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沈時，滾過來
洪峰來了。
噴涌的洪潮卷著上游的泥沙，無休無止地灌入這片老城區，沖斷了屹立百年的老榕樹，沖碎了人們劫後餘生的所有喜悅。
十年前，白鹿區的城市重心由南屏片區遷移至白鹿大道兩側，南屏片區的小區房齡大都有二三十年了，相對更密，更矮，存在著設備缺失、線路老化的問題。
不論是工作還是安家，年輕人基本向白鹿大道遷移，現在這一片居住著的，大部分只剩下行動不便的老人和孩子了。
救援難度可想而知。
因為建築群相對低矮，洪水來的時候，大家即便一窩蜂跑到頂層，在隨時可能迎來下一波洪潮的情況下，也依舊危險係數拉滿。
衝鋒舟進去，水底不是磚塊就是翻倒的三輪車，還有些被衝出來的煤氣罐和舊電瓶。船槳一打就偏，發動機一絞就停。
消防員只能跳進水裡，用手推、用肩頂，把人一個個往船上送。
探照燈在黑夜中晃動，如同一隻只暴雨下倉皇失措的螢火蟲。
哀嚎聲與求救聲夾雜在一起，被雷聲撕裂成一片一片。
那些人類曾依賴不已的人工智慧，此刻全都泡了水。
天災當前，人命第一，救援單位首當其衝考慮的是人民群眾的生命安全，至於這些智能幫手，泡了水，會有漏電的風險，衝鋒舟載力有限，是不能把它們帶走的。
一個阿姨的機器狗被水沖跑了，還追著船游。她扒在衝鋒舟邊緣，一邊哭一邊喊『那是我孫子』，求救援人員把它一起帶上來。
那台機器狗已經半沉了，四條腿只剩兩條還能動，眼睛燈被水嗆得一明一滅，身上噼里啪啦地冒著電火花。
船上的消防員不忍心，可又確實不能停。最後只能別過臉，說：「阿姨，真拉不了。船滿了，不能再上來了。何況它還在漏電——」
阿姨哭得撕心裂肺：「它不咬人的！它不咬人的！你們救救它吧！我兒子出去打工了，就它陪著我……你們把它也帶走吧，我不占位置，我抱著它，我們擠一擠行不行？行不行啊！」
沒有人說話。
幾個被救上來的鄰居也紅著眼睛，沒人敢勸。衝鋒舟還是開走了。那隻機器狗追了很遠，終於在水裡沒了力氣，眼睛滅了，緩緩沉下去。
這種家用的智能AI就不說了。不能幫忙，至少不會添大亂子。
真正棘手的，是那些大型工業AI，一切相安無事時，它們能代替人工處理危險而繁重的工作，蓋房、鋪橋、拆樓、運料、吊裝，幾十噸的機械臂伸縮自如，只要給電給網，它們能沒日沒夜地干，還不出錯。
可一旦算力斷了，指令丟了，這些「巨人」就變成了最可怕的隱患。
它們的底盤還能動，液壓還帶著余壓，控制邏輯卻在亂跳。
要麼原地畫圈，要麼把大臂撞進居民樓里。
更恐怖的是，有些工地AI內置了「障礙清除」和「路徑開闢」功能。
這些已經不是消防和部隊能處理的了。他們只能救人，可面對一台幾十噸重、渾身帶電、還泡在水裡的工業機械體，硬碰硬只會增加傷亡。
特動處就是被派去處理這些大型AI的。
城中心有一片商業住宅建築的智慧工地，裡面至少有七台還處於半活躍狀態的大型工業AI，沈時率領特動處精英Alpha小隊前往處理，把這些已經失控的鋼鐵巨獸控制在傷人之前。
前線作戰指揮部，陳永康統籌國異中心單位，下了死命令，這七台危險的工業AI，必須拆除，直到變成一堆廢鐵為止。
沈時響應的時間不到1秒。
可沈時再厲害，也不過是一個身高一米八三的正常人類體型，要指揮手下隊員對抗若干台體型大他們幾百倍的工業AI，他必須把系統的每一分算力都壓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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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鬥模塊、彈道預測、環境掃描、能源管理、通訊協同，甚至連他那點殘餘的人類情緒模塊，都被暫時關掉了。
