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8章 中村孝太郎所面臨的絕境
與此同時，漢城城內的日軍總指揮部，那棟三層磚樓里，朝鮮方面派遣軍的司令官中村孝太郎中將正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
屋子不大，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朝鮮半島軍用地圖，圖面被彩色鉛筆標註得密密麻麻，藍線紅線黑線交叉縱橫。
窗戶朝南開著，能隱約聽見遠處傳來的零散槍聲，是從城北方向飄來的。
中村走到窗前把窗戶關上了，外面的聲音被隔絕了一層，但屋裡感覺更悶了。
中村孝太郎已經脫了軍裝外套只穿著一件白襯衫，襯衫的領口敞開著，喉結下面的皮膚上一層薄汗，他的目光在地圖上的某個位置定住了——漢城以北四十公里處，一條藍色的粗線已經推到了幾乎貼著那個位置的下緣，中間有四個用紅筆畫出的圓圈，代表防禦陣地，其中兩個已經被黑色斜線劃掉了。
那是今天下午更新的數據。
他的副手——一個面容清瘦的大佐——站在門邊一張矮桌旁，面前攤著一疊文件，手裡捏著一支鉛筆，鉛筆尖在紙上無意識地戳著。
中村孝太郎在地圖前停下來，伸手指尖碰了碰那條藍色粗線邊緣的位置，手指輕輕划過，他正想說什麼，門被猛地推開了。
"報告！"
一個參謀軍官衝進門來，手裡攥著一封電報，身體微微前傾，站定之後喘了一口大氣，把那封電報舉在面前。
"前線急電，白石防區下午三時被突破，守備隊大部玉碎，少量殘兵正在向西南方向撤退。
東幕里防區同時遭到猛烈炮擊和空地協同攻擊，陣地上毒氣防禦生效不理想，敵軍只停了約一個小時後繼續推進，目前東幕里防線已有兩處缺口，當地的守備隊長請求增援。"
中村的手從地圖上收了回來。
他走上前去，一把接過參謀手裡的電報快速地掃了一遍。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見走廊盡頭電話機嗡嗡震動的聲響。
半晌，中村把手垂了下來。
電報從他鬆開的手指間滑落，先碰到桌角，然後輕飄飄地落在地板上，紙面朝下，平攤在木紋地面上。
他的手垂在身側，十根手指微微張著，像是失去了握持的力氣。
"白石……"
他低聲念了那個地名，聲音乾澀，
"白石是漢城北面最後一道完整的防線了。"
副手站起來走到他身邊，彎腰把地上的電報撿起來，自己也看了一遍，看完之後沉默地把電報放在桌面上，用鎮紙壓住。
中村孝太郎走到牆邊那把舊藤椅上坐了下來，身體往後一靠，藤椅發出一聲吱呀。
他抬起右手揉了揉眉心，指腹在額骨上用力壓了幾下，然後放下手。
他在想那個毒氣防禦的事。
半年前大本營從本土運來了一批化學武器，說是"對付密集衝鋒的有效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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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村當時並不完全贊同使用這種東西，但上峰的命令壓下來了，他作為前線司令官沒有太多選擇的餘地。
這批毒氣被分配到了幾個關鍵防區，配合防毒面罩一起下發，理論上應該能在敵軍集結衝擊的時候造成大範圍殺傷，遲滯進攻速度。
可實際上呢？
電報上寫得清楚——"毒氣防禦生效不理想，敵軍只停了約一個小時"。
一個小時。意味著敵軍要麼有充足的防毒裝備，要麼他們找到了應對的方法。
不管是哪一種，都說明他手裡的這張最後的牌已經出完了，而且對面根本不怕。
毒氣沒擋住敵人，反而招來了更密集的空襲和炮擊——這一點他沒有寫在回復電報里，但他的腦子已經轉了無數遍了，那些飛機每多來一次，他的陣地就少一道。
那些炮彈每多落一輪，他的兵就少一批。
副手站在桌邊等了一會兒，見中村一直沒有開口，終於輕聲地問了一句：
"司令官閣下，接下來該如何部署？"
中村慢慢地把目光從天花板上移下來，落到副手臉上。
他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眼眶周圍泛著一圈暗青色的浮腫。
中村孝太郎已經連續三天沒有睡過一個整覺了，每天靠在椅子上打盹不超過兩個鐘頭就會被電話或者電報驚醒。
"把城外的所有部隊，都全部撤回城內吧。"
副手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收縮防線。"
中村孝太郎在一邊想一邊說，
"漢城外圍的所有陣地，能守的守，守不住的撤。
