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6章 火箭試射2
命令沿著電纜傳到發射台。
先是燃料泵啟動時那種逐漸升高的機械轟鳴，然後是主閥門打開時液體流動的振動，緊接著從發射台底部傳來一聲短促而沉悶的爆鳴。
一道橘紅色的光從火箭底部的噴管中湧出來，先是一團，然後拉成了一道持續的光柱，光柱撞擊到發射台下方的導流槽時被反射開來，炸成一團向上翻滾的濃煙。
那枚火箭在濃煙之中開始上升。
最初的速度很慢，像一根被從地面上拔起來的柱子，在脫離發射台鋼架的過程中能看到彈體微微擺動了一下——幅度不大，大約偏向左側半度，然後又被姿態控制系統糾正了回來。
它在離地之後的第三秒開始加速，火焰的顏色從橘紅變得發白，尾焰在空氣中拉出一道越來越長的光帶。火箭上升的軌跡略微向右偏了一點點，肉眼幾乎察覺不到，但負責光學跟蹤的觀測員應該已經在記錄那個偏差了。
韋格納站在窗邊看著那道尾焰持續升高。
火箭的輪廓在視野中不斷縮小，從一根清晰的圓柱變成了一個較小的點，然後是更小的點，最終融進了天空的顏色里。尾焰還在繼續燃燒，那條光帶在逐漸變亮的晨空中越來越淡，像一根正在被慢慢擦去的水痕，但你依然能看到它指向的方向，看到它正在不斷向上延伸。
"發動機燃燒正常。"
監測台那邊傳來報告，
"燃料輸送穩定，燃燒室壓力在允許範圍內。"
"飛行高度……約二十五公里。"
"信號正常。"
馮·布勞恩沒有看監測台，他的目光一直跟著天空中那道正在逐漸減弱的尾焰。
"高度大約三十八公里。"
又傳來一次更新，
"彈道姿態比初始偏轉修正了約零點三度。"
"發動機熄火。"
尾焰在天空中消失了。
那枚火箭已經進入了無動力滑行階段，它的軌跡正在從向上轉為水平再轉為向下。
從觀察掩體的窗口望出去，天空中已經看不到任何可見的痕跡了——那道光帶已經徹底消散在晨光里，只有監測台的儀表還在無聲地跟蹤著它，用數字和曲線記錄著那個已經不在視野範圍內的物體的位置和速度。
"高度約五十三公里。開始下降。"
"整流罩分離信號確認。"
"儀器艙已脫離主體。降落傘延時裝置啟動。"
掩體裡安靜了大約二十秒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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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監測台那張正在被不斷延伸的數據記錄紙上，紙帶沿著滾筒緩緩向前移動，邊緣處印著一行行小字和曲線的痕跡。
韋格納走過去，低頭看著那些正在被列印出來的讀數，他看到溫度曲線在某個位置明顯上升了一段然後又下降，氣壓曲線在另一個位置出現了一次劇烈的鋸齒狀波動然後趨於平緩——那些波動的含義他還不能完全看懂，但他能看到它們正在被記錄下來，變成可以被分析、被比對、被修正的東西。
"降落傘已展開。"
報告再次傳來，
"著水區域約在發射場東北方向一百公里處，已在搜救船預定範圍內。"
韋格納抬起頭來。
窗外已經完全亮了，海天線處的橙紅色已經擴散成了整片天空的明亮的藍色。陽光斜斜地照在掩體的窗玻璃上，反射出溫暖的光暈。遠處海面上，幾艘小型搜索船的輪廓正在朝著預定的方向駛去，船尾的航跡在平靜的海面上畫出細長的白線。
馮·布勞恩終於按下了秒表，看了一眼讀數，然後把它放進口袋裡。他轉過身來，臉上有一種說不清是滿足還是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彈道高度五十三公里。比預計的低了一點——不過比我們兩年前在庫美多夫打的那些探空火箭高了一倍以上。
