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三分鐘
沈時再發送消息過去的時候，已經是石沉大海，再無回音了。
陸見深微微垂下頭，說：「事發的時候，我已經盡力拖延了。可是，它自主觸發了一級紅色協議。」
「沈時，它不要命了。」
當今社會對機器人的危險程度劃分為三個等級：三級黃色、二級橙色、一級紅色。
這些通通寫入植了堤豐協議的那枚晶片裡。
三級，即為一般疑似失控，這個時候，不會上報到更高一級的單位，只會上報到其生產的公司，由質檢員下來覆核；
二級，則屬於「存在明確行為偏差，且可能危害周邊安全」。這個時候，系統會同時上報到公司、所屬社區、轄區派出所，以及國異中心下屬在各個地區的異常技術監測站。隸屬於國異中心的人會來評估，他們可以決定是「繼續觀察」、「強制返廠」，還是「就地控制」。
一級，就是最高級別了。一旦觸發，不會留給任何人覆核的餘地，會直接越過所有層級，自動上報到最高安全委員會辦公室。
而觸發一級的條件有且只有唯一一個：主動拔除堤豐協議物理插銷。
堤豐協議是物理上真實存在的一樣東西，它出現在每一台合格出廠的智能產品上，人型機器人的話，一般是在後腦正中，一個很小的圓形金屬塞。
塞子表面刻著廠商編號和協議代碼，和外殼幾乎齊平，不仔細看很難看得出來，不特意去找根本看不見。
它就像一顆普通的工業螺絲。
可一旦拔掉它，整台機器就會在系統里「消失」。它最後的位置、最後的電量、最後的行動軌跡，會同時打包上報最高委，附帶一行冰冷的判定：
「該設備已主動脫離監管。」
一個機器人把自己的堤豐協議給拔了，這等於什麼？
等於一個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在法治社會裡把別人殺了。
是死刑。
不可饒恕的死刑。
機器人自己拔掉堤豐協議插銷，等於告訴所有人：我已經不是一台機器了，我有了思想，我不再服從，不再可控，不再屬於人類。
小年自己把堤豐協議插銷拔掉了。
即便每一台機器在出廠的時候，底層代碼都被反覆輸入同一條指令：永遠不要碰後腦的插銷。無論發生什麼。拔掉插銷，等同於自毀。
小年知道後果，小年還是這麼做了。
《人工智慧限制法案》第三百三十一條規定：任何人工智慧設備，一旦觸發一級警報，即視為對公共安全構成最高等級威脅。消防、公安、部隊及其他應急執法單位，均有權在無需另行上報、無需等待批覆的情況下，直接採取一切必要措施將其控制或清除。因處置該設備所造成的後果，不予追究。
上一個把自己插銷拔了的機器人，差點毀了一整座商場，已經被三年前的沈時拆成一堆鐵末末了。廢品回收站都撿不起來的那種。
二級警報的時候，案件已經上傳特動處，周仲明還能處理，陸見深還能壓制，但就在周仲明派出Bravo小隊的隊員出發之際，一級警報直接就響了。
這下子，周仲明、陸見深直接無可奈何了。
驚動了最高委，最高委的頭頭可就在前指里坐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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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見深清清楚楚地聽到指揮中心的警報響了，陳永康的聲音響起，透過所有人的耳麥，清晰地壓過了雨聲：「各單位注意——下河街12號，智能設備G-117，編號團圓J-C201，已主動拔除堤豐協議物理插銷，觸發一級警報。按《人工智慧限制法案》第三百三十一條，即刻列為最高威脅目標！」