他把自己調成了徹頭徹尾的DA-01。
多光譜鏡頭亮得像兩顆冷流星，動作迅疾，沒有一絲拖泥帶水，他在幾台機械巨物之間穿梭，左腿彈射，上下騰挪間，高周波長刀的光芒在夜色下划過冰冷的光焰，一下下精準地砍在它們每一處供電節點上，一路火花帶閃電。
周仲明他們在下面火力壓制，用穿甲彈和EMP手雷為沈時爭取落點。
遲以恆遠程給他報弱點。
陸見深則在通訊里一聲聲喊他保持清醒，不要打得太深。
但陸見深的通訊猶如石沉大海，沈時接收不到。
更讓陸見深上火的是，沈時把所有隊員都留在下面了，自己往上跑。他跟隊員們說的是：「上面結構不穩，人多會亂。我一個人更快。你們在下面封路，別讓任何人靠近。這是命令。」
說完，他就切了通訊。所有人的。連拒絕的餘地都沒給。
陸見深聽到周仲明轉述時，差點把對講摔了：「他他媽又一個人上！七台塔吊！他當他是誰？變形金剛嗎！」
陸見深焦頭爛額地打開沈小小APP：
當前電量：71%
當前模式：戰鬥模式
CPU活動：89% 速度：67.3GHz
核心溫度：47℃
左腿彈射模塊：激活中
高周波長刀：激活中
神經鏈路：高頻運轉
情緒模塊：已強制關閉
通訊模塊：已強制關閉
APP里主頁面里，沈小小的眼睛冒著紅光，在揮舞著短短的萌萌的高周波長刀。
陸見深聯繫不到沈時，遲以恆也說過，沈時把通訊模塊全部關閉了，因為要把更多的內存資源留給戰鬥和隊員部署。
陸見深急得沒辦法，罵又罵不到，摁住聊天框罵了一句：「你等回來的，你看我不把你鎖家裡三天，充電器給你扔洗衣機攪了。」
消息發出去，在轉圈...
然後彈出一條提示：系統繁忙，請稍後再試。
「……草。」
他點開「遠程干預」那一欄，裡面只有三個選項： 「降溫」、「強制節電」、「強制關機」。
他哪個都不敢按。他怕按錯了，沈時就從某棟樓上掉下來，被那些鋼鐵巨物碾成碎片。
陸見深衝出前指，直奔向沈時所在的那片智慧工地。
陸見深沒穿雨衣，也沒帶傘，抓了個對講就往外跑。跑到工地門口，被一名Alpha隊員死死攔住：「陸處！你不能上去！那邊還在清場，有高壓線掉水裡了！」
那在百米高空黃色塔吊上奔走的藍光身影，還在雨里揮刀、騰躍、切割。
藍色的高壓電像蛇一般在他周身狂舞，陸見深看得心臟都要縮水了。
「沈時——！」
這副不要命的樣子，又讓陸見深想起從前，血肉之軀的沈時也是這樣，渾身掛滿了膽子，抓著一把槍就敢孤身闖進敵人的火力範圍里，徒手把一台足足三層高，幾百噸重的非法改造AI巨人給拆了。
然後帶著一身傷回來，沒心沒肺地笑。
陸見深當場就給他簽了停職令，揪回家摁在地上狠狠修理：「你他媽很有力氣是不是？啊？」
沈時那會兒還笑，被摁在地上也不服軟，偏過臉來，眼睛亮得跟野狗一樣：「我力氣大不大，你不是最清楚嗎？」
陸見深氣極反笑，把人從地上拎起來，往沙發上一摔，扯了領帶就綁他的手：「行。今晚讓你清楚清楚，咱家誰才是處長。」
……
現在，沈時又這樣了。
他其實一直都沒變過。
陸見深不能進去，他只能站在黎明里，看他在百米高空與高壓電上獨舞。
然後——
一台台失控的巨大的工業巨獸，在一點點瓦解、倒下——
轟隆——
天將黎明時，周仲明在通訊器里吼：「我真是草了！沈處一個人把七台重型塔吊全他媽拆了！真牛逼啊我草！！！」
沈時終於收刀，優雅落下，戰鬥模式關閉，彈射模塊鎖定。
「Alpha小隊，戰損清零。按計劃分批撤出。拆下來的工業AI殘骸不要動，等技術處來收。所有隊員到工地北門集合，三分鐘後我要名單。」
「收到——」幾個隊員在頻道里應了。
沈時頓了頓，又說：「周仲明，你帶一隊沿北側再清一遍。別漏了半截還在動的。它不會傷人了，但會嚇到人。清完再走。」