而且儀器艙完整分離、降落傘正常打開——這兩件事本身已經比半年前的測試進步了不少。"
韋格納站在窗邊，望著海面上那幾艘搜索船正在減速。
其中一艘已經放下了小艇，有人正在水面上打撈某個漂浮的物體——一個灰白色的圓柱體，帶著一面展開的降落傘，傘布已經被海水浸透了，半沉半浮地漂在水面上。
"那些數據，"韋格納說，"能說明什麼？"
馮·布勞恩走到窗邊，跟他並肩站著。他也望著海面上那艘正在回收儀器艙的小船，沉默了幾秒鐘，像是在整理措辭，然後開口了：
"它能告訴我們在從地面到五十多公里的這段路程里，溫度和氣壓是怎麼變化的。
它能告訴我們火箭在上升過程中受到的振動幅度——那個彈簧筆會把振動曲線畫在紙帶上，我們從曲線的振幅就能推斷出哪些位置的焊縫承受了過大的應力。
它還能告訴我們推進劑燃燒的穩定程度——飛行中的燃燒室壓力記錄跟地面測試的數據對比，差多少、差在哪裡。所有這些都是一步一步往上走的時候需要的基礎知識。"
他把目光從海面上收回來，轉向韋格納。
"主席，飛上去只是第一步。知道飛上去的過程中發生了什麼，才是能從這一步走向下一步的關鍵。
這枚火箭上面的儀器很簡單、很原始，但恰好因為簡單，它記錄下來的東西才是我們最容易讀懂和分析的。
等我們把這段數據吃透了，下一步才能往上面加更複雜的東西。"
韋格納看著他的眼睛，點了一下頭。
他把插在褲兜里的手抽出來，在窗台上輕輕按了一下，像是在跟什麼東西做一個無聲的確認。
遠處海面上的搜救船正在把儀器艙吊上甲板，灰白色的圓柱體被繩索慢慢地從水面上提起來，懸在半空中滴著水。陽光照在它潮濕的表面上，反射出明亮而細碎的光點。
"把數據整理好，"
韋格納說，
"下一步需要什麼改進，列一個清單。"
馮·布勞恩點頭。
他轉過身走向監測台，從口袋裡掏出那本已經被翻卷了邊角的筆記本，翻開到空白頁，開始在上面寫字。
韋格納在窗邊又站了一會兒。海面上的光越來越亮了，那幾艘搜索船的輪廓在反光中縮小成了幾個淺灰色的影子。天空中已經找不到火箭飛過的任何痕跡了，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一段被錄下來又重放過的影像。
但他知道那些數據正在被從儀器艙里取出來、被轉抄、被分析，在那些數據和曲線的背後，這枚火箭在上升過程中經歷過的每一段振動、每一秒溫度變化、每一次燃燒室壓力的跳動都已經變成了可以被閱讀的文字。
他轉身走向門口。
經過馮·布勞恩身後的時候，那個工程師正低頭寫著一串公式，筆尖在紙面上沙沙作響。
韋格納沒有打斷他，只是從旁邊走過，推開了掩體那扇沉重的鐵皮門。
門外的晨風湧進來，帶著海水的鹹味和清晨特有的那種清冽的涼意。他走出去，沿著通往停車場的砂石路走了一小段，然後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發射台的方向。
火箭已經不在了。
那台鋼架發射台孤零零地立在晨光中，底部導流槽的耐火磚上還留著一大片被高溫燒黑的痕跡，青灰色的煙霧正在從磚縫間緩慢地升騰、散盡。
整個畫面像一幅還沒有完全乾透的畫，筆觸還在，但顏料正在逐漸穩定下來。
他轉回頭繼續走。
那枚火箭此刻正在一艘搜索船的甲板上躺著，殼體表面的黑色色帶被海水浸濕之後顏色更深了一些。
它在等待被運回車間，被拆解、被檢驗，它的每一部分都會被測量和記錄，那些數據會被用來建造下一枚、再下一枚。
