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可以在你的懷裡睡去嗎？
車停在家門口，但沈時下不了車。
他蜷縮在後排靠窗的角落裡，只想待在這個黑暗的角落裡，什麼都看不見，連自己也看不見，那是最好。
他無法面對全身已經70%變成機械的自己。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緊緊抓著陸見深的手臂，用盡他還剩下的所有神經末梢，去感知陸見深的存在。
但他們不可能一直在車裡待著，他身上有傷，要處理；他的散熱過載，要更換散熱矽脂。
他的系統因為這次檢測而多了太多無效文件，需要遲以恆拿電腦清空。
他還要充電。
陸見深一想拉開車門，就被沈時死死拽住：「不要開門……」
陸見深用了很多種辦法勸他下車，但他不願意。
「外面有燈……白色的……手術燈……」沈時縮成一團，像被捏碎了殼的小蝸牛，「我就想呆在這裡……」
陸見深沒有催促他，也沒有碰他，只是跪在車后座，用自己的身軀為沈時圍出一道溫暖的圍牆，把一切不確定性都阻攔在身後，再也沒有人可以傷害他。
陸見深輕聲說：「沒有手術燈，只有星星燈。你以前說要買來放在客廳里的那盞，你記得嗎？」
沈時怔了一下，像是想起來了什麼。
「星星燈……」他喃喃。
「對，星星燈。」陸見深點點頭，很詳細地形容燈的具體模樣，讓沈時能在腦海里勾勒出它具體的樣子，「足足有半人高呢，五角星形狀的，邊緣很圓潤，有三檔亮度可以調節，光是橘黃色的，很溫柔。」
沈時扁了扁嘴，道：「可是我們還沒有買，不是嗎？」
「本來說要買的……可是我再也沒有回來……」
陸見深說：「我買了。寶。現在就在樓上放著，你一定會特別喜歡的，要不要回家看看？」
沈時有一些鬆動了。
陸見深趁熱打鐵：「我還點了小龍蝦，十三香的。冰箱裡放了好幾瓶草莓味的果啤，我們一起上去吃，好不好？遲以恆和溫晚也在。好久沒聚了，我們一起熱鬧熱鬧。」
沈時沉默了一會兒，問了一個很傻瓜的問題：「四個人啊……你點的小龍蝦夠不夠吃？我一個人可以吃很多……」
陸見深破涕為笑：「夠的夠的，我點了15斤。」
沈時最終點了點頭。
他還是怕。伸手抓住陸見深的手，抓得死緊，怕一鬆開就會被推進另一扇門。
最後是陸見深捂著他的眼睛，像抱小孩子一樣，把他從車裡抱出來，一步步走回家。
陸見深如今已經能抱起300斤的媳婦了，沈時回來之後，他常去健身房擼鐵，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重新把愛人從危險的境地安全無虞地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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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他抱沈時，和抱起以前血肉之軀的他一樣輕鬆了。
溫晚拿過鑰匙開門，不太確定，問陸見深能不能把燈打開。
「開。」陸見深站在門口，低聲道，「把燈光都開成暖黃色的。不要冷白光。連按兩次就可以。」
然後讓遲以恆先進去檢查一下，客廳、廚房、陽台，別留什麼金屬的剪刀之類的東西。
兩個人進去轉了一圈，確認萬無一失了，陸見深這才把沈時抱進門。
家裡很乾淨，很整潔，家具是溫暖的原木色，地板也是通鋪的淺色木紋磚，客廳的地板鋪了軟乎乎的青草色地毯，茶几上、咖啡角上，沙發邊柜上，都擺著生機勃勃的綠植和花，那是機器人沈時外出採購時順手帶回來的。
