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哥哥,你今年會上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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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理學導論在階梯教室,下午兩點,最容易犯困的那節課。

  老教授正在上面講巴甫洛夫,講狗聽見鈴鐺流口水。

  李志磊卻一個字沒聽進去,只是筆尖在筆記本邊上畫著圈,畫著畫著就成了籃球場——一個圈代表克萊默,箭頭往左,旁邊的小人釘在原地,腳底下寫了個「穩」字。

  他盯著那個小人看了兩秒,隨即把「穩」字塗成了一團黑。

  也許明天早上,名單就會在體育館門前貼出來。

  手機用掛繩墜在胸口,塞在訓練服裡面。這是蘇心凌給他買的那部諾基亞,舊是舊了點,用起來卻皮實得很。他幾乎每隔五分鐘就把它摸出來看一眼,屏幕安安靜靜,黑著。

  教授的聲音嗡嗡的,像體育館沒關緊的排風扇,李志磊在下面聽得昏昏欲睡,心情煩躁不已。

  就在這時,胸口忽然麻了一下。

  他差點把筆碰掉,低頭把手機從領口掏出來,按開。

  瞬間,他喜笑顏開。

  索菲亞:「晚上有空嗎?救個急。」

  後面還跟了一行:「社區的烹飪課,搬東西的義工請假了,一堆鍋我一個人搬不上樓。你來不來?」

  李志磊的手指比腦子快,已經回了一個字:「來。」

  發送成功。

  他盯著那個「來」字看了兩秒,覺得太痛快了,顯得他一下午都沒事幹、就等著人喊。

  於是又補了一條:「幾點,在哪兒?」

  補完更彆扭。

  他把手機塞回胸口,卻只聽見自己在安靜的教室里咽了口唾沫。

  教授正好講到「條件刺激」,推了推眼鏡:「比如說,運動員聽見哨聲——」


  周圍有人回頭看他。他面無表情地翻開課本,擋住半張臉。

  ---

  百老匯大道旁邊的社區活動中心,二樓,一間朝南的活動室。

  李志磊到的時候,走廊里全是洋蔥和麵粉的味道。他還穿著雄獅隊的紅色訓練服,下午的力量訓練剛結束沒多久,袖口勒在胳膊上,繃得緊緊的。

  肩上挎著那隻從國內帶來的舊球兜,綠白尼龍繩磨起了毛,裡面兜著他自己的球——皮面早磨平了,是他在河濱公園打室外場用的那顆。進門他把網兜往牆角一掛,球在網兜里晃了兩下,垂在那裡。

  地上擺著七八個紙箱子,還有一口裹著氣泡膜的大鍋、一台便攜爐灶、兩袋二十五磅的麵粉。

  「就這些?」他問。

  「就這些。」索菲亞正蹲在地上系圍裙,抬頭看了他一眼,「門口那箱糖,麻煩你了。」

  他彎腰,一手拎起麵粉,另一手把糖箱夾在腰側,兩趟搬完,氣都沒怎麼喘。

  活動室里已經來了七八個家庭,媽媽們坐在摺疊椅上,孩子滿地跑。幾個媽媽的目光在他胳膊上停了一下,又很快挪開,互相咬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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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圓臉黑人小男孩仰著頭,一直看到他搬完第三趟,終於忍不住湊過來。

  「哥哥,你穿的是雄獅隊的球衣嗎?」

  「對啊。」李志磊把最後一口鍋放到桌上,蹲下來,跟他平視,「我是大一的,新球員。」

  男孩沒說話,先伸出一根手指,極快地戳了一下他的肱二頭肌,像戳一個不知道會不會爆炸的東西。

  細細的指尖頂在繃緊的肌肉上,沒戳動。

  小男孩眼睛一下睜大了,又戳了一下,這回沒收力,戳得自己指尖生疼,甩著手回頭喊:「媽媽!是硬的!真的是硬的!」

  這一嗓子,周圍幾個孩子全圍了過來。

  一個扎著兩根小辮子的白人女孩原本躲在摺疊椅後面,只露出半張臉,這會兒也一點點挪過來,揪著自己媽媽的衣角,眼睛卻一直黏在他身上。

  「哥哥,」她聲音小小的,「你會扣籃嗎?」

  「會啊。」

  「真正的扣籃嗎?從上面,把球砸進去那種?」她把手舉得老高,比了個往下砸的動作。

  「真的。」李志磊走過去,從網兜里把球一掏,繩結在他手腕上蹭了一下。指尖一擰,球在他食指上穩穩轉了起來,網兜空了,軟塌塌垂在牆角。

  「哥哥,你的球為什麼裝在網子裡?」

  「球兜。」李志磊說,「中國都這麼裝。」

  男孩一臉震驚,像見到了什麼外國功夫:「比袋子酷……」

  李志磊又當著孩子們和媽媽們的面,炫起了熟練的胯下運球,隨後單手將球輕輕舉過頭頂。

  孩子們「哇」地炸了鍋。圓臉男孩蹦著高去夠球,夠不著;兩個小男孩當場開始學他運球時樣子拍著自己的面前的桌子,拍得咚咚響。辮子女孩看呆了,捂著嘴笑,笑完又有點不敢信,轉頭去看她媽媽,那眼神像在問:這真的是住在我們社區的球員嗎,不是電視裡面的NBA球星吧?