把兵力集中到城內來。
拆房子，堆沙袋，堵街口，能用的所有材料都用上，把城區變成一座堡壘。
樓房的窗戶全部封死，每個街角設射擊點，每一條主幹道布設障礙物。
彈藥、糧食、飲水，集中管控配給。
能準備多少就準備多少。"
他停了停，目光重新落回那面地圖上。
地圖上的漢城用紅色圓圈圈著，周圍幾條藍色的粗線已經把大半個圓圈包圍了，只剩南面還有一條窄窄的縫隙沒有被封死。
但從戰術角度來看，那條縫隙並沒有任何戰略價值，往南面的群山里去，裡面沒有公路、沒有補給點，撤進去了也只會在山裡餓死凍死，然後被追上來。
漢城實際上已經是一個突出部。
一個被釘死在朝鮮半島中部的、孤懸在敵軍前進路線上的突出部。
中村把手從地圖上移開。
"現在也給大本營發送最後通電吧。"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重新有了一點力氣。
中村繼續說下去：
"就說……朝鮮方面派遣軍司令官中村孝太郎，率所部官兵，決心在漢城決戰到底，以盡皇軍將士之忠勇。
每一寸土地都將血戰到底，城破之日，即為玉碎之時。"
中村孝太郎說完這些，從藤椅上慢慢站了起來。
站起來的過程中他的腰背發出幾聲極細微的骨骼彈響，他走向窗邊，重新推開那扇剛剛關上的窗，夜風湧進來，帶著晚春的潮氣和遠處隱約的火藥味。
外面已經徹底黑了，漢城城北的方向天幕上有一片暗紅色的微光在雲層下方浮動，那是炮火映在天邊的反光，一閃一閃的，像極遠處的燈塔在呼吸。
"就這樣吧。"
中村說。
"我累了。城內的防禦部署工作，交給你全權處理吧。"
副手站在原地，把筆放在桌面上，朝中村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那一躬彎得很低，脊背弓成一道弧線，保持了很久才直起來。
直起來之後他沒有說話，轉身快步走出了辦公室，皮鞋敲在走廊地板上的聲音越來越遠，然後消失了。
中村站在窗前，夜風吹著他襯衫的領口微微翻動。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的手指還在微微顫抖，他握了握拳又鬆開，握了握拳又鬆開，重複了幾次之後那顫抖終於停下來了。
他把右手伸進口袋裡，摸出一包皺巴巴的香菸，抽出一根點上，深吸了一口，長長的煙霧從嘴裡吐出來，被夜風扯散在黑暗裡。
北面的天邊又亮了一下，那片暗紅色的光比剛才更深了一些。
中村看著那片光，把煙叼在嘴角，眯起了眼睛。
屋子不大，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朝鮮半島軍用地圖，圖面被彩色鉛筆標註得密密麻麻，藍線紅線黑線交叉縱橫。
窗戶朝南開著，能隱約聽見遠處傳來的零散槍聲，是從城北方向飄來的。
中村走到窗前把窗戶關上了，外面的聲音被隔絕了一層，但屋裡感覺更悶了。
中村孝太郎已經脫了軍裝外套只穿著一件白襯衫，襯衫的領口敞開著，喉結下面的皮膚上一層薄汗，他的目光在地圖上的某個位置定住了——漢城以北四十公里處，一條藍色的粗線已經推到了幾乎貼著那個位置的下緣，中間有四個用紅筆畫出的圓圈，代表防禦陣地，其中兩個已經被黑色斜線劃掉了。
那是今天下午更新的數據。
他的副手——一個面容清瘦的大佐——站在門邊一張矮桌旁，面前攤著一疊文件，手裡捏著一支鉛筆，鉛筆尖在紙上無意識地戳著。
中村孝太郎在地圖前停下來，伸手指尖碰了碰那條藍色粗線邊緣的位置，手指輕輕划過，他正想說什麼，門被猛地推開了。
"報告！"
一個參謀軍官衝進門來，手裡攥著一封電報，身體微微前傾，站定之後喘了一口大氣，把那封電報舉在面前。
"前線急電，白石防區下午三時被突破，守備隊大部玉碎，少量殘兵正在向西南方向撤退。
東幕里防區同時遭到猛烈炮擊和空地協同攻擊，陣地上毒氣防禦生效不理想，敵軍只停了約一個小時後繼續推進，目前東幕里防線已有兩處缺口，當地的守備隊長請求增援。"
中村的手從地圖上收了回來。
他走上前去，一把接過參謀手裡的電報快速地掃了一遍。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見走廊盡頭電話機嗡嗡震動的聲響。
半晌，中村把手垂了下來。
電報從他鬆開的手指間滑落，先碰到桌角，然後輕飄飄地落在地板上，紙面朝下，平攤在木紋地面上。
他的手垂在身側，十根手指微微張著，像是失去了握持的力氣。
"白石……"
他低聲念了那個地名，聲音乾澀，
"白石是漢城北面最後一道完整的防線了。"
副手站起來走到他身邊，彎腰把地上的電報撿起來，自己也看了一遍，看完之後沉默地把電報放在桌面上，用鎮紙壓住。
中村孝太郎走到牆邊那把舊藤椅上坐了下來，身體往後一靠，藤椅發出一聲吱呀。