機器人沈時記得陸見深說過，自己以前很喜歡花花草草。
他就記在心裡，以後每次出門採購，有路過花卉區，都會順便買一些回來。
這是有血有肉的沈時帶著最完整的記憶，第一次回到這個家。
回到這個家之後，他的不安和恐懼漸漸消弭了一些。
沈時執意要從陸見深懷裡下來，陸見深只得把他放下，他雙腳落地之後，就一瘸一拐地往溫馨的咖啡角走去，撥了撥咖啡機旁邊那盆綠油油的薄荷盆栽，輕聲道：「我想起來了……這是我三四天前買的。昨天晚上我還給它澆水了。」
聽到這裡，陸見深稍稍鬆了口氣。他用「我」這個字眼來形容三四天前是機器人的自己，說明他的本格是願意承認那個人是自己的，他的人格沒有分裂。
「嗯，是你買的。」陸見深站在他身後，沒急著上前，「你那天在花卉區挑了很久，說要買來放在咖啡機旁邊，葉子好看，有香味，還能隨手摘兩片泡水。」
沈時伸出機械指尖，輕輕戳了一下薄荷葉上嫩綠的小葉苞：「我那時候是不是很奇怪？連買盆薄荷都要站在那兒分析光照和濕度。」
「不怪。」陸見深說，「很可愛。」
咖啡角是前段時間周末的時候兩個人一起布置的，鋪上了翠綠色的絲綢桌布，擺著一台半自動家用咖啡機，布粉工具，竹編的框子裡放著青黃兩色的檸檬和小青桔。
牆上釘著幾塊高低錯落的帶掛鉤的層板，幾個漂亮的咖啡杯掛在鉤子上，層板上面放著幾袋咖啡豆，幾個玻璃瓶，還有，阿塔吉斯送給他們的土豆人結婚照。
層板下面嵌著暖黃色的燈帶，把整個咖啡角映得暖洋洋的，一切是那麼溫馨。
像一個避風的港灣，讓沈時暫時不去想那些血淋淋的回憶。
他留神去看咖啡角的時候，遲以恆和溫晚按照陸見深指的地方，搬出一個碩大的快遞箱，打開，把裡面那盞嶄新的落地星星燈拿出來，放到茶几旁的軟地毯上，插上電，打開，3200K暖色光源，把整個屋子都映襯成溫暖的橘光。
插完星星燈，遲以恆打開筆記本與周仲明溝通他們走後發生的事，周仲明說：「我他媽把趙秘書堵在C-06門口，他屁都沒放一個。許嘉言那小子縮在角落裡，連哭都不敢大聲。現場我讓技術處的人先別動，門禁日誌我拷了，檢測錄像我也盯住了，沒讓他們複製。陳主席那邊暫時沒動靜，但最遲明早，肯定得炸。」
遲以恆壓低聲音：「炸就炸。」
周仲明在那頭頓了頓，又問：「你們到家了嗎？我不放心，我過來看看，有沒有什麼需要帶的？」
遲以恆看了陸見深一眼，陸見深讓幫忙去藥店帶一整套外科清創藥品過來。
「行。」
溫晚沒事幹，就想著煲個湯給大家喝。她是廣東人，煲湯的手藝很好，今天大家都太累，經歷了太多，能喝一碗熱湯就好了。
她翻了翻冰箱，找到半隻老母雞，幾截山藥，一小把紅棗和枸杞。
她輕手輕腳地洗，切，把湯放進砂鍋，開最小火，慢慢煨。
但這難得的溫馨終究只是假象，像短暫褪去潮水的沙灘，只露出片刻安寧與平整，很快就又被新一輪冰冷的浪潮淹沒。
沈時腦子裡那枚量子處理器播放的回憶，從來就沒有停過。
之所以剛才能獲得短暫的平靜，是因為沈時暫時把那段視頻回憶最小化了，而恰恰好，那段回憶進入了一段短暫的靜默區，沒有太敏感的聲音。
沈時原本坐在星星燈前的軟軟地毯上，陸見深一直在陪著他，給他做五感錨定，心理干預，陸見深以為沈時在被他漸漸安撫，一切都會平靜下來，但沒想到，就在陸見深把做五感錨定的溫熱鵝卵石放到沈時的手上時，沈時整個人突然僵住了。
像被什麼燙穿了掌心，整個人猛地一縮，眼裡那點好不容易浮上來的安穩，「啪」地碎了個乾淨。
沈時尖叫出聲，一把揮開陸見深的手，鵝卵石滾落在地，骨碌碌撞到茶几腿邊。
「沈時——！是我，不是別人，」陸見深不敢再碰他，只跪在原地，一句句道，「你看看我，我們是回家了，這裡是客廳。你摸摸地毯，是軟的。那是星星燈，是暖的。沒有手術台，沒有人，只有我們。」
