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故人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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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不容質疑的威嚴陳述,被磅礴而浩瀚的靈力所裹挾著,迴蕩在九萬里天地之間。

  其聲穿風裂霧,宛若洪鐘嗡鳴,遠空的雲霞都被震散,露出了原本被層雲遮掩的湛藍天穹。

  「長生劍派,授周曉怡帝命,此言為證!」

  「長生劍派……」

  「長生劍派……」

  隨著一陣陣傳徹神魂的嗡鳴聲迴蕩,楚國所有的修士與凡人皆盡遙望皇都,默默記下了那位新帝的名姓。

  在楚國,長生劍派便是至高無上的天。

  一國君主既定,單是憑此言傳徹,便無人膽敢生有二心。

  十七顆璀璨星辰所籠罩的大地上,玉京修士齊聚便可輕易左右天下風雲,而九劍一脈,從來都是楚國玉京修士的領頭羊。

  陳長生的聲音……

  各大宗派的掌門與長老很清楚這意味著什麼——十年一度的蘭慶集會,對於楚國來說,此刻正式結束了。

  神刀隕滅,司幽初立,周家入主皇城,長生劍派依舊俯瞰天下。

  此刻,長生劍山門之南八十里,攬仙鎮。

  一位正在織衣的老太婆,瞪大了渾濁的雙眼。

  卜娘顫巍巍的走出了老宅,佝僂著身子嘶啞道:「虎子……方才那轟隆隆的是甚?」

  正要趕往臨安縣學堂的少年駐足回應,聲音很是稚嫩。

  「是長生劍仙師說的話。」

  「一個叫周曉怡的人,當了新皇帝。」

  老人沉默良久後,緩緩抬頭看向鎮北空置的宅院,任由充滿朝氣的讀書郎自街上離開。

  是……曉怡嗎?

  她扶著院牆回到了家中,在裝滿麻布的箱櫃裡尋索著,瘦骨嶙峋的手臂有些顫抖。

  不知過了多久。

  春風捲來的塵土弄髒了布料,一幅幅畫卷被老人展開,這是當年她們在家中嬉鬧之時留下的畫作。

  有姝月輕抿絲線,幫著婦人穿針引線的恬靜。

  也有小臉髒兮兮的少女,被清歡放在腿上逗弄的窘迫。

  還有秦蓮在梯田中耕種,那時候她還沒有嫁人……俏麗的容顏上洋溢著滿足。

  歲月彷佛在枯黃的畫卷上定格,畫卷上的署名龍飛鳳舞,全然不似一個女子的手跡——臨安,周曉怡。

  卜娘在院子中獨自坐了很久,抬頭再望青天之時,悵然嘆氣。

  翻滾的記憶彷佛就在昨日,那是杜淳稱帝的清晨……天上也有這般轟隆隆的聲響。

  那年,卜徐彤十五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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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親在滿是油菜花的燦黃梯田中抬起了頭,笑道:「徐彤以後如果能嫁到宮裡就好了。」

  一入紅塵歲月催,悲歡離合幾許多。

  攬仙鎮上的人早已忘記了徐彤是誰,只知道鎮東的卜娘早年賣過布,只是現在眼花了……

  老人恍然失笑,緩緩靠在土牆上嘶聲低語。

  「澤明,曉怡是個好人,不會欺負你們的。」

  「等你也老了,把這些畫留給妻女收著吧。」

  「別都帶走……」

  春風拂動,清渠嘩嘩作響,半截破碎的墓碑上沾染了新泥。

  其上依稀能夠分辨出刻痕——愛子澤明。

  ·

  南澤。

  丹霞宗。

  正在議事的兩位男子各自陷入了沉默。

  程不疑深深呼吸,大殿之中放置的那座朱紅丹爐,彷佛化作了一位紅衣女子。

  她赤著腳丫,漫步在紫珠靈舟之上,時而遙望蒼穹,時而伏著欄杆遙望遠去的山河大地。

  程不疑看向眼前的裴長老輕笑道:「這周曉怡,我見過很多次。」

  「是咱們丹霞的弟子,裴長老可還記得?」

  裴進神情複雜,緩緩放下了手中的宗籍玉簡,取出了一座棋盤……

  「我跟她下過棋,倒是個心思細膩的美人兒。」

  「程師弟,手談一局?」

  ……

  北漠,清泉坊。

  朱漆樓閣在這座屬於寒冰谷的新坊之中,顯得並不起眼。

  血衣樓二層,客卿隔間之中。

  一位築基後期的丹師緩緩收斂了靈力,原本搖曳跳動的爐火漸漸變得平靜下來。

  男子取出了自己的血玉小令檢視……

  血衣客卿,李根。

  長街上的修士都在議論著那位楚國的新帝,是個女人。

  好巧不巧的,這個女人他認識。

  曾和三兩好友一起在背後笑談她的姿容,甚至是她的閨中秘事。

  也曾舊年再相逢,於暮春小雨之中坐在一起飲過酒。

  他依稀記得,周曉怡似乎……也喜愛飲酒?