  「哥哥你胳膊上這個是什麼?」圓臉男孩眼尖,指著他短袖袖口露出來的一截龍形疤痕。

  李志磊低頭看了一眼,把袖子往下拽了拽。

  「龍。」他說,「中國龍。」

  「疼嗎?」

  「早就不疼了。」他揉了揉男孩的腦袋,「等你長大了,身上也會有專屬於自己的印記。打球的人,都有。」

  男孩似懂非懂,卻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像聽見了什麼了不起的秘密。

  摺疊椅那邊,媽媽們的話匣子也打開了。

  一個抱著嬰兒的拉丁裔媽媽探著身子問:「寶貝,你是哥大籃球隊的?雄獅隊嗎?」

  「是,女士。」

  「哎喲,那我可得問問。」她把嬰兒往上託了托,來了精神,「我家老大七歲,在你們球館的周末營排隊,waiting list排了半年了。我老公是雄獅隊季票持有者,年年買,你知道去年他怎麼著?一邊看一邊罵,罵完跟我說,明年一定行,明年一定行——天知道他究竟說了多少年了。」

  旁邊一位戴眼鏡的白人媽媽笑出聲:「至少今年不一樣了。我們家信箱裡塞了校報,說學校從歐洲請了位大教練,來頭不小,是吧?我兒子問我什麼是常春藤,我說,就是你們爸爸當年考不上、現在只能買票進去看球的地方。」

  一圈媽媽都笑了。

  「說真的。」抱嬰兒的媽媽收了笑,語氣認真起來,「我們住在這兒十幾年了,球館就在家門口,可雄獅隊贏球是什麼滋味,孩子們都快忘了。紐約這麼大,尼克斯在麥迪遜,籃網在新澤西,那都是別人的球隊。只有雄獅隊,是我們走兩條街就能親自趕去助威的自己的球隊。」

  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孩子,又看了看圍在李志磊身邊的幾個小腦袋。

  「我們不懂什麼戰術。就盼著他們爭口氣,多贏幾場。哪怕就多贏幾場呢。讓這些孩子也知道知道,自己家門口的球隊,是能贏球的。」

  李志磊蹲在原地,一時沒接上話。

  這半個月,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件事:名單。進,或者不進;被留下,或者滾蛋。

  克萊默的眼神、米勒教練的冷臉、公告欄上那張還不存在的紙——他以為自己拼了命練防守、練搶斷,全是為了自己,為了一個名字能印在二十個人中間。

  可現在,一群他這輩子只會見這一面的孩子和媽媽,圍著他,因為他胸口那隻誰都瞧不上的獅子,把他當成了什麼了不起的人。

  他低頭看了看球衣。獅子安安靜靜趴在那裡。

  原來薄薄的一個標識,穿在自己的身上,竟然也是這樣沉甸甸的。

  「哥哥,」辮子女孩終於鼓起全部勇氣,從椅子後面走出來半步,「你今年……會上場嗎?我媽媽說要帶我去看球。」

  問得他心裡咯噔一下。

  他不知道。

  明早之前,誰都不知道。

  他甚至已經想好了最壞的結果:名單上沒有他,他就把訓練服洗乾淨,疊好,放回器材架。

  可他看著那雙眼睛,一個字的泄氣話都說不出來。

  「會的,一定會的。」李志磊聽見自己說,聲音不大,卻很穩,「我和我們的球隊,都會變得更好。」

  「到時候讓媽媽帶你去。你一定能看到我。」

  女孩咧嘴笑了,缺了顆門牙。

  「那說好了啊。」

  「說好了。」

  圓臉男孩不幹了,拽著他的袖子晃:「我也要去!哥哥你再秀一個!秀那個,就是胳膊那個——」

  「行,看好了。」

  李志磊站起來,把袖子擼到肩膀,曲起胳膊,另一隻手搭上去,繃出鼓包,還學大力水手的樣子抖了兩下:「記住了啊,想長這麼壯,每天吃菠菜!」

  一圈孩子笑瘋了,男孩們集體彎起自己的小細胳膊,憋得滿臉通紅,互相比較誰的「肌肉」更大;兩個最小的當場原地起跳,假裝自己在扣籃,嘴裡配著音:「哐!哐!」

  只有角落裡那個瘦瘦小小的亞裔男孩沒擠過來,抱著膝蓋坐在邊上,看一眼,低頭,再看一眼。

  李志磊隔著一堆小腦袋,沖他單獨曲了曲胳膊。

  男孩臉一紅,慢慢、慢慢地,也學著他的樣子,彎起了自己細得像麻稈的胳膊。

  「好了好了,小球員們,」索菲亞拍了拍手,圍裙帶子在腰後系成一個蝴蝶結,「節目要開始錄製了,都回媽媽身邊去。」

  孩子們呼啦一下散開。李志磊退到門外,隔著玻璃窗靜靜的看著孩子們臉上幸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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