沈時卻像聽不見了。他腦子裡的量子處理器把靜默區跳過了，下一段回憶像決堤一樣湧出來。
牢籠。
沒有窗戶。
腳步聲。
餓得一陣陣痙攣的胃。
他趴在地上，驚恐地看著走進牢籠里的代達羅斯的學生，但這一次，他們的手上沒有帶任何食物和水。
「我……」自己顫抖著伸出手，卑微地去抓他們的褲腳，「餓……」
「給我一點吃的吧。求求你們了……」
其中一個學生蹲下來，對準他翻了翻手上的平板：「素體『沈時』，腸胃排空第43小時。意識基本清醒，應激反應明顯，乞求行為增多。老師說得沒錯，飢餓能有效降低他的人格尊嚴和反抗閾值。」
另一個人沒蹲，只低頭看了他一眼，像在看一隻被關了三天的野狗：「再斷十二小時。明天上清空灌洗。下午就可以推上手術台了。」
沈時趴在那兒，伸出去的手還懸在半空。
他聽見「手術台」三個字，整個人像被抽掉了最後一點力氣，手指慢慢蜷縮回來，指尖摳著地面，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那些人空手而來，翻來覆去檢查了他一頓，又空手而去。
沒帶來水，也沒帶來食物。
那間地獄唯一還能連通外界的，就是高高牆上嵌著的那一扇工業排風機。
扇葉在旋轉，把外面的漆黑的夜空切成一片片的。
月亮很圓，但人，只怕再也團圓不了了。
沈時用盡最後的力氣爬過去，希望風能把他的呢喃帶出去，送到陸見深身邊。
「陸……見……深……」
「我等不到你了。」
「對不起……」
「今天晚上，是我最後一次這麼叫你了。」
「以後，可能再也不會記得你了。」
「我愛你。」
……
記憶再次重現。
那是一隻被裹進乳膠手套的手，捧著一顆血淋淋的東西，伸到他的眼前……
沈時的大腦快要被那一幕燙穿了，後頸藍光像被什麼卡住似的，連閃幾下，忽然「啪」地全暗了一瞬，又艱難亮起。像一台機器在強制跳過損壞數據。
咚——
沈時已經完全無法控制自己了，他咚地一下，把自己的腦袋狠狠撞向玻璃茶几！
本就裂了一條縫的茶几終於應聲爆裂——
頭沒有流血，他的頭是金屬。
但他的心在流。
「沈時！！！」
「沈處！」遲以恆正把筆電擱在茶几上處理事情呢，茶几爆了，電腦也掉在了毯子上。
「陸見深，對不起……」沈時抬起頭，看向陸見深，笑意慘慘，「可是我好累了……」
「我知道，你是最好的心理醫生……但現在，好像也不管用了。那段記憶一直纏著我。我控制不住我自己，對不起……」
陸見深的臉被爆裂的玻璃劃傷了一道口子，他渾然不覺。
他的眼裡，只有沈時的後頸面板不斷彈出的警告。
主副散熱口吹出過熱的風，這台機器，真的快要不行了。
半晌，遲以恆輕輕說了一句：「陸監察。關機吧。」
陸見深看看沈時，又看看他，心像被捅了個對穿。
遲以恆說：「他的心理創傷全面爆發，腦神經和機械鏈路全部在超負荷。現在他的電量還有一半，但這樣燒下去，生命維持系統會先撐不住。」
陸見深的眼淚再次湧上來，低頭看著懷裡的沈時：「關機了再醒來，這個沈時是不是就消失了。」
遲以恆沉默：「……是。他會回到平時的狀態。不會記得今晚這些。也不會這麼疼。」
陸見深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淚從眼角滑落：「關吧。」
「你捨得嗎？」
陸見深笑了一下，抹掉臉上的淚水：「捨不得。但我更捨不得他這樣醒著。」
陸見深低頭，親了親沈時汗濕的頭髮，輕輕叫他：「沈時。再也不痛了。」
「我的沈時，再也不會痛了。」
「睡吧。」
沈時從痛苦中分出一絲清明，幸福地笑了一下：「可以在你的懷裡睡去嗎？」
陸見深張開雙臂，沈時順從地抱上去，環住他的腰，然後輕輕閉上眼睛。
