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6章 德國的薪資調整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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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三七年八月三日,柏林,人民委員會大樓三層的經濟政策會議室里,一扇朝南的窗戶敞開著。

  八月的風從施普雷河的方向吹過來,把窗簾的邊緣微微掀起。長條桌的桌面鋪著幾份不同時期的文件,紙張的厚度和顏色各不相同,從一九一九年那些邊緣已經發黃捲曲的舊冊頁,到一九三七年剛印好的、紙面依然挺括的新文本,像一層一層疊起來的時間剖面。

  韋格納坐在長桌靠近窗戶的一端。

  他今天沒有穿外套,只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襯衫,袖子卷到了前臂的中段,露出小臂,他面前攤開著一份標題為《國民收入分配與基礎薪資調整綱要(一九三七年修訂版)》的文件,封面上蓋著國家計劃委員會的圓形印章。

  他正在翻看附錄中的歷年數據對比表,速度不快,偶爾停下來用鉛筆在某個數字旁邊做一個標記。

  坐在他對面的是國家計劃委員會主任弗里茨·施圖德,一個頭髮灰白、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的經濟專家,今年五十九歲,從一九一九年起就參與薪資政策的制定和推行,德國每一輪收入分配調整的文件草稿上幾乎都有他的簽名。

  "第三輪調整完成之後,"

  施圖德說,

  "一九三六年全國產業工人的平均實際收入已經超過了一九二八年的峰值,高出大約百分之十二。

  農民的收入增幅更大一些,因為土地改革之後成本結構發生了根本的變化。

  如果我們把這十二年的數據連起來看,人均實際收入的年增長率平均在百分之四到百分之五之間,這個速度在我們的預估範圍內,而且沒有出現過大的波動。"

  韋格納翻到文件中那張年際對比曲線圖,目光沿著那條緩慢上升的折線走了一遍。

  線條的斜率在一九二三年到一九二五年之間最陡,之後逐漸趨緩,但始終沒有出現過下降或者停滯的段落。

  "一九二三年那一次,"

  他說,

  "當時同志們開會是怎麼確定的幅度?"

  施圖德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

  "那時候的調整幅度比較大,主要是因為一九一九年到一九二二年之間,基礎水平定得太低。

  當時我們剛剛接手國家經濟,大部分工業基礎設施還在恢復期,許多工廠只有三分之一的車間在運轉。

  一九二二年底的初步調查顯示,即使在主要工業城市,一個四口之家的工人家庭,月收入中有將近六成花在食物上。

  這個比例意味著沒有餘力去支付教育、醫療和適當的休閒——連基本的文化消費都談不上。"

  "所以我們在一九二三年初啟動了一輪較大幅度的調整。"

  施圖德繼續說,

  "基礎工資提高百分之三十五,同時規定各工廠食堂提供補貼性的平價工作餐,把食物支出的比例降下來。

  那一年增加的財政支出中,有將近七成是通過對高收入群體徵收累進所得稅來對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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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效果比預想的好——一年之後,工人的實際購買力上升,市場需求開始拉動第二產業擴張,產生了正循環。"

  施圖德從文件堆里抽出一份一九二四年的舊文件,翻到其中一頁,上面印著一張簡潔的表格,列出了各主要行業的薪資區間和對應的消費指數。

  他把這份舊文件跟面前新修訂的版本並排放在桌面上。

  "從一九二四年開始,調整的頻率從每年改為每兩年一次。

  我們的理由是:

  在快速恢復的階段過後,薪資調整的節奏需要從'追趕'轉向'校準'。

  當時的政策文件里寫得很清楚,我們追求的不僅是讓工人吃飽,更是讓他們從'為生計而勞動'過渡到'為生活而勞動'的狀態。"

  韋格納把那份舊文件拿起來看了幾秒,然後放回桌面上。

  他的目光從那些泛黃的紙頁上移開,落在窗外那片被陽光照亮的街道上。

  有人正沿著人行道推著一輛裝滿了新鮮蔬菜的手推車走過,推車的人和一個正在挑選青菜的婦女在說著什麼,兩個人都面帶笑意,交談的間隙里能聽到偶爾的笑聲。

  "那現在呢,"

  韋格納說,目光從窗外收回來,

  "現在我們在往哪個方向走?"