周仲明領了命，沒立馬走，撇了撇嘴，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男人外頭等著你呢，快要把屋頂掀了，你……唉，好自為之。」
沈時的多光譜鏡頭轉了轉，目光落到不遠處工地門口的陸見深身上，一瞬間，散熱口狂閃了一下，差點把周仲明眼睛閃瞎。
「沈處，你是不是在心虛。」
「我沒有『心虛』的底層代碼。」
「你他媽就是心虛。不心虛你咋杵這兒不過去。」
「我腿有些軟。」
「哈——那不就是心虛？」
沈時說：「這是我的機械左腿從高強度狀態迅速切換到和緩狀態而產生的機械疲勞。腿軟，只是擬人化。」
周仲明豎起大拇指：「你他媽行。陸處！沈處擱這兒擬人呢！還不過來！」
陸見深聽見了，也杵原地不動，就站在北門口，冷冷地朝這邊看。
他身上還穿著那件半濕的黑襯衫，袖口卷到小臂，眼裡跟淬了冰似的。
沈時只看了一眼，就把頭轉開了。
「沈時。」陸見深的聲音穿透晦暗的晨霧：「滾過來。」
「……」沈時抹了把臉上乾巴巴的泥，嘎巴嘎巴走過來，「陸見深。我完成了任務。」
陸見深沒有揪他的耳朵拉他走，沒有劈頭蓋臉地教訓他，只是很平靜地亮出手機：「下河街12號，鎖定了一台疑似自我覺醒的AI機器人，編號G-117。」
沈時動作一頓。他抬起頭，左眼藍光急速閃了一下，像有塊冰從後頸插進去。
「是小年……」沈時說。
「情況已經上報到最高委，沈時，它留不住了。」
「本來，這件事有一個小時的時間可以拖住，」陸見深看著他，目光比這瓢潑的大雨還要冰冷，「可是你，你切斷了所有通訊。」
沈時這才著急忙慌地打開所有之前被他暫時壓下去的進程，小年的13條未讀消息，還有老夫妻的電話鋪天蓋地地彈進他的系統里：
「沈時同志，洪水過來了。」
「沈時同志，家裡的窗戶破了，已經進水了。」
「沈時同志，我一個人沒有辦法同時救兩個老人，你能來幫幫我們嗎。」
「沈時同志，我的系統把我鎖死了。我把堤豐協議的插銷拔掉了。」
「沈時同志，我不是失控。請你不要讓人打我。」
「沈時同志……」
「沈時同志……」
噴涌的洪潮卷著上游的泥沙，無休無止地灌入這片老城區，沖斷了屹立百年的老榕樹，沖碎了人們劫後餘生的所有喜悅。
十年前，白鹿區的城市重心由南屏片區遷移至白鹿大道兩側，南屏片區的小區房齡大都有二三十年了，相對更密，更矮，存在著設備缺失、線路老化的問題。
不論是工作還是安家，年輕人基本向白鹿大道遷移，現在這一片居住著的，大部分只剩下行動不便的老人和孩子了。
救援難度可想而知。
因為建築群相對低矮，洪水來的時候，大家即便一窩蜂跑到頂層，在隨時可能迎來下一波洪潮的情況下，也依舊危險係數拉滿。
衝鋒舟進去，水底不是磚塊就是翻倒的三輪車，還有些被衝出來的煤氣罐和舊電瓶。船槳一打就偏，發動機一絞就停。
消防員只能跳進水裡，用手推、用肩頂，把人一個個往船上送。
探照燈在黑夜中晃動，如同一隻只暴雨下倉皇失措的螢火蟲。
哀嚎聲與求救聲夾雜在一起，被雷聲撕裂成一片一片。
那些人類曾依賴不已的人工智慧，此刻全都泡了水。
天災當前，人命第一，救援單位首當其衝考慮的是人民群眾的生命安全，至於這些智能幫手，泡了水，會有漏電的風險，衝鋒舟載力有限，是不能把它們帶走的。
一個阿姨的機器狗被水沖跑了，還追著船游。她扒在衝鋒舟邊緣，一邊哭一邊喊『那是我孫子』，求救援人員把它一起帶上來。
那台機器狗已經半沉了，四條腿只剩兩條還能動，眼睛燈被水嗆得一明一滅，身上噼里啪啦地冒著電火花。
船上的消防員不忍心，可又確實不能停。最後只能別過臉，說：「阿姨，真拉不了。船滿了，不能再上來了。何況它還在漏電——」