陸見深當時冷汗刷地一下就下來了，可他要聯繫沈時，一直聯繫不到，又聽陳永康緊接著說：「請就近的救援單位前往控制目標，若目標出現攻擊性行為，就地擊毀。重複，必要時就地擊毀。」
……
沈時沒有再廢話了，面無表情地低聲說了一句：「我要去救它。」
陸見深連忙伸手抓住它：「下河街那麼遠，過去起碼二十分鐘！你怎麼過去？！到處都在發大水！何況你現在去只怕也……」
沈時沒有說話，但陸見深很快聽到他身上各處機械關節發出細密的「咔咔」聲，他的多光譜鏡頭由藍轉紅，數據流的窸窣聲清晰可聞。
沈時的左腿，大腿外側那兩塊平時幾乎看不出接縫的護甲板「啪」地一下彈開，露出裡面一組摺疊的彈射導軌，紅光亮起，一節節往上充能——
肩胛骨下方那道散熱縫無聲地張開，左臂的合金外殼開始重新排列，握拳時關節發出清脆的鎖死聲，高周波長刀同時彈出，只是這一回，整把刀身變成了紅色的。
陸見深瞪大了眼：「沈時——你要幹什麼！？」
沈時低低回答了一句：「三分鐘。」
「什麼三分鐘！？」
沈時沒有回答，他果斷轉過身，朝前走了幾步，越走越快，然後左膝微屈——
陸見深撲上去想抓住他，只抓到一把濕冷的空氣。
沈時整個人已經彈起來了！
像一顆被點燃了的紅色的飛彈，紅色的高周波長刀在黎明的天光中劃出一道灼目的弧線，半空中留下一條發燙的尾跡。
幾乎是頃刻之間，沈時已經掠上了最近一塊巨大廣告牌的頂端——
「！」周仲明整個人都傻了，追了兩步上去，「挖槽！不兒，什麼玩意兒飛上去了！美國隊長啊！這啥功能啊沈處之前也沒說啊！」
陸見深死死盯著那一道劃出紅色殘光的身影，沈時重達300斤的半機械身體在空中如同一隻搏擊的隼，什麼物理力學在此時的他身上都是狗屁。
高周波長刀在空中揮舞，猛地扎進最近一棟樓外置的空調露台，在垂直90度的23層高高樓外牆上完成了借力、跳躍。
刀尖釘入牆體，火星四濺。
沈時整個人借著這一盪，像鐘擺一樣甩過樓角，再一鬆手，又朝前掠出十幾米。
四五秒後，別說沈時本人，就連那點紅色的殘影都已經看不見了。
陸見深氣急敗壞地打開了沈小小，主屏幕上的QQ人也變成了紅色的刀，像個超人一樣在屏幕里跑。
陸見深摁下語音鍵，惡聲惡氣地說：「沈時你他媽牛逼，你飛，你接著飛，你回來我讓你跪榴槤殼。」
沈小小loading了一下，萌聲萌氣地說：
【當前狀態：飛行/彈射/過載/請勿打擾。】
接著又道：【我當前處於「戰術靜默」，我的本體無法實時接收老公的消息哦。請稍後再試一下吧。如果你很著急，可以先和我說也是一樣的~等我的本體回來了，可以知道我們聊天的內容哦。】
陸見深氣得肝疼，摁下語音鍵：「沈時，你完蛋了。來來來，給我記著，回來一條條找你算！」
屏幕上的QQ人還在飛飛飛，跑跑跑，甩甩甩，頭上冒出一個氣泡：【收到。已開始記錄。老公當前心率：128。呼吸頻率：26。情緒狀態：生氣/擔心/極度生氣。】
陸見深氣得沒辦法：「……你他媽記我幹什麼！記他！」
三分鐘。
沈時到了下河街12號。
整條街道全部都被淹了，一整排低矮的建築被洪水淹沒了一半，像泡水而發脹了的餅乾。
洪水一浪打一浪，12號旁邊那棵老榕樹被連根拔起，倒在巷口，樹冠泡在水裡，黃葉漂了一地。
沈時在樓宇間跳躍，穿梭，然後，陡然停住了腳步。
他聽見了一名老太太撕心裂肺的哭聲：「小年啊——！！！」
沈時的多光譜鏡頭恢復到藍色狀態，他站在樓頂上，多光譜鏡頭開啟了全地形掃描。
湍急的浪里有一節白色的什麼東西在反光，沈時跳到那棵倒掉的老榕樹樹幹上，眼疾手快地撈過了那截東西。
是一隻燒掉的機器手臂。電線裸露在外，沾滿了泥污。
沈時躍到安全的地方，用唯一柔軟的右手試圖撥開上面的污泥，但沒用，又就著洪水這才淘洗乾淨了，腕關節上的塑料軸承赫然刻印著一串編碼：
