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7章 大郎的回憶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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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兄弟兩個人沒敢去看那些人的臉,也沒去翻他們身上有沒有可用的東西,因為也沒什麼東西能完好無損了。

  想到這裡,大郎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夾著的那根捲菸,已經燒到報紙卷的末端了,菸絲燃盡了,剩下一點灰白色的灰燼掛在紙邊。他鬆開手指讓菸蒂掉在地上,用腳碾了一下,踩滅了。

  臉上的紗布又傳來一陣細微的灼痛,他伸手隔著紗布按了一下傷口邊緣,指腹感覺到那裡的皮膚緊繃發燙。

  隊裡面的醫官幾天前給他看的時候說"你這個口子再不發藥就要爛進去了",醫官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沒看他,在看旁邊一個胳膊斷了的傷兵。

  大郎問醫官有沒有消炎的藥粉,醫官說藥粉都給了斷胳膊斷腿的了,臉上劃道口子死不了人。

  死不了人。對,確實是死不了人。

  他又想起在滿洲的事。

  大郎把背往松樹根上靠了靠,仰起頭看著被樹枝割碎的天空。

  天空是灰藍色的,雲層不高不低,沒有飛機。

  他難得有這種能安靜地想點什麼的空檔,平時不是趕路就是找吃的就是躲飛機,腦子一直在對付眼前的事,沒空去想別的。

  現在他想起來了。

  滿洲。

  大郎兄弟倆在滿洲待了將近兩年。

  兩年裡他參與過五次大規模的行動——上面叫"治安肅正",底下的人有時候叫"圍剿",有時候叫更直白的東西。

  他們到一個村子,封鎖所有出口,把男人從屋裡趕出來集中到空地上,挨個盤問有沒有通敵、有沒有窩藏抗日分子。

  盤問的結果永遠是一樣的:

  有人指認"這個有嫌疑"或者"那個見過游擊隊的人",然後被指認的人被拉到一邊,槍斃。

  有時候指認不夠,就隨機挑幾個。

  大郎親眼看過一個中隊長站在人群前面掃了一眼,隨便指了三個人,那三個人被拖出來跪在地上,子彈從後腦打進去,人往前栽倒,後腦勺上的洞往外流紅白相間的東西。

  那時候他沒覺得有什麼不對。

  上頭的命令就是這麼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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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徹底清除一切可能危害帝國統治的敵對分子",這是原話。

  大郎拿著槍執行命令的時候腦子裡想的是"完成上級交代的任務",想的是一天結束了能吃上熱飯,想的是攢夠錢回去了給弟弟帶一塊懷表。

  他從來沒有在半夜醒過來去想過那些被槍斃的人是誰的父親誰的丈夫誰的兄弟,他那時候不讓自己想,想了也沒用,想了第二天還得去。

  可現在他想起來了。

  那些事一件一件從記憶的深處里浮起來,帶著些許血腥氣。

  他想起一個老太太跪在地上抱著他的腿求他別抓她兒子,他把她踢開了。

  他想起一個十幾歲的姑娘被幾個同僚拖進屋裡去的時候尖叫的聲音,他站在門口抽菸沒往裡看。

  他想起一個被吊在樹上的男人,繩子勒著脖子整個人懸在半空中晃,腳下踩著一個倒扣的木桶,下面的人一槍托把木桶砸碎,那個男人就懸著踢了兩下腿不動了。

  那些事在滿洲的時候他每天都能看見,看見了就看見了,眼皮子都不眨一下。

  可現在他坐在這棵半焦的松樹根上,摸了摸自己發炎潰爛的半張臉,忽然覺得那一切像是一筆帳。

  一筆他遲早要還的帳。

  東大的軍隊在追殺他們的時候,東大那些士兵的眼裡是什麼東西?

  大郎有一次在撤退途中回頭看了一眼,他看見追兵穿著灰綠色的軍裝,排列整齊地在往前推進,沒有慌亂,沒有擁擠,像是按部就班地在執行一件早就計劃好了的事。

  那些人的臉上有什麼表情嗎?

  大郎看不清。

  但他覺得那些人的表情大概和他當年在滿洲站在村子裡執行"肅正"的時候差不多的——平靜的、沉默的、不覺得有什麼不對的。

  "被東大的軍人如此對待,也是理所應當的吧。"


  放在兩年前說出來,旁邊的同僚會覺得他瘋了。

  放在一年前說出來,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會說這種話。

  可現在他覺得這句話是對的。

  這時,大郎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

  "哥。"

  二郎的聲音從背後響起來,聲音乾澀帶著疲憊。

  大郎沒回頭,只是往旁邊挪了挪身子,在松樹根邊上的地面上拍了拍,示意他坐下。

  二郎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大郎側頭看了看弟弟——二郎瘦了很多,顴骨下面的兩頰凹陷下去了,眼窩發青,軍裝的袖口磨爛了露出裡面的破棉花。

  二郎的手上有一道新結痂的劃痕,大概是昨天找吃的時候在哪裡蹭的。

  "今晚還走不走?"