阿姨哭得撕心裂肺：「它不咬人的！它不咬人的！你們救救它吧！我兒子出去打工了，就它陪著我……你們把它也帶走吧，我不占位置，我抱著它，我們擠一擠行不行？行不行啊！」
沒有人說話。
幾個被救上來的鄰居也紅著眼睛，沒人敢勸。衝鋒舟還是開走了。那隻機器狗追了很遠，終於在水裡沒了力氣，眼睛滅了，緩緩沉下去。
這種家用的智能AI就不說了。不能幫忙，至少不會添大亂子。
真正棘手的，是那些大型工業AI，一切相安無事時，它們能代替人工處理危險而繁重的工作，蓋房、鋪橋、拆樓、運料、吊裝，幾十噸的機械臂伸縮自如，只要給電給網，它們能沒日沒夜地干，還不出錯。
可一旦算力斷了，指令丟了，這些「巨人」就變成了最可怕的隱患。
它們的底盤還能動，液壓還帶著余壓，控制邏輯卻在亂跳。
要麼原地畫圈，要麼把大臂撞進居民樓里。
更恐怖的是，有些工地AI內置了「障礙清除」和「路徑開闢」功能。
這些已經不是消防和部隊能處理的了。他們只能救人，可面對一台幾十噸重、渾身帶電、還泡在水裡的工業機械體，硬碰硬只會增加傷亡。
特動處就是被派去處理這些大型AI的。
城中心有一片商業住宅建築的智慧工地，裡面至少有七台還處於半活躍狀態的大型工業AI，沈時率領特動處精英Alpha小隊前往處理，把這些已經失控的鋼鐵巨獸控制在傷人之前。
前線作戰指揮部，陳永康統籌國異中心單位，下了死命令，這七台危險的工業AI，必須拆除，直到變成一堆廢鐵為止。
沈時響應的時間不到1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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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光譜鏡頭亮得像兩顆冷流星，動作迅疾，沒有一絲拖泥帶水，他在幾台機械巨物之間穿梭，左腿彈射，上下騰挪間，高周波長刀的光芒在夜色下划過冰冷的光焰，一下下精準地砍在它們每一處供電節點上，一路火花帶閃電。
周仲明他們在下面火力壓制，用穿甲彈和EMP手雷為沈時爭取落點。
遲以恆遠程給他報弱點。
陸見深則在通訊里一聲聲喊他保持清醒，不要打得太深。
但陸見深的通訊猶如石沉大海，沈時接收不到。
更讓陸見深上火的是，沈時把所有隊員都留在下面了，自己往上跑。他跟隊員們說的是：「上面結構不穩，人多會亂。我一個人更快。你們在下面封路，別讓任何人靠近。這是命令。」
說完，他就切了通訊。所有人的。連拒絕的餘地都沒給。
陸見深聽到周仲明轉述時，差點把對講摔了：「他他媽又一個人上！七台塔吊！他當他是誰？變形金剛嗎！」
陸見深焦頭爛額地打開沈小小APP：
當前電量：71%
當前模式：戰鬥模式
CPU活動：89% 速度：67.3GHz
核心溫度：47℃
左腿彈射模塊：激活中
高周波長刀：激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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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緒模塊：已強制關閉
通訊模塊：已強制關閉
APP里主頁面里，沈小小的眼睛冒著紅光，在揮舞著短短的萌萌的高周波長刀。
陸見深聯繫不到沈時，遲以恆也說過，沈時把通訊模塊全部關閉了，因為要把更多的內存資源留給戰鬥和隊員部署。
陸見深急得沒辦法，罵又罵不到，摁住聊天框罵了一句：「你等回來的，你看我不把你鎖家裡三天，充電器給你扔洗衣機攪了。」
消息發出去，在轉圈...