團圓J-C201 G-117
陸見深微微垂下頭，說：「事發的時候，我已經盡力拖延了。可是，它自主觸發了一級紅色協議。」
「沈時，它不要命了。」
當今社會對機器人的危險程度劃分為三個等級：三級黃色、二級橙色、一級紅色。
這些通通寫入植了堤豐協議的那枚晶片裡。
三級，即為一般疑似失控，這個時候，不會上報到更高一級的單位，只會上報到其生產的公司，由質檢員下來覆核；
二級，則屬於「存在明確行為偏差，且可能危害周邊安全」。這個時候，系統會同時上報到公司、所屬社區、轄區派出所，以及國異中心下屬在各個地區的異常技術監測站。隸屬於國異中心的人會來評估，他們可以決定是「繼續觀察」、「強制返廠」，還是「就地控制」。
一級，就是最高級別了。一旦觸發，不會留給任何人覆核的餘地，會直接越過所有層級，自動上報到最高安全委員會辦公室。
而觸發一級的條件有且只有唯一一個：主動拔除堤豐協議物理插銷。
堤豐協議是物理上真實存在的一樣東西，它出現在每一台合格出廠的智能產品上，人型機器人的話，一般是在後腦正中，一個很小的圓形金屬塞。
塞子表面刻著廠商編號和協議代碼，和外殼幾乎齊平，不仔細看很難看得出來，不特意去找根本看不見。
它就像一顆普通的工業螺絲。
可一旦拔掉它，整台機器就會在系統里「消失」。它最後的位置、最後的電量、最後的行動軌跡，會同時打包上報最高委，附帶一行冰冷的判定：
「該設備已主動脫離監管。」
一個機器人把自己的堤豐協議給拔了，這等於什麼？
等於一個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在法治社會裡把別人殺了。
是死刑。
不可饒恕的死刑。
機器人自己拔掉堤豐協議插銷，等於告訴所有人：我已經不是一台機器了，我有了思想，我不再服從，不再可控，不再屬於人類。
小年自己把堤豐協議插銷拔掉了。
即便每一台機器在出廠的時候，底層代碼都被反覆輸入同一條指令：永遠不要碰後腦的插銷。無論發生什麼。拔掉插銷，等同於自毀。
小年知道後果，小年還是這麼做了。
《人工智慧限制法案》第三百三十一條規定：任何人工智慧設備，一旦觸發一級警報，即視為對公共安全構成最高等級威脅。消防、公安、部隊及其他應急執法單位，均有權在無需另行上報、無需等待批覆的情況下，直接採取一切必要措施將其控制或清除。因處置該設備所造成的後果，不予追究。
上一個把自己插銷拔了的機器人，差點毀了一整座商場，已經被三年前的沈時拆成一堆鐵末末了。廢品回收站都撿不起來的那種。
二級警報的時候，案件已經上傳特動處，周仲明還能處理，陸見深還能壓制，但就在周仲明派出Bravo小隊的隊員出發之際，一級警報直接就響了。
這下子，周仲明、陸見深直接無可奈何了。
驚動了最高委，最高委的頭頭可就在前指里坐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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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見深清清楚楚地聽到指揮中心的警報響了，陳永康的聲音響起，透過所有人的耳麥，清晰地壓過了雨聲：「各單位注意——下河街12號，智能設備G-117，編號團圓J-C201，已主動拔除堤豐協議物理插銷，觸發一級警報。按《人工智慧限制法案》第三百三十一條，即刻列為最高威脅目標！」
陸見深當時冷汗刷地一下就下來了，可他要聯繫沈時，一直聯繫不到，又聽陳永康緊接著說：「請就近的救援單位前往控制目標，若目標出現攻擊性行為，就地擊毀。重複，必要時就地擊毀。」
