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2章 大木的徵兵令
徵兵令是在一周後的上午送到大木家的。
那天大木正在院子裡劈柴。
四月的天已經暖和了不少，他穿著一件洗薄了的單衣，袖子卷到肘彎以上，正握著一把舊斧頭把一根松木段從中間劈開。
這時候，門軸發出的熟悉的吱呀聲。
大木抬頭，看見了那張他已經見過很多次的臉。
村裡面的徵兵官比大木記憶中老了不少。
他的頭髮花白了，下巴上的胡茬比以前更密也更亂，身上的制服還勉強保持著軍裝的形狀，但面料的光澤已經暗淡了，袖口的邊緣磨出了毛邊。
大木把斧頭靠在柴堆上，直起腰來。
他拍掉手上的木屑，朝院子中間走了兩步。
他已經很長時間沒有主動去找過徵兵官了，大木的目光在徵兵官手中的那張紙上停了一下，然後抬起來，落在徵兵官的臉上。
徵兵官這時候也在大量著他，大木覺得，他的目光里隱約帶著些慶幸和可憐。
"大木。"
徵兵官開口了，
"正式通知。
你被帝國陸軍徵召了。
下周一早晨到村公所集合，帶好行李和身份證明，四餐乾糧。
屆時會統一安排出發。"
他把那張折好的紙遞了過來。
站在屋檐下的母親聽見了院門那邊的對話聲。
她推開門走了出來，身上還繫著灶台邊幹活用的舊圍裙，母親走到大木旁邊站定，目光落在那張展開的紙上，嘴唇微微張開了一些，她的目光從紙面上移到徵兵官臉上，又從徵兵官臉上移到大木的臉上。
然後母親開口了，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大木從未聽過的顫抖：
"他不能走啊。
TW 看書網藏書多，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讀
長官，他大哥二哥都在朝鮮，已經很久沒有音信了。
這是我最後一個兒子了。
求您通融一下，別讓他走。"
徵兵官的臉上的表情在她說出第一句話的時候就已經開始發生變化。
他看著大木母親，嘴角微微向下撇了撇，
"你兒子被徵召是帝國的需要，不是誰的面子。"
"你們家的大木不是一直想當兵嗎？
從十四歲開始就來找我報名，來了多少次你自己數得過來嗎？
現在機會來了，反而要退縮？
這是什麼道理？"
母親的手抓住了大木的袖子。
她抓得很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像是要把兒子永遠地固定在她自己的手中，再也不要鬆開。
她的聲音比之前更尖銳了一些：
"我的大兒子和二兒子走的時候都是這樣說的——'要去為帝國建功立業'、'去了就能過好日子'——然後呢？
然後人就不見了。
什麼信都沒有了，什麼消息都沒有了。
我求你們了，這是最後一個了——"
徵兵官的手抬了起來。
大木看見了。
他跨到母親身前，把徵兵官那隻抬起的半空中的手攔住了。
"我會去的。"
大木說。
"我會按時就位。下周一早上，村公所。我會去。"
徵兵官的手在大木的握持中停了幾秒鐘。
徵兵官的腦子裡正在飛快地翻動著某些他永遠不會說出口的念頭。
他想到了這一路上見過的那些空了一半的房子，那些站在門口沉默不語、目光空洞的老人，那些哭紅了眼睛卻最終只能放手讓兒子離開的母親。
他想到了自己幾年前在村子裡宣講"皇國前途光明"時的那種篤定，想到了當時圍在桌前的那些年輕的面孔眼裡的亮光，想到了他們問他"到了滿洲是不是真的能發財"時他笑著點頭的那個瞬間。
那些瞬間像一塊一塊石頭一樣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不能承認。
他一旦承認了，之前所有的宣講、所有的傳單、所有的"建功立業"都會變成笑話。
而在帝國的軍隊裡，笑話是會死人的。
如果前線缺兵缺到了要從他的轄區里再抽走一批，那說明下一批被填進戰壕的名單里可能就會出現他本人的名字。
那些比他年輕、比他更有背景、更知道怎麼在參謀部里拍馬屁的軍官們不會在乎他被填到哪裡，他們只會看補給表上的空缺數字有沒有被填滿。
他不能讓大木的母親繼續說下去。
他不能讓村子裡的其他人看見一個母親能在他面前說出"兩個兒子都失聯了"這種話而沒有任何後果。
如果他放任了這一次，就會有下一次，就會有更多人在他面前說出這種話，就會有更多人開始不再相信那些"聖戰""一億一心"的口號。
他必須壓住這種話，用一切方式壓住。
"下周一，早上七點。村公所。"
徵兵官終於開口了，
"不能晚，不能不到。晚了或者不到，後果你自己清楚。你們全家的名字我都記得，你們的地址我也記得。
到時候就不是一張徵召令的事了。"
他用力把手腕從大木的握持中抽了出來，之後後退了半步，整了整那件已經舊得發白的制服領口，然後用目光最後掃了大木母子一眼，轉身朝院門外走去。
他的腳步比來時快了一些。
走出院門之後他朝著村公所的方向走了幾步，速度逐漸加快。
大木站在院門口，目送著那個背影消失在村口拐角處，然後把手裡那張徵召令折好，放進了外套的內袋裡。
頓了頓之後，大木轉身走回院子裡。
母親還站在屋檐下面的位置，止不住的抽泣著，她的手垂在身側，剛才一直緊抓著大木袖口的那隻手現在已經鬆開了，指節上還殘留著一圈淺白色的、正在緩慢消退的壓痕。
她的目光落在大木胸前的那個口袋上，大木走過去，站在母親面前。