多光譜鏡頭熄滅了。
後頸散熱口燈光熄滅了。
SHUT DOWN
關機。
陸見深吻了吻他的鬢角：「晚安。沈時。」
他蜷縮在後排靠窗的角落裡，只想待在這個黑暗的角落裡，什麼都看不見，連自己也看不見，那是最好。
他無法面對全身已經70%變成機械的自己。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緊緊抓著陸見深的手臂，用盡他還剩下的所有神經末梢，去感知陸見深的存在。
但他們不可能一直在車裡待著，他身上有傷，要處理；他的散熱過載，要更換散熱矽脂。
他的系統因為這次檢測而多了太多無效文件，需要遲以恆拿電腦清空。
他還要充電。
陸見深一想拉開車門，就被沈時死死拽住：「不要開門……」
陸見深用了很多種辦法勸他下車，但他不願意。
「外面有燈……白色的……手術燈……」沈時縮成一團，像被捏碎了殼的小蝸牛，「我就想呆在這裡……」
陸見深沒有催促他，也沒有碰他，只是跪在車后座，用自己的身軀為沈時圍出一道溫暖的圍牆，把一切不確定性都阻攔在身後，再也沒有人可以傷害他。
陸見深輕聲說：「沒有手術燈，只有星星燈。你以前說要買來放在客廳里的那盞，你記得嗎？」
沈時怔了一下，像是想起來了什麼。
「星星燈……」他喃喃。
「對，星星燈。」陸見深點點頭，很詳細地形容燈的具體模樣，讓沈時能在腦海里勾勒出它具體的樣子，「足足有半人高呢，五角星形狀的，邊緣很圓潤，有三檔亮度可以調節，光是橘黃色的，很溫柔。」
沈時扁了扁嘴，道：「可是我們還沒有買，不是嗎？」
「本來說要買的……可是我再也沒有回來……」
陸見深說：「我買了。寶。現在就在樓上放著，你一定會特別喜歡的，要不要回家看看？」
沈時有一些鬆動了。
陸見深趁熱打鐵：「我還點了小龍蝦，十三香的。冰箱裡放了好幾瓶草莓味的果啤，我們一起上去吃，好不好？遲以恆和溫晚也在。好久沒聚了，我們一起熱鬧熱鬧。」
沈時沉默了一會兒，問了一個很傻瓜的問題：「四個人啊……你點的小龍蝦夠不夠吃？我一個人可以吃很多……」
陸見深破涕為笑：「夠的夠的，我點了15斤。」
沈時最終點了點頭。
他還是怕。伸手抓住陸見深的手，抓得死緊，怕一鬆開就會被推進另一扇門。
最後是陸見深捂著他的眼睛，像抱小孩子一樣，把他從車裡抱出來，一步步走回家。
陸見深如今已經能抱起300斤的媳婦了，沈時回來之後，他常去健身房擼鐵，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重新把愛人從危險的境地安全無虞地帶回來。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體驗棒，𝘀𝗵𝘂.𝘁𝘄超讚
現在他抱沈時，和抱起以前血肉之軀的他一樣輕鬆了。
溫晚拿過鑰匙開門，不太確定，問陸見深能不能把燈打開。
「開。」陸見深站在門口，低聲道，「把燈光都開成暖黃色的。不要冷白光。連按兩次就可以。」
然後讓遲以恆先進去檢查一下，客廳、廚房、陽台，別留什麼金屬的剪刀之類的東西。
兩個人進去轉了一圈，確認萬無一失了，陸見深這才把沈時抱進門。
家裡很乾淨，很整潔，家具是溫暖的原木色，地板也是通鋪的淺色木紋磚，客廳的地板鋪了軟乎乎的青草色地毯，茶几上、咖啡角上，沙發邊柜上，都擺著生機勃勃的綠植和花，那是機器人沈時外出採購時順手帶回來的。
機器人沈時記得陸見深說過，自己以前很喜歡花花草草。
他就記在心裡，以後每次出門採購，有路過花卉區，都會順便買一些回來。
這是有血有肉的沈時帶著最完整的記憶，第一次回到這個家。
回到這個家之後，他的不安和恐懼漸漸消弭了一些。