  男人面露思索,翻找出了趙慶的傳訊玉……

  「如今身在何處?想混口飯吃。」

  很快的,對方的回訊便到了。

  趙慶:「李哥言重,司幽郡壽雲山隨時備著好酒。」

  神識檢視之後,男子臉上不自覺的露出笑意。

  他隨意回訊:「順帶幫著張羅一位道侶可好?」

  正當此刻,客卿隔間的房門被人敲響了。

  甜膩的嗓音銷魂蝕骨,隱約間透著房門傳入耳中。

  「丹鬼大師,樓里最近到了清明的新茶,雅兒特意為您……」

  李哥眉頭一皺:「不喝!」

  ……

  隨著陳長生聲音傳徹長空,楚國所有的修士都在談論著這位新帝,以及她背後的周家。

  其中最熱鬧的地方,便屬壽雲山下了。

  司幽宗的小雜役們,這兩天自然沒少私下說道過山上那三位姿容絕佳的女子。

  月宗主的丈夫還有兩位妻子。

  其中一位……便是那道威嚴聲音口中的女帝。

  「是陳掌門的聲音!」

  「我曾有幸聽到過,絕不會錯!」

  出自長生劍派的小雜役,自然免不了吹噓一番自己的見識。

  但話語傳出之後,瞬息便堙滅在女修們嘈雜的嬉鬧聲中。

  王騰的神識在院外一掃而過,對懷中妻子笑道:「這些小雜役似是比咱們還要歡欣。」

  謝藝涵美眸盪起漣漪,抿唇道:「讓他們鬧半天吧,反正趙慶一家都不在山上。」

  周曉怡成了新帝,對於他們兩人來說,自然也是莫大的幸事。

  這至少能夠證明,司幽宗或者說趙慶一家,背後站著的確實是長生劍派。

  楚帝之位,只要長生劍不滅,便穩如山嶽絕不會有什麼意外發生……

  相對應的,他們一家也就徹底脫離了朝不保夕的散修生活。

  而暫居於丁字末號院的曾念可,此刻卻並沒有太多的神色變化,只是繼續整理著宗門的功法玉簡。

  沈墨早就跟她說起過曉怡即將成為新帝之事。

  而她作為跟隨了趙慶近十年的血衣掌柜,也清楚的知道什麼是血衣駐守,劉子敬師兄在楚國又是何種地位。

  不僅如此,沈墨還與她說明了其中的各種緣由。

  西南四郡皆屬司幽宗,然而司幽宗從未在意過那些靈石礦脈,也沒精力與弟子去看守開採。

  周曉怡之後會將這些資源交給三位金丹供奉,讓那三位供奉的家族遷來西南,一族守一郡,將司幽郡護衛在重山深處。

  壽雲山山腰,原丹霞符坊。

  寧靜的院落之中,柳盼步履輕盈,將沏好的熱茶送到了臥房。

  原本空蕩的臥房經過她和顧清歡連夜打理,此刻已經變得有模有樣了。

  芙蓉紗帳被微風吹拂,美婦身前的枯黃經冊緩緩翻動了書頁。

  「清辭姐姐,茶快涼了。」

  李清辭美眸輕抬,似笑非笑的審視著眼前的明媚少女。

  柳盼稍稍遲疑,笑道:「趙慶他們今晚便能趕回來。」

  自從聽了姝月和曉怡私下的交談之後,她如今也不喊什麼趙前輩了,直接就是一嘴超級加輩的趙慶,萬一以後睡到了也不至於亂了輩分。

  如果趙慶生氣要懲罰她……那就更美妙了。

  美婦輕笑搖頭,將少女攬入懷中,幫她整理凌亂的髮絲。

  「盼兒是什麼時候遇見的清歡,與我說說?」

  少女烏溜溜的眸子轉動,心說清辭姐姐倒是和清歡姐姐一般親近,也不知為何……一個姓顧,一個姓李?

  「十年之前呀!」

  「便是上一次蘭慶集開啟之時,攬仙鎮上多了一戶鄉民……」

  ·

  與此同時,幻雨閣的訊息也傳到了永寧州各地。

  【楚國新帝周曉怡,巡天司民,周宗良代執帝位。】

  【楚國丹郡更名司幽郡,丹霞故地始建司幽宗,國公府周家已趕赴武安郡,新帝為司幽宗之人。】

  丹霞城血衣樓外,一隻靈舟在半空中漂浮著。

  一眾女修與客卿都在忙碌著,將這座商樓最後的物件收入儲物戒……

  丹霞宗搬去了南澤,他們也得跟著去南澤坊了,這是掌柜昨日剛剛收到的排程。

  「楚國的皇帝竟然換成了一個女人!」

  有練氣初期的接待女修一邊整理著桌椅,一邊跟身邊的姐妹言語著。

  在商坊做工的人,總有離開的一天……如今的丹霞血衣樓,幾乎已經沒有多少人記得周曉怡是誰了。

  但卻有一位負責拍賣結算的女子,從來不曾忘卻。

  周客卿嘛。

  愛飲茶,愛下棋。

  尤其是不夜侯與苦口師,還有北漠嚴寒之地來的柑果。

  棋盤喜愛用苦梨木製的,因為喜愛那股微弱的木香……棋子只用琉璃石打磨的,因為入手的觸感更涼一些。

  嗯……

  還有趙客卿。

  當年經常到血衣樓找周客卿,他沒有選擇住在商樓,應該是因為惦念家中的那位妻子。

  只是那年昌水解凍之後,再也沒有見過他們了。

  也不知趙客卿最終有沒有抱得美人歸?

