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邊患(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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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邊患(七)

  河東兵馬是九月十九日從太原出發的。一萬餘人,步騎參半,由太原馬步軍都指揮使張元徽親自統率,他身後還跟著太原馬軍右廂指揮使劉繼業,二十出頭,身量魁梧。河東軍沿太行山東麓南下,過潞州、穿澤州,渡漳水,九月三十日抵達鄴都城下。

  高行周站在城樓上,望著那支從西邊來的隊伍,甲冑鮮明,比河北諸鎮的兵馬還精神幾分,王殷站在他身側,眉頭微微挑了一下,低聲說:「沒想到朝廷還真把劉崇說通了。」高行周沒有接話,只轉過身,往城下走。

  張元徽在城門前勒住馬,翻身下來,朝高行周抱拳。高行周還了一禮,沒有多寒暄,只說了句「張將軍遠來辛苦」,便引著他們往城裡走。

  來到節帥府大堂,輿圖上的標記已經畫滿了。他的手指從貝州往下移,經過館陶、臨清,停在南樂。

  各部都已做好了準備,殿前司諸軍埋伏在臨清,故意露出破綻,誘契丹來攻,稍作抵抗即退往館陶。

  天雄軍馬步軍都虞候陳思讓率天雄軍五千人伏於館陶,待契丹軍過,佯作截擊,稍作抵抗便一同撤往南樂。


  與此同時,幽州城南的營帳已經連綿了數十里。

  契丹的大軍是在九月上旬開始集結的。耶律牒蠟的中軍大纛在風裡獵獵作響,身後是

  漫無邊際的騎兵。南院大王耶律窪率八千輕騎為先鋒,馬蹄踏起的黃土遮了半邊天。耶律阮的皮室軍壓在後陣,駐蹕涿州,沒有繼續南進。漆水郡王耶律頹昱、南院樞密使高勛、

  北院樞密副使耶律珣、泰寧王耶律察割、明王耶律安端,諸王貴戚的旗號在風中一字排開,旌旗蔽空,從幽州城南一直鋪到拒馬河畔。

  耶律牒蠟定的戰略簡單明了:劫掠為主,殲敵為輔。不攻堅城,不戀戰,搶夠了就走。高勛領五千輕騎西去,威脅鎮州,武行德果然不敢妄動。

  此前契丹已與孫方簡約定:不攻定州,孫方簡也不得出兵。孫方簡答應作壁上觀。

  十月初五,契丹大軍越過邊境。

  貝州的守將張令溫站在城頭,望著北面升起的煙塵,沒有下令出城迎戰。契丹騎兵在城下繞了一圈,射了幾箭,見城頭守軍不動,便繞城而過,向南去了,只留下數百騎兵監視貝州守軍。

  十月初六,消息送到高行周案頭,契丹軍已至貝州。

  十月初八,臨清縣城北,窪地連綿,枯草在風裡伏倒又立起。

  耶律窪勒馬駐足,目光越過城頭,望向南面那片灰濛濛的天際。副將耶律融策馬上前,在馬上抱了抱拳:「大王,臨清空城,是入城歇息,還是繼續南進?」

  耶律窪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從城牆上移開,掃過兩側起伏的丘陵,最後落在腳下那條被車馬碾得坑窪不平的官道上。

  「光化二年,」他緩緩開口,「劉仁恭就是在此地被逼入絕路,落敗而逃。」

  他收回目光,夾了夾馬腹。「不必入城,繼續南下,斥候先去探路,莫要中了埋伏。」

  幾名斥候撥馬而出,沿著官道向南馳去。

  耶律窪勒住馬,抬手示意全軍減速。騎兵們紛紛收韁,隊形由散開轉為收攏,馬匹的響鼻聲和鐵蹄踏在硬土上的悶響混成一片。

  半炷香的功夫,官道盡頭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一名斥候伏在馬背上疾馳而回,到近前猛地勒韁,戰馬前蹄高揚,險些將人掀下來。

  「大王!前方遇伏!」

  耶律窪目光一凝。斥候翻身下馬,單膝跪地,喘著粗氣道:「城南七八里,官道兩側林子裡藏著人馬,卑職不敢靠太近,看不清數目,只瞧見旗幟————從未見過的旗號,不像是河北諸鎮的兵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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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耶律融湊上前來,眉頭一擰:「沒見過?莫非是汴京來的新軍?」

  他轉頭看向耶律窪,抱拳道:「大王,看來是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將,耐不住性子,提前露了行藏,末將請率三千騎,必可驅逐!」