沈時執意要從陸見深懷裡下來，陸見深只得把他放下，他雙腳落地之後，就一瘸一拐地往溫馨的咖啡角走去，撥了撥咖啡機旁邊那盆綠油油的薄荷盆栽，輕聲道：「我想起來了……這是我三四天前買的。昨天晚上我還給它澆水了。」
聽到這裡，陸見深稍稍鬆了口氣。他用「我」這個字眼來形容三四天前是機器人的自己，說明他的本格是願意承認那個人是自己的，他的人格沒有分裂。
「嗯，是你買的。」陸見深站在他身後，沒急著上前，「你那天在花卉區挑了很久，說要買來放在咖啡機旁邊，葉子好看，有香味，還能隨手摘兩片泡水。」
沈時伸出機械指尖，輕輕戳了一下薄荷葉上嫩綠的小葉苞：「我那時候是不是很奇怪？連買盆薄荷都要站在那兒分析光照和濕度。」
「不怪。」陸見深說，「很可愛。」
咖啡角是前段時間周末的時候兩個人一起布置的，鋪上了翠綠色的絲綢桌布，擺著一台半自動家用咖啡機，布粉工具，竹編的框子裡放著青黃兩色的檸檬和小青桔。
牆上釘著幾塊高低錯落的帶掛鉤的層板，幾個漂亮的咖啡杯掛在鉤子上，層板上面放著幾袋咖啡豆，幾個玻璃瓶，還有，阿塔吉斯送給他們的土豆人結婚照。
層板下面嵌著暖黃色的燈帶，把整個咖啡角映得暖洋洋的，一切是那麼溫馨。
像一個避風的港灣，讓沈時暫時不去想那些血淋淋的回憶。
他留神去看咖啡角的時候，遲以恆和溫晚按照陸見深指的地方，搬出一個碩大的快遞箱，打開，把裡面那盞嶄新的落地星星燈拿出來，放到茶几旁的軟地毯上，插上電，打開，3200K暖色光源，把整個屋子都映襯成溫暖的橘光。
插完星星燈，遲以恆打開筆記本與周仲明溝通他們走後發生的事，周仲明說：「我他媽把趙秘書堵在C-06門口，他屁都沒放一個。許嘉言那小子縮在角落裡，連哭都不敢大聲。現場我讓技術處的人先別動，門禁日誌我拷了，檢測錄像我也盯住了，沒讓他們複製。陳主席那邊暫時沒動靜，但最遲明早，肯定得炸。」
遲以恆壓低聲音：「炸就炸。」
周仲明在那頭頓了頓，又問：「你們到家了嗎？我不放心，我過來看看，有沒有什麼需要帶的？」
遲以恆看了陸見深一眼，陸見深讓幫忙去藥店帶一整套外科清創藥品過來。
「行。」
溫晚沒事幹，就想著煲個湯給大家喝。她是廣東人，煲湯的手藝很好，今天大家都太累，經歷了太多，能喝一碗熱湯就好了。
她翻了翻冰箱，找到半隻老母雞，幾截山藥，一小把紅棗和枸杞。
她輕手輕腳地洗，切，把湯放進砂鍋，開最小火，慢慢煨。
但這難得的溫馨終究只是假象，像短暫褪去潮水的沙灘，只露出片刻安寧與平整，很快就又被新一輪冰冷的浪潮淹沒。
沈時腦子裡那枚量子處理器播放的回憶，從來就沒有停過。
之所以剛才能獲得短暫的平靜，是因為沈時暫時把那段視頻回憶最小化了，而恰恰好，那段回憶進入了一段短暫的靜默區，沒有太敏感的聲音。
沈時原本坐在星星燈前的軟軟地毯上，陸見深一直在陪著他，給他做五感錨定，心理干預，陸見深以為沈時在被他漸漸安撫，一切都會平靜下來，但沒想到，就在陸見深把做五感錨定的溫熱鵝卵石放到沈時的手上時，沈時整個人突然僵住了。
像被什麼燙穿了掌心，整個人猛地一縮，眼裡那點好不容易浮上來的安穩，「啪」地碎了個乾淨。
沈時尖叫出聲，一把揮開陸見深的手，鵝卵石滾落在地，骨碌碌撞到茶几腿邊。
「沈時——！是我，不是別人，」陸見深不敢再碰他，只跪在原地，一句句道，「你看看我，我們是回家了，這裡是客廳。你摸摸地毯，是軟的。那是星星燈，是暖的。沒有手術台，沒有人，只有我們。」
沈時卻像聽不見了。他腦子裡的量子處理器把靜默區跳過了，下一段回憶像決堤一樣湧出來。
牢籠。
沒有窗戶。
腳步聲。
餓得一陣陣痙攣的胃。
他趴在地上，驚恐地看著走進牢籠里的代達羅斯的學生，但這一次，他們的手上沒有帶任何食物和水。