  「婉兒姐姐!」

  「掌柜讓我來喚你登舟了,可是還有什麼物件遺落在商坊?」

  慕容婉兒如今已經是練氣後期的修為,在整個商坊的女修中,也是資歷較老的一位。

  她原本是打算跟著這商樓,直到築基之後再返回江北。

  只不過眼下或許有了更好的選擇……

  女子笑盈盈道:「你們跟隨掌柜離開吧,我便不去了。」

  「阿?」

  前來喚她登舟的少女面露疑惑,不解道:「婉兒姐姐是打算……?」

  「留在這裡。」

  慕容婉兒思索道:「掌柜此前提起過,那壽雲山上會建一座司幽城,咱們原本在松山的血衣商坊也會過去。」

  「我便等建成之後在那邊做工吧,總也是待了十多年,還安心一些。」

  ……

  嶺西七殺殿。

  七殺坊,天香樓。

  有女子素手撫琴,歡脫巧妙的琴律叮叮咚咚,宛若清泉流響。

  待到紗簾之後的男子沉沉睡去,她才停下了彈奏,緩緩摘取了遮在俏顏上的輕紗。

  「長生劍派,授周曉怡帝命?」

  七秀呢喃自語,從儲物戒中翻出了一枚傳訊玉和一枚墨色的琉璃棋子。

  是她嗎?

  女子唇角勾起,嫵媚的雙眸之中儘是笑意。

  她傳訊道:「陛下,可還缺侍寢的婢子?」

  如若趙慶身在此處,得以見到輕紗之後的絕美容顏,定然會再次拿那位絕世劍修開涮。

  什麼檔次的弟子,也妄想迎娶花魁!?

  曾有一位不願意透露姓名的四象弟子,給趙慶留下了極為豐厚的寶貴遺產。

  《天香樓花榜盤錄》有畫像描繪了這位女子的容顏。

  「丹霞城七秀,練氣修為。」

  「相貌嬌美,膚色白膩,乃是西南之地極為罕見之佳麗。」

  如今身在七殺坊的七秀,正是當年被趙慶一家白嫖過琴曲的秀姑娘,小姨為數不多的閨中密友。

  很快的,她手中的傳訊玉有了動靜。

  「去壽雲山暫居吧,我恰巧與一位天香的白前輩同行,可以引薦你們認識一下。」

  「雖說白前輩生的不算英俊,但好在是金丹修為,做你的男人綽綽有餘了。」

  女子煙眉輕挑,含笑回訊:「我素來不愛男人,你又不是不知。」

  周曉怡:「巧了……」

  ·

  陳長生傳徹楚國的言語,更像是一聲鳴弦令號,將周曉怡的帝位傳於世人知曉。

  趙慶和小姨手中為數不多的傳訊玉,皆盡有了動靜。

  這十多年來,小姨所走過的路……也是他們一家共同經歷過的故事,不算太長。

  只可惜松山坊被夷為了平地,否則的話說不定還能收到更多的傳訊。

  陳長生修為高深,九劍弟子又極為擅長驅使靈力,將一句言語傳徹十萬里,對於他來說輕而易舉。

  北漠之北。

  大漠的春天並無太多綠意,呼嘯的狂風依舊捲動著漫天黃沙,不知疲倦的奔走著。

  唯有一處深谷之中,生有蔥鬱的杉木,甚至還有一汪清澈的深潭。

  離國絕塵谷,冷家。

  三十年前曾與楚國周家聯姻,誕有一女,名喚周曉怡。

  此刻,一位身著朱紅紗衣的清麗女子,緩緩停下了手中的墨筆。

  畫板之上,一雙纖美玉腿浸泡在幽潭之中,有靈動的魚兒正圍繞著纖足肆意遊動——正是她此刻的姿態。

  女子年過半百,容顏上卻看不出絲毫婦人姿態,反倒如同一個未出閣的少女一般靚麗。

  冷嫻似是心情不錯,用自己的小足逗弄著潭水中的靈魚,一雙美眸間儘是喜色。

  「嫻兒,不回一趟楚國嗎?」

  冷家的家主是一位中年男修,此刻緩步來到了近前。

  女子美眸微凝,輕挑的笑語傳出:「倒是便宜了周家那群狗東西。」

  「爹爹,你想做皇帝嗎?」

  「我讓曉怡給你騰出來位子。」

  男人無奈苦笑,輕疑道:「她給你傳訊了?」

  冷嫻將玉足自幽潭之中抬起,飛盪的水花濺濕了父親的衣袍。

  她瓊鼻之中傳出一聲哼鳴,言語道:「曉怡應該快來接我了,我養大的女兒,還能有了差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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