  耶律窪望著前方那片灰濛濛的林地,點了點頭。「去吧。一切小心,莫要擅自追

  擊。

  耶律融應了一聲,撥馬而去,三千騎兵緊隨其後,蹄聲如雷,捲起漫天黃塵。

  廝殺聲從前方傳來,先是零星的箭矢破空聲,繼而刀槍碰撞、喊殺震天,混成一片,在空曠的原野上傳出很遠。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耶律融的旗幟出現在官道上。

  三千騎兵去時如潮水,回來時隊形卻散亂了許多。耶律融勒馬在耶律窪面前停住,臉上帶著幾分不甘。

  「大王,果然是汴京來的新軍,步卒為主,騎兵不過數百。末將衝殺兩陣,他們便撐不住了。有一隊騎兵從側翼衝出來接應,被末將擊退,往南跑了。」

  耶律窪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他抬起手,朝南面揮了揮:「繼續前進。減緩速度。」

  大軍重新開拔,馬蹄聲比方才沉了許多。

  日頭漸漸升高,薄霧散盡,官道兩側的田野一覽無餘,行至午時,遠處的地平線上隱隱現出一道彎曲的水線。

  耶律窪勒住馬,望著前方那片被河道切開的平原。永濟渠在日光下泛著銀光,兩岸堤高,河道逼仄,幾座破舊的民居散落在渡口附近,不見人影。

  他望著前方那段收窄的官道,沉默片刻,緩緩開口:「昔年我契丹大軍數次南下,皆

  被阻於此地。此處河道逼仄,兩側坡陡,最利伏擊。」他轉頭看向耶律融,「傳令下去,就地紮營,等燕王大軍到了,再作計較。」

  耶律融抱拳應諾,撥馬傳令。號角聲響起,隊伍停止前進,開始在官道兩側安營紮寨。

  王殷率軍與陳思讓在館陶以南的一片窪地匯合。

  王審琦抹了把臉上的汗,回頭望向來路,官道盡頭空蕩蕩的,他皺了皺眉,轉向王殷:「契丹人沒追上來,要不要殺回去試探一下?」

  「不必。」陳思讓策馬上前,「耶律窪是契丹智將,殺回去反倒引他疑心。若他是主帥,這一仗還真不一定能成,不過主帥是耶律牒蠟,此人勇而無謀,等他大軍一到,必會迅速渡河南進,我等只需以逸待勞即可。」

  日落時分,北面傳來悶雷般的馬蹄聲。

  耶律牒蠟率大軍抵達館陶時,一眼便看見契丹士兵在野外紮起的營帳,他勒住馬,目光掃過那片已經支起來的氈帳,臉色沉了下來。

  「南院大王!」他的聲音在暮色里炸開,帶著幾分怒意,「為何在此紮營?為何不繼續追擊?」

  耶律窪策馬上前,抱拳道:「燕王息怒,此處河道逼仄,兩側坡陡,中原軍隊數次在此阻擊我軍南下。末將不敢貿然進軍,故而在此等候大軍會合。」

  耶律牒蠟聽完,哈哈大笑,那笑聲粗豪,在空曠的原野上迴蕩。

  「南院大王,」他收了笑,在馬背上俯視著耶律窪,語氣裡帶著幾分戲謔,「你真是越活越膽小了。當年滹沱河之戰,杜重威二十萬大軍,不過一觸即潰。今日的漢軍,又能強到哪裡去?不過幾個小卒在道上騷擾一番,就把你驚成這個樣子,這還像個契丹男兒嗎?」

  耶律察割策馬上來,在馬背上幫腔道:「正是!我軍連戰連捷,士氣正盛,正該一鼓作氣,豈能被幾個漢人的散兵游勇擋了路?」

  耶律窪的眉頭擰得更緊。他正要開口,耶律牒蠟已抬起手,朝身後一揮。

  「眾軍聽令!趁天色未暗,衝過館陶,再紮營休息!」

  耶律窪臉色微變,聲音急促起來:「燕王不可!天色已晚,地形未明,貿然渡河恐中埋伏,不如在此紮營,明日天亮再作計較不遲。」

  耶律牒蠟擺了擺手,像趕一隻煩人的蒼蠅。「南院大王要是害怕,自可為後軍。」

  號角聲響起,前隊開始移動。甲騎擁上狹窄的官道,蹄聲雜亂,揚起新的塵土。耶律窪勒馬立在路邊,望著那股洪流從他身側涌過,面色沉凝。他轉頭看向耶律融,壓低聲音:「快去聯絡明王,請他率所部在後策應,相機行事。」

  耶律融應了一聲,撥馬而去。

  耶律窪撥轉馬頭,朝身後的親兵揮了揮手。隊伍開始移動,不快不慢,與前面那股急

  於渡河的洪流拉開了一段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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