他抬起右手揉了揉眉心，指腹在額骨上用力壓了幾下，然後放下手。
他在想那個毒氣防禦的事。
半年前大本營從本土運來了一批化學武器，說是"對付密集衝鋒的有效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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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村當時並不完全贊同使用這種東西，但上峰的命令壓下來了，他作為前線司令官沒有太多選擇的餘地。
這批毒氣被分配到了幾個關鍵防區，配合防毒面罩一起下發，理論上應該能在敵軍集結衝擊的時候造成大範圍殺傷，遲滯進攻速度。
可實際上呢？
電報上寫得清楚——"毒氣防禦生效不理想，敵軍只停了約一個小時"。
一個小時。意味著敵軍要麼有充足的防毒裝備，要麼他們找到了應對的方法。
不管是哪一種，都說明他手裡的這張最後的牌已經出完了，而且對面根本不怕。
毒氣沒擋住敵人，反而招來了更密集的空襲和炮擊——這一點他沒有寫在回復電報里，但他的腦子已經轉了無數遍了，那些飛機每多來一次，他的陣地就少一道。
那些炮彈每多落一輪，他的兵就少一批。
副手站在桌邊等了一會兒，見中村一直沒有開口，終於輕聲地問了一句：
"司令官閣下，接下來該如何部署？"
中村慢慢地把目光從天花板上移下來，落到副手臉上。
他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眼眶周圍泛著一圈暗青色的浮腫。
中村孝太郎已經連續三天沒有睡過一個整覺了，每天靠在椅子上打盹不超過兩個鐘頭就會被電話或者電報驚醒。
"把城外的所有部隊，都全部撤回城內吧。"
副手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收縮防線。"
中村孝太郎在一邊想一邊說，
"漢城外圍的所有陣地，能守的守，守不住的撤。
把兵力集中到城內來。
拆房子，堆沙袋，堵街口，能用的所有材料都用上，把城區變成一座堡壘。
樓房的窗戶全部封死，每個街角設射擊點，每一條主幹道布設障礙物。
彈藥、糧食、飲水，集中管控配給。
能準備多少就準備多少。"
他停了停，目光重新落回那面地圖上。
地圖上的漢城用紅色圓圈圈著，周圍幾條藍色的粗線已經把大半個圓圈包圍了，只剩南面還有一條窄窄的縫隙沒有被封死。
但從戰術角度來看，那條縫隙並沒有任何戰略價值，往南面的群山里去，裡面沒有公路、沒有補給點，撤進去了也只會在山裡餓死凍死，然後被追上來。
漢城實際上已經是一個突出部。
一個被釘死在朝鮮半島中部的、孤懸在敵軍前進路線上的突出部。
中村把手從地圖上移開。
"現在也給大本營發送最後通電吧。"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重新有了一點力氣。
中村繼續說下去：
"就說……朝鮮方面派遣軍司令官中村孝太郎，率所部官兵，決心在漢城決戰到底，以盡皇軍將士之忠勇。
每一寸土地都將血戰到底，城破之日，即為玉碎之時。"
中村孝太郎說完這些，從藤椅上慢慢站了起來。
站起來的過程中他的腰背發出幾聲極細微的骨骼彈響，他走向窗邊，重新推開那扇剛剛關上的窗，夜風湧進來，帶著晚春的潮氣和遠處隱約的火藥味。
外面已經徹底黑了，漢城城北的方向天幕上有一片暗紅色的微光在雲層下方浮動，那是炮火映在天邊的反光，一閃一閃的，像極遠處的燈塔在呼吸。
"就這樣吧。"
中村說。
"我累了。城內的防禦部署工作，交給你全權處理吧。"
副手站在原地，把筆放在桌面上，朝中村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那一躬彎得很低，脊背弓成一道弧線，保持了很久才直起來。
直起來之後他沒有說話，轉身快步走出了辦公室，皮鞋敲在走廊地板上的聲音越來越遠，然後消失了。
中村站在窗前，夜風吹著他襯衫的領口微微翻動。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的手指還在微微顫抖，他握了握拳又鬆開，握了握拳又鬆開，重複了幾次之後那顫抖終於停下來了。
他把右手伸進口袋裡，摸出一包皺巴巴的香菸，抽出一根點上，深吸了一口，長長的煙霧從嘴裡吐出來，被夜風扯散在黑暗裡。
北面的天邊又亮了一下，那片暗紅色的光比剛才更深了一些。
中村看著那片光，把煙叼在嘴角，眯起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