊!!」柱子哀嚎,「圓周率第七位是多少,誰記得這個啊!」

  「……」江述白正要開口提醒,柱子的筆已經條件反射地在卷子上劃了一下。

  「叮——」

  一聲清脆的鈴響。柱子整個人僵住了。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間變得茫然,像被什麼從腦子裡抽走了一小塊。

  「柱……」江述白剛要喊他。

  「我……」柱子愣愣地看著自己的手,又看看面前的卷子,聲音發飄,「我記不清了……我昨晚吃的什麼來著?不對,我為什麼……」

  他猛地打了個寒戰,臉色刷地白了:「老江,我剛才……我剛才是不是忘了什麼?」

  「你答錯了。」江述白看著柱子卷子上那行被劃掉的答案,聲音發沉,「答錯一題,扣一段記憶。你的晚飯記憶已經被扣了,你現在連自己剛才答錯題這件事,都要開始記不清了。」

  柱子哆嗦了一下,忽然冒出一句荒誕的話:「那我……我為啥怕鬼來著?」

  江述白沒有回答。他看著柱子,忽然意識到一件比扣記憶更可怕的事:柱子怕鬼,是他最牢固的記憶之一,那是他從小聽到大的東西,刻在骨子裡的反應。可剛才那一題,只是扣走了晚飯。

  怕鬼的記憶,為什麼也在動搖?

  因為怕鬼本身,是後天學來的。小時候聽過鬼故事,看過恐怖片,被同學嚇過,層層疊加,怕鬼才成為本能。而這種學來的本能,對那個以被扔掉的知識為食的東西來說,也是知識的一種。

  「柱子,」江述白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聽我說。你怕鬼不怕鬼,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記住,趙鐵柱,你爸是焊工,你是這個學校最會把鐵焊成牆的人。焊工不怕鬼,因為焊工手裡的火,比鬼亮。」

  柱子愣了愣,眼眶忽然紅了:「老江,你說得對……我是焊工。」

  「對。」江述白拍了拍他的肩,站起來,「現在,做題。你會的題就答,不會的題,告訴我,我教你。我們一起,把它出的卷子,答完。」

  說完,他重新把目光落回自己的卷子上。第一題圓周率、第二題歐拉公式、第三題元素周期表,全是「明明學過、但早就忘了」的知識點。

  他飛快地驗證了一圈:歐拉公式他上個月還在用,現在能默寫;元素周期表第31號是鎵,他在競賽班背過,但這兩道題的答案,他都是想了一下才想起來。而卷子出的,恰好就是這些要想一下的題。

  不是冷知識,不是難題。是被扔掉的知識。

  「知微,」他沒有抬頭,「你卷子上有沒有那種,你特別熟、閉著眼都能寫的題?」

  「沒有。」沈知微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我的卷子,全是我學過但記不全的題。它像是一本我的遺忘清單。」

  「它比我自己,還清楚我忘了什麼。」江述白說。

  他忽然明白了什麼。他抬起頭,看向沈知微:「知微,你看這些題,它們是不是全都是被扔掉的知識?」

  沈知微已經冷靜下來,正對著卷子飛速心算。聽到他的話,她的手指頓住了:「……你是說,它的題庫,是所有人扔掉的東西?」

  「對。」江述白說,「課本學完就扔了,公式背完就忘了,錯題本記完就壓箱底了。十年來,一屆又一屆的學生,把無數曾經會的知識扔在了這棟樓里。它吃的不是我們的恐懼,它吃的是我們扔掉的知識。」

  他抬起頭,看向黑暗中那個由課本碎片組成的三米巨人的方向,聲音平靜得可怕:

  「它的題庫,是人類扔掉的知識。」

  「所以,只要是我們還記得的東西,它就沒有。」

  「換句話說,」江述白拿起筆,在卷子上寫下第一題的答案,「它只考被扔掉的知識。這就是它的天花板。」

  他寫完了。

  試卷上,他的答案旁邊,浮現出一個紅色的勾。

  「叮——」

  這一次,鈴響沒有抽走他的記憶。因為他的答案,是對的。

  但卷面沒有放行。第二題、第三題的字跡,還安靜地躺在紙上。

  「答完全卷,方可離開。」江述白想起這條規則,不再停頓,筆尖落向第二題。

  後面的題,他越答越快,歐拉公式、鎵的原子序數、被扔掉的光路圖、被遺忘的文言實詞……全是曾經會、後來扔了的東西。它們難不住他,它們只是需要被撿回來。每撿回一道,卷面上就多一個紅色的勾。

  柱子咬著筆桿,看得發愣:「老江,你這是答題,還是搶答?」

  「搶時間。」江述白頭也不抬,「它的題庫,是我們扔掉的過去,而我們的過去里,沒剩下多少能難住我們的東西。」

  最後一個紅勾,亮起。

  黑暗裡,那個幾百人合聲的嗓音再次響起,這一次,聲音里似乎多了一絲困惑:

  「……考生江述白,通過第一套試卷。」

  江述白放下筆,正要說話,眼前的卷子忽然一變,字跡重新浮現,密密麻麻,比第一套多了一倍。

  第二套卷子。

  他掃了一眼第一題。

  然後,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

  第一題寫著:「請回答:深夜自習室,為什麼會有翻書聲?」

  這道題,他從未見過。它不在題庫里,它是剛剛才被出出來的。

  它考的不是知識。

  它在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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