它的高度是五十三公里。下一次，也許能再高一些。
先是燃料泵啟動時那種逐漸升高的機械轟鳴，然後是主閥門打開時液體流動的振動，緊接著從發射台底部傳來一聲短促而沉悶的爆鳴。
一道橘紅色的光從火箭底部的噴管中湧出來，先是一團，然後拉成了一道持續的光柱，光柱撞擊到發射台下方的導流槽時被反射開來，炸成一團向上翻滾的濃煙。
那枚火箭在濃煙之中開始上升。
最初的速度很慢，像一根被從地面上拔起來的柱子，在脫離發射台鋼架的過程中能看到彈體微微擺動了一下——幅度不大，大約偏向左側半度，然後又被姿態控制系統糾正了回來。
它在離地之後的第三秒開始加速，火焰的顏色從橘紅變得發白，尾焰在空氣中拉出一道越來越長的光帶。火箭上升的軌跡略微向右偏了一點點，肉眼幾乎察覺不到，但負責光學跟蹤的觀測員應該已經在記錄那個偏差了。
韋格納站在窗邊看著那道尾焰持續升高。
火箭的輪廓在視野中不斷縮小，從一根清晰的圓柱變成了一個較小的點，然後是更小的點，最終融進了天空的顏色里。尾焰還在繼續燃燒，那條光帶在逐漸變亮的晨空中越來越淡，像一根正在被慢慢擦去的水痕，但你依然能看到它指向的方向，看到它正在不斷向上延伸。
"發動機燃燒正常。"
監測台那邊傳來報告，
"燃料輸送穩定，燃燒室壓力在允許範圍內。"
"飛行高度……約二十五公里。"
"信號正常。"
馮·布勞恩沒有看監測台，他的目光一直跟著天空中那道正在逐漸減弱的尾焰。
"高度大約三十八公里。"
又傳來一次更新，
"彈道姿態比初始偏轉修正了約零點三度。"
"發動機熄火。"
尾焰在天空中消失了。
那枚火箭已經進入了無動力滑行階段，它的軌跡正在從向上轉為水平再轉為向下。
從觀察掩體的窗口望出去，天空中已經看不到任何可見的痕跡了——那道光帶已經徹底消散在晨光里，只有監測台的儀表還在無聲地跟蹤著它，用數字和曲線記錄著那個已經不在視野範圍內的物體的位置和速度。
"高度約五十三公里。開始下降。"
"整流罩分離信號確認。"
"儀器艙已脫離主體。降落傘延時裝置啟動。"
掩體裡安靜了大約二十秒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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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監測台那張正在被不斷延伸的數據記錄紙上，紙帶沿著滾筒緩緩向前移動，邊緣處印著一行行小字和曲線的痕跡。
韋格納走過去，低頭看著那些正在被列印出來的讀數，他看到溫度曲線在某個位置明顯上升了一段然後又下降，氣壓曲線在另一個位置出現了一次劇烈的鋸齒狀波動然後趨於平緩——那些波動的含義他還不能完全看懂，但他能看到它們正在被記錄下來，變成可以被分析、被比對、被修正的東西。
"降落傘已展開。"
報告再次傳來，
"著水區域約在發射場東北方向一百公里處，已在搜救船預定範圍內。"
韋格納抬起頭來。
窗外已經完全亮了，海天線處的橙紅色已經擴散成了整片天空的明亮的藍色。陽光斜斜地照在掩體的窗玻璃上，反射出溫暖的光暈。遠處海面上，幾艘小型搜索船的輪廓正在朝著預定的方向駛去，船尾的航跡在平靜的海面上畫出細長的白線。
馮·布勞恩終於按下了秒表，看了一眼讀數，然後把它放進口袋裡。他轉過身來，臉上有一種說不清是滿足還是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彈道高度五十三公里。比預計的低了一點——不過比我們兩年前在庫美多夫打的那些探空火箭高了一倍以上。
