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