「我……」自己顫抖著伸出手，卑微地去抓他們的褲腳，「餓……」
「給我一點吃的吧。求求你們了……」
其中一個學生蹲下來，對準他翻了翻手上的平板：「素體『沈時』，腸胃排空第43小時。意識基本清醒，應激反應明顯，乞求行為增多。老師說得沒錯，飢餓能有效降低他的人格尊嚴和反抗閾值。」
另一個人沒蹲，只低頭看了他一眼，像在看一隻被關了三天的野狗：「再斷十二小時。明天上清空灌洗。下午就可以推上手術台了。」
沈時趴在那兒，伸出去的手還懸在半空。
他聽見「手術台」三個字，整個人像被抽掉了最後一點力氣，手指慢慢蜷縮回來，指尖摳著地面，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那些人空手而來，翻來覆去檢查了他一頓，又空手而去。
沒帶來水，也沒帶來食物。
那間地獄唯一還能連通外界的，就是高高牆上嵌著的那一扇工業排風機。
扇葉在旋轉，把外面的漆黑的夜空切成一片片的。
月亮很圓，但人，只怕再也團圓不了了。
沈時用盡最後的力氣爬過去，希望風能把他的呢喃帶出去，送到陸見深身邊。
「陸……見……深……」
「我等不到你了。」
「對不起……」
「今天晚上，是我最後一次這麼叫你了。」
「以後，可能再也不會記得你了。」
「我愛你。」
……
記憶再次重現。
那是一隻被裹進乳膠手套的手，捧著一顆血淋淋的東西，伸到他的眼前……
沈時的大腦快要被那一幕燙穿了，後頸藍光像被什麼卡住似的，連閃幾下，忽然「啪」地全暗了一瞬，又艱難亮起。像一台機器在強制跳過損壞數據。
咚——
沈時已經完全無法控制自己了，他咚地一下，把自己的腦袋狠狠撞向玻璃茶几！
本就裂了一條縫的茶几終於應聲爆裂——
頭沒有流血，他的頭是金屬。
但他的心在流。
「沈時！！！」
「沈處！」遲以恆正把筆電擱在茶几上處理事情呢，茶几爆了，電腦也掉在了毯子上。
「陸見深，對不起……」沈時抬起頭，看向陸見深，笑意慘慘，「可是我好累了……」
「我知道，你是最好的心理醫生……但現在，好像也不管用了。那段記憶一直纏著我。我控制不住我自己，對不起……」
陸見深的臉被爆裂的玻璃劃傷了一道口子，他渾然不覺。
他的眼裡，只有沈時的後頸面板不斷彈出的警告。
主副散熱口吹出過熱的風，這台機器，真的快要不行了。
半晌，遲以恆輕輕說了一句：「陸監察。關機吧。」
陸見深看看沈時，又看看他，心像被捅了個對穿。
遲以恆說：「他的心理創傷全面爆發，腦神經和機械鏈路全部在超負荷。現在他的電量還有一半，但這樣燒下去，生命維持系統會先撐不住。」
陸見深的眼淚再次湧上來，低頭看著懷裡的沈時：「關機了再醒來，這個沈時是不是就消失了。」
遲以恆沉默：「……是。他會回到平時的狀態。不會記得今晚這些。也不會這麼疼。」
陸見深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淚從眼角滑落：「關吧。」
「你捨得嗎？」
陸見深笑了一下，抹掉臉上的淚水：「捨不得。但我更捨不得他這樣醒著。」
陸見深低頭，親了親沈時汗濕的頭髮，輕輕叫他：「沈時。再也不痛了。」
「我的沈時，再也不會痛了。」
「睡吧。」
沈時從痛苦中分出一絲清明，幸福地笑了一下：「可以在你的懷裡睡去嗎？」
陸見深張開雙臂，沈時順從地抱上去，環住他的腰，然後輕輕閉上眼睛。
多光譜鏡頭熄滅了。
後頸散熱口燈光熄滅了。
SHUT DOWN
關機。
陸見深吻了吻他的鬢角：「晚安。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