而且儀器艙完整分離、降落傘正常打開——這兩件事本身已經比半年前的測試進步了不少。"
韋格納站在窗邊，望著海面上那幾艘搜索船正在減速。
其中一艘已經放下了小艇，有人正在水面上打撈某個漂浮的物體——一個灰白色的圓柱體，帶著一面展開的降落傘，傘布已經被海水浸透了，半沉半浮地漂在水面上。
"那些數據，"韋格納說，"能說明什麼？"
馮·布勞恩走到窗邊，跟他並肩站著。他也望著海面上那艘正在回收儀器艙的小船，沉默了幾秒鐘，像是在整理措辭，然後開口了：
"它能告訴我們在從地面到五十多公里的這段路程里，溫度和氣壓是怎麼變化的。
它能告訴我們火箭在上升過程中受到的振動幅度——那個彈簧筆會把振動曲線畫在紙帶上，我們從曲線的振幅就能推斷出哪些位置的焊縫承受了過大的應力。
它還能告訴我們推進劑燃燒的穩定程度——飛行中的燃燒室壓力記錄跟地面測試的數據對比，差多少、差在哪裡。所有這些都是一步一步往上走的時候需要的基礎知識。"
他把目光從海面上收回來，轉向韋格納。
"主席，飛上去只是第一步。知道飛上去的過程中發生了什麼，才是能從這一步走向下一步的關鍵。
這枚火箭上面的儀器很簡單、很原始，但恰好因為簡單，它記錄下來的東西才是我們最容易讀懂和分析的。
等我們把這段數據吃透了，下一步才能往上面加更複雜的東西。"
韋格納看著他的眼睛，點了一下頭。
他把插在褲兜里的手抽出來，在窗台上輕輕按了一下，像是在跟什麼東西做一個無聲的確認。
遠處海面上的搜救船正在把儀器艙吊上甲板，灰白色的圓柱體被繩索慢慢地從水面上提起來，懸在半空中滴著水。陽光照在它潮濕的表面上，反射出明亮而細碎的光點。
"把數據整理好，"
韋格納說，
"下一步需要什麼改進，列一個清單。"
馮·布勞恩點頭。
他轉過身走向監測台，從口袋裡掏出那本已經被翻卷了邊角的筆記本，翻開到空白頁，開始在上面寫字。
韋格納在窗邊又站了一會兒。海面上的光越來越亮了，那幾艘搜索船的輪廓在反光中縮小成了幾個淺灰色的影子。天空中已經找不到火箭飛過的任何痕跡了，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一段被錄下來又重放過的影像。
但他知道那些數據正在被從儀器艙里取出來、被轉抄、被分析，在那些數據和曲線的背後，這枚火箭在上升過程中經歷過的每一段振動、每一秒溫度變化、每一次燃燒室壓力的跳動都已經變成了可以被閱讀的文字。
他轉身走向門口。
經過馮·布勞恩身後的時候，那個工程師正低頭寫著一串公式，筆尖在紙面上沙沙作響。
韋格納沒有打斷他，只是從旁邊走過，推開了掩體那扇沉重的鐵皮門。
門外的晨風湧進來，帶著海水的鹹味和清晨特有的那種清冽的涼意。他走出去，沿著通往停車場的砂石路走了一小段，然後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發射台的方向。
火箭已經不在了。
那台鋼架發射台孤零零地立在晨光中，底部導流槽的耐火磚上還留著一大片被高溫燒黑的痕跡，青灰色的煙霧正在從磚縫間緩慢地升騰、散盡。
整個畫面像一幅還沒有完全乾透的畫，筆觸還在，但顏料正在逐漸穩定下來。
他轉回頭繼續走。
那枚火箭此刻正在一艘搜索船的甲板上躺著，殼體表面的黑色色帶被海水浸濕之後顏色更深了一些。
它在等待被運回車間，被拆解、被檢驗，它的每一部分都會被測量和記錄，那些數據會被用來建造下一枚、再下一枚。
它的高度是五十三公里。下一次，也許能再高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