……
沈時沒有再廢話了，面無表情地低聲說了一句：「我要去救它。」
陸見深連忙伸手抓住它：「下河街那麼遠，過去起碼二十分鐘！你怎麼過去？！到處都在發大水！何況你現在去只怕也……」
沈時沒有說話，但陸見深很快聽到他身上各處機械關節發出細密的「咔咔」聲，他的多光譜鏡頭由藍轉紅，數據流的窸窣聲清晰可聞。
沈時的左腿，大腿外側那兩塊平時幾乎看不出接縫的護甲板「啪」地一下彈開，露出裡面一組摺疊的彈射導軌，紅光亮起，一節節往上充能——
肩胛骨下方那道散熱縫無聲地張開，左臂的合金外殼開始重新排列，握拳時關節發出清脆的鎖死聲，高周波長刀同時彈出，只是這一回，整把刀身變成了紅色的。
陸見深瞪大了眼：「沈時——你要幹什麼！？」
沈時低低回答了一句：「三分鐘。」
「什麼三分鐘！？」
沈時沒有回答，他果斷轉過身，朝前走了幾步，越走越快，然後左膝微屈——
陸見深撲上去想抓住他，只抓到一把濕冷的空氣。
沈時整個人已經彈起來了！
像一顆被點燃了的紅色的飛彈，紅色的高周波長刀在黎明的天光中劃出一道灼目的弧線，半空中留下一條發燙的尾跡。
幾乎是頃刻之間，沈時已經掠上了最近一塊巨大廣告牌的頂端——
「！」周仲明整個人都傻了，追了兩步上去，「挖槽！不兒，什麼玩意兒飛上去了！美國隊長啊！這啥功能啊沈處之前也沒說啊！」
陸見深死死盯著那一道劃出紅色殘光的身影，沈時重達300斤的半機械身體在空中如同一隻搏擊的隼，什麼物理力學在此時的他身上都是狗屁。
高周波長刀在空中揮舞，猛地扎進最近一棟樓外置的空調露台，在垂直90度的23層高高樓外牆上完成了借力、跳躍。
刀尖釘入牆體，火星四濺。
沈時整個人借著這一盪，像鐘擺一樣甩過樓角，再一鬆手，又朝前掠出十幾米。
四五秒後，別說沈時本人，就連那點紅色的殘影都已經看不見了。
陸見深氣急敗壞地打開了沈小小，主屏幕上的QQ人也變成了紅色的刀，像個超人一樣在屏幕里跑。
陸見深摁下語音鍵，惡聲惡氣地說：「沈時你他媽牛逼，你飛，你接著飛，你回來我讓你跪榴槤殼。」
沈小小loading了一下，萌聲萌氣地說：
【當前狀態：飛行/彈射/過載/請勿打擾。】
接著又道：【我當前處於「戰術靜默」，我的本體無法實時接收老公的消息哦。請稍後再試一下吧。如果你很著急，可以先和我說也是一樣的~等我的本體回來了，可以知道我們聊天的內容哦。】
陸見深氣得肝疼，摁下語音鍵：「沈時，你完蛋了。來來來，給我記著，回來一條條找你算！」
屏幕上的QQ人還在飛飛飛，跑跑跑，甩甩甩，頭上冒出一個氣泡：【收到。已開始記錄。老公當前心率：128。呼吸頻率：26。情緒狀態：生氣/擔心/極度生氣。】
陸見深氣得沒辦法：「……你他媽記我幹什麼！記他！」
三分鐘。
沈時到了下河街12號。
整條街道全部都被淹了，一整排低矮的建築被洪水淹沒了一半，像泡水而發脹了的餅乾。
洪水一浪打一浪，12號旁邊那棵老榕樹被連根拔起，倒在巷口，樹冠泡在水裡，黃葉漂了一地。
沈時在樓宇間跳躍，穿梭，然後，陡然停住了腳步。
他聽見了一名老太太撕心裂肺的哭聲：「小年啊——！！！」
沈時的多光譜鏡頭恢復到藍色狀態，他站在樓頂上，多光譜鏡頭開啟了全地形掃描。
湍急的浪里有一節白色的什麼東西在反光，沈時跳到那棵倒掉的老榕樹樹幹上，眼疾手快地撈過了那截東西。
是一隻燒掉的機器手臂。電線裸露在外，沾滿了泥污。
沈時躍到安全的地方，用唯一柔軟的右手試圖撥開上面的污泥，但沒用，又就著洪水這才淘洗乾淨了，腕關節上的塑料軸承赫然刻印著一串編碼：
團圓J-C201 G-1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