  施圖德把手裡的茶杯放在桌上,拿起那本年度的修訂稿翻到了最後幾頁。

  他用手指在某一行的下方劃了一道:

  "目前這個階段的重點是縮小行業間的差距。重工業和服務業之間的薪資差異在過去幾年中逐步縮小,但整體波動不太均勻,各地區的增長節奏也不盡一致。

  下一步調整中,我們已經把縮小這些差距和穩定增長的方針結合起來,作為一個統籌目標去對待。

  同時,我們在逐步擴大國民可支配收入中非食品支出的比例——讓一個普通工人的家庭有能力每年至少有一定的存款、增加購買力,或者能負擔得起私人去度假的消費。

  這個目標正在達到,但還沒有完全覆蓋所有地區。"

  "這是文件上寫的內容。"

  韋格納說,

  "我想聽你說說文件之外的東西。"

  施圖德沉默了片刻,然後靠回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腹部。他說話的時候目光直視著韋格納,語速比剛才慢了一些:

  "文件之外的情況是——我接觸過一些剛進廠的年輕人,他們跟我說的是,他們在考慮明年的休假去哪裡。

  不是'明年能不能找到活干',是'去哪裡'。這件事在十年前是不可想像的。

  當時人們考慮的是下個月的食物夠不夠吃,孩子能不能繼續上學。

  現在那些問題已經退到了更遠的地方,不再是日常焦慮的核心了。

  這就是文件之外的東西——生活本身在發生變化,以一種非常具體的方式,落在每一天的餐桌上和對話里。"

  韋格納沒有立刻接話。

  他伸手拿起那份《國民收入分配與基礎薪資調整綱要(一九三七年修訂版)》,翻到正文的第一頁,目光落在一段文字上。

  那段文字用簡潔而準確的措辭描述了德國正在實行的收入分配原則:

  "在一個以全體國民福祉為根本目標的國家裡,任何一個人的勞動成果,都應該足以支持他作為社會成員的基本尊嚴。

  薪資水平的調整不是經濟指標的遊戲,而是國家用以確認其每個成員價值的刻度。

  刻度持續調整的目的,是為了讓每一道刻度都指向同一個方向——讓每一個國民都能安心地生活。"

  他把那一段輕聲讀了出來,聲音不大,讀完之後他把文件合上,放在桌面上,手指在封面上停留了一會兒。

  "一九一八年的時候,"

  韋格納說,目光落在了某處不具體的點上,

  "柏林街頭什麼都沒有。

  人們排著隊領麵包,每個人手裡捏著配給卡,卡上的字跡模糊得快要看不清了。

  我們沒有在那個時候承諾什麼高遠的規劃——當時唯一能承諾的,就是'明天會有比今天多的東西'。"

  他收回目光,看向施圖德:

  "現在我們把那個承諾兌現到今天這個程度了。

  但文件上寫的還不夠——文件告訴我們到了多少,卻沒有告訴人們,接下來的刻度會往哪個方向繼續延伸。

  而這一點,正是我們正應該寫進文件里的。"

  施圖德在座位上微微前傾,拿過那份文件,翻到末頁的"後續修訂建議"部分,從西裝胸前的口袋裡取出一支筆,在空白處快速寫了幾行字。

  寫完之後他抬起頭來看著韋格納,說:

  "我會在修訂稿的結語部分增加一段,關於中長期展望。

  說明我們的目標不是把薪資穩定在某個固定水平上,而是讓刻度本身始終保持一種活力,每當國民經濟整體向前走一步,人民的收入也同步邁出一步。

  這個方向會作為長期目標,在後續的政策設計中逐步落實。"

  韋格納點了一下頭。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八月的風從外面湧進來,吹動他襯衫的前襟。

  他低頭看著樓下的街道——那個賣蔬菜的手推車已經向前移動了一段距離,停在另一個街口,依然有人在圍著挑選。

  一個年輕的母親帶著兩個孩子從車旁經過,兩個孩子手裡各舉著一隻蘋果,邊走邊咬,汁水沾在嘴角上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一八到三七年,將近二十年。"

  韋格納說,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身後正在整理文件的施圖德說,

  "這是很多人一輩子最好的時間。我們做了一件事,就是讓他們在這些時間裡面,不用一直擔心明天。這比任何數字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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