"媽媽，我一定會回來的，還會帶著大哥二哥一起回來的。"
那天大木正在院子裡劈柴。
四月的天已經暖和了不少，他穿著一件洗薄了的單衣，袖子卷到肘彎以上，正握著一把舊斧頭把一根松木段從中間劈開。
這時候，門軸發出的熟悉的吱呀聲。
大木抬頭，看見了那張他已經見過很多次的臉。
村裡面的徵兵官比大木記憶中老了不少。
他的頭髮花白了，下巴上的胡茬比以前更密也更亂，身上的制服還勉強保持著軍裝的形狀，但面料的光澤已經暗淡了，袖口的邊緣磨出了毛邊。
大木把斧頭靠在柴堆上，直起腰來。
他拍掉手上的木屑，朝院子中間走了兩步。
他已經很長時間沒有主動去找過徵兵官了，大木的目光在徵兵官手中的那張紙上停了一下，然後抬起來，落在徵兵官的臉上。
徵兵官這時候也在大量著他，大木覺得，他的目光里隱約帶著些慶幸和可憐。
"大木。"
徵兵官開口了，
"正式通知。
你被帝國陸軍徵召了。
下周一早晨到村公所集合，帶好行李和身份證明，四餐乾糧。
屆時會統一安排出發。"
他把那張折好的紙遞了過來。
站在屋檐下的母親聽見了院門那邊的對話聲。
她推開門走了出來，身上還繫著灶台邊幹活用的舊圍裙，母親走到大木旁邊站定，目光落在那張展開的紙上，嘴唇微微張開了一些，她的目光從紙面上移到徵兵官臉上，又從徵兵官臉上移到大木的臉上。
然後母親開口了，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大木從未聽過的顫抖：
"他不能走啊。
TW 看書網藏書多，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讀
長官，他大哥二哥都在朝鮮，已經很久沒有音信了。
這是我最後一個兒子了。
求您通融一下，別讓他走。"
徵兵官的臉上的表情在她說出第一句話的時候就已經開始發生變化。
他看著大木母親，嘴角微微向下撇了撇，
"你兒子被徵召是帝國的需要，不是誰的面子。"
"你們家的大木不是一直想當兵嗎？
從十四歲開始就來找我報名，來了多少次你自己數得過來嗎？
現在機會來了，反而要退縮？
這是什麼道理？"
母親的手抓住了大木的袖子。
她抓得很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像是要把兒子永遠地固定在她自己的手中，再也不要鬆開。
她的聲音比之前更尖銳了一些：
"我的大兒子和二兒子走的時候都是這樣說的——'要去為帝國建功立業'、'去了就能過好日子'——然後呢？
然後人就不見了。
什麼信都沒有了，什麼消息都沒有了。
我求你們了，這是最後一個了——"
徵兵官的手抬了起來。
大木看見了。
他跨到母親身前，把徵兵官那隻抬起的半空中的手攔住了。
"我會去的。"
大木說。
"我會按時就位。下周一早上，村公所。我會去。"
徵兵官的手在大木的握持中停了幾秒鐘。
徵兵官的腦子裡正在飛快地翻動著某些他永遠不會說出口的念頭。
他想到了這一路上見過的那些空了一半的房子，那些站在門口沉默不語、目光空洞的老人，那些哭紅了眼睛卻最終只能放手讓兒子離開的母親。
他想到了自己幾年前在村子裡宣講"皇國前途光明"時的那種篤定，想到了當時圍在桌前的那些年輕的面孔眼裡的亮光，想到了他們問他"到了滿洲是不是真的能發財"時他笑著點頭的那個瞬間。
那些瞬間像一塊一塊石頭一樣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不能承認。
他一旦承認了，之前所有的宣講、所有的傳單、所有的"建功立業"都會變成笑話。
而在帝國的軍隊裡，笑話是會死人的。
如果前線缺兵缺到了要從他的轄區里再抽走一批，那說明下一批被填進戰壕的名單里可能就會出現他本人的名字。
那些比他年輕、比他更有背景、更知道怎麼在參謀部里拍馬屁的軍官們不會在乎他被填到哪裡，他們只會看補給表上的空缺數字有沒有被填滿。
他不能讓大木的母親繼續說下去。
他不能讓村子裡的其他人看見一個母親能在他面前說出"兩個兒子都失聯了"這種話而沒有任何後果。
如果他放任了這一次，就會有下一次，就會有更多人在他面前說出這種話，就會有更多人開始不再相信那些"聖戰""一億一心"的口號。
他必須壓住這種話，用一切方式壓住。
"下周一，早上七點。村公所。"
徵兵官終於開口了，
"不能晚，不能不到。晚了或者不到，後果你自己清楚。你們全家的名字我都記得，你們的地址我也記得。
到時候就不是一張徵召令的事了。"
他用力把手腕從大木的握持中抽了出來，之後後退了半步，整了整那件已經舊得發白的制服領口，然後用目光最後掃了大木母子一眼，轉身朝院門外走去。
他的腳步比來時快了一些。
走出院門之後他朝著村公所的方向走了幾步，速度逐漸加快。
大木站在院門口，目送著那個背影消失在村口拐角處，然後把手裡那張徵召令折好，放進了外套的內袋裡。
頓了頓之後，大木轉身走回院子裡。
母親還站在屋檐下面的位置，止不住的抽泣著，她的手垂在身側，剛才一直緊抓著大木袖口的那隻手現在已經鬆開了，指節上還殘留著一圈淺白色的、正在緩慢消退的壓痕。
她的目光落在大木胸前的那個口袋上，大木走過去，站在母親面前。
"媽媽，我一定會回來的，還會帶著大哥二哥一起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