  二郎問。

  大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對二郎說道:

  "走。繼續往南走。"

  "還要走多遠啊?"

  大郎沒有回答。

  他抬起頭朝著南面的方向看了看,那邊有遠遠的山影在薄暮中變得模糊。

  "走吧。"

  大郎撐著地面站起來,腰背上的舊傷又疼了一下,他咬著牙沒出聲。

  他伸手拍了拍二郎的肩膀,那隻手碰上去的時候他感覺到弟弟的肩胛骨比以前突出了很多。

  兩個人收拾了地上不多的東西,朝著南面的暮色里走去。

  大郎走出一段之後回頭看了一眼北面,那邊天際線上隱約有極遠處的閃光在雲層後面明滅,是炮擊,隔得太遠了聽不到聲音,但光映在雲底上一陣一陣地亮。

  他轉回頭,裹了裹那件破舊的軍裝外套,跟著二郎的步子沿著山坳邊緣的小路往南走。

  臉上紗布下面的傷口被風吹了一下又疼起來了,他沒有去按,只是加快了一點步子,想在天全黑之前找到一個能過夜的地方。

  三小時後,漢城以北三十里,大郎和二郎混在一股潰兵里沿著公路南行。

  這支隊伍大約有七八十人,來自三四個不同的師團,番號的臂章已經被泥漿和汗漬糊得看不清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少佐,軍裝上只剩了一顆扣子,領章歪著,腰間的指揮刀鞘上磕出了好幾道凹痕,走路的時候刀鞘在地上拖著,發出"沙沙"的聲響。

  沒人說話,整支隊伍沉默得像一群被趕著走的牲口。

  大郎走在隊伍中間偏後的位置,二郎就在他身後半步。

  他每隔一段時間會側頭看一眼弟弟,確認他還跟著。

  公路兩側的景象有些異樣。

  越往南走,路邊的建築物就越密集,有些是燒過的,牆體燻黑,屋頂塌了一半露出焦黑的房梁;

  有些是完整的但門窗緊閉,看不到人影。

  偶爾能在遠處田埂上看到一個當地農民蹲在壟溝里往這邊張望,發現隊伍看過去之後立刻縮回身子看不見了。

  大郎以前在滿洲見慣了當地人在路邊跪著迎接日軍進村的場景,那種低眉順眼、彎腰弓背的姿態是滿洲土地上最常見的畫面。

  可眼前的這些人不一樣,他們的目光里沒有畏懼,那種蹲在田埂上探出頭來打量的眼神讓大郎心裡發毛,像是被什麼東西在暗中盯著,等他露出破綻的那一刻。

  上午經過一個小鎮的時候,他們在一片被炸毀的房屋廢墟邊上停下來歇腳,大郎靠著一面殘牆從口袋裡摸出半塊干硬的壓縮餅乾,掰了一半遞給二郎。

  二郎接過去咬了一口,咀嚼的時候腮幫子繃著用力,餅乾太硬了。

  就在這時候,北面傳來了響聲,大郎一下子就聽出來了——那是坦克發動機的聲音。

  "快走!"

  少佐的聲音從隊伍前面傳過來,短促有力,所有人都同時在原地站了起來,沒有人需要第二遍催促,大郎一把拉住二郎的手腕往南面跑去,手裡的餅乾掉在地上,他低頭看了一眼沒彎腰去撿。

  身後那份發動機的嗡鳴聲正在變得越來越清晰,大郎跑著跑著回頭看了一眼,目光越過土路和田埂,遠遠地看見北面天際線附近的樹梢上方升起了幾柱塵土,灰黃色的,像是地面下面有什麼東西正在拱出來。

  那天的撤退節奏明顯比前幾天更快了。

  隊伍不再像之前那樣走走停停,少佐基本上不給休息的時間,只在正午最熱的時候停了十五分鐘讓大家喝口水,然後又繼續走。

  大郎注意到公路上南行的部隊變多了,有比他這支隊伍規模更大的,浩浩蕩蕩幾百號人沿著路兩邊走,也有更小的,十幾個人擠在一輛破卡車上,車斗里坐滿了人,車廂板被改裝的機槍架上架著一挺歪把子,槍口朝著北面但沒人守著。

  所有人方向都一樣,南面,往漢城去。

  到了黃昏前後,大郎抬頭看去,前方地平線上出現了密密麻麻的暗色輪廓,那是城市邊緣的房屋和圍牆,在落日餘暉里連成一片模糊的剪影。

  那是漢城。

  少佐在路口停下來,攔住了幾個從城裡方向出來的傳令兵打聽情況,傳令兵氣喘吁吁地說了些什麼,少佐的臉色在漸漸黯淡的光線里變得更暗了。

  大郎站在稍遠的地方沒聽到對話內容,但他看見少佐聽完之後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手裡握著指揮刀的刀柄攥了又松、鬆了又攥,最後轉過頭來對隊伍說了一句"進城,待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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