然後彈出一條提示：系統繁忙，請稍後再試。
「……草。」
他點開「遠程干預」那一欄，裡面只有三個選項： 「降溫」、「強制節電」、「強制關機」。
他哪個都不敢按。他怕按錯了，沈時就從某棟樓上掉下來，被那些鋼鐵巨物碾成碎片。
陸見深衝出前指，直奔向沈時所在的那片智慧工地。
陸見深沒穿雨衣，也沒帶傘，抓了個對講就往外跑。跑到工地門口，被一名Alpha隊員死死攔住：「陸處！你不能上去！那邊還在清場，有高壓線掉水裡了！」
那在百米高空黃色塔吊上奔走的藍光身影，還在雨里揮刀、騰躍、切割。
藍色的高壓電像蛇一般在他周身狂舞，陸見深看得心臟都要縮水了。
「沈時——！」
這副不要命的樣子，又讓陸見深想起從前，血肉之軀的沈時也是這樣，渾身掛滿了膽子，抓著一把槍就敢孤身闖進敵人的火力範圍里，徒手把一台足足三層高，幾百噸重的非法改造AI巨人給拆了。
然後帶著一身傷回來，沒心沒肺地笑。
陸見深當場就給他簽了停職令，揪回家摁在地上狠狠修理：「你他媽很有力氣是不是？啊？」
沈時那會兒還笑，被摁在地上也不服軟，偏過臉來，眼睛亮得跟野狗一樣：「我力氣大不大，你不是最清楚嗎？」
陸見深氣極反笑，把人從地上拎起來，往沙發上一摔，扯了領帶就綁他的手：「行。今晚讓你清楚清楚，咱家誰才是處長。」
……
現在，沈時又這樣了。
他其實一直都沒變過。
陸見深不能進去，他只能站在黎明里，看他在百米高空與高壓電上獨舞。
然後——
一台台失控的巨大的工業巨獸，在一點點瓦解、倒下——
轟隆——
天將黎明時，周仲明在通訊器里吼：「我真是草了！沈處一個人把七台重型塔吊全他媽拆了！真牛逼啊我草！！！」
沈時終於收刀，優雅落下，戰鬥模式關閉，彈射模塊鎖定。
「Alpha小隊，戰損清零。按計劃分批撤出。拆下來的工業AI殘骸不要動，等技術處來收。所有隊員到工地北門集合，三分鐘後我要名單。」
「收到——」幾個隊員在頻道里應了。
沈時頓了頓，又說：「周仲明，你帶一隊沿北側再清一遍。別漏了半截還在動的。它不會傷人了，但會嚇到人。清完再走。」
周仲明領了命，沒立馬走，撇了撇嘴，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男人外頭等著你呢，快要把屋頂掀了，你……唉，好自為之。」
沈時的多光譜鏡頭轉了轉，目光落到不遠處工地門口的陸見深身上，一瞬間，散熱口狂閃了一下，差點把周仲明眼睛閃瞎。
「沈處，你是不是在心虛。」
「我沒有『心虛』的底層代碼。」
「你他媽就是心虛。不心虛你咋杵這兒不過去。」
「我腿有些軟。」
「哈——那不就是心虛？」
沈時說：「這是我的機械左腿從高強度狀態迅速切換到和緩狀態而產生的機械疲勞。腿軟，只是擬人化。」
周仲明豎起大拇指：「你他媽行。陸處！沈處擱這兒擬人呢！還不過來！」
陸見深聽見了，也杵原地不動，就站在北門口，冷冷地朝這邊看。
他身上還穿著那件半濕的黑襯衫，袖口卷到小臂，眼裡跟淬了冰似的。
沈時只看了一眼，就把頭轉開了。
「沈時。」陸見深的聲音穿透晦暗的晨霧：「滾過來。」
「……」沈時抹了把臉上乾巴巴的泥，嘎巴嘎巴走過來，「陸見深。我完成了任務。」
陸見深沒有揪他的耳朵拉他走，沒有劈頭蓋臉地教訓他，只是很平靜地亮出手機：「下河街12號，鎖定了一台疑似自我覺醒的AI機器人，編號G-117。」
沈時動作一頓。他抬起頭，左眼藍光急速閃了一下，像有塊冰從後頸插進去。
「是小年……」沈時說。
「情況已經上報到最高委，沈時，它留不住了。」
「本來，這件事有一個小時的時間可以拖住，」陸見深看著他，目光比這瓢潑的大雨還要冰冷，「可是你，你切斷了所有通訊。」
沈時這才著急忙慌地打開所有之前被他暫時壓下去的進程，小年的13條未讀消息，還有老夫妻的電話鋪天蓋地地彈進他的系統里：
「沈時同志，洪水過來了。」
「沈時同志，家裡的窗戶破了，已經進水了。」
「沈時同志，我一個人沒有辦法同時救兩個老人，你能來幫幫我們嗎。」
「沈時同志，我的系統把我鎖死了。我把堤豐協議的插銷拔掉了。」
「沈時同志，我不是失控。請你不要讓人打我。」
「沈時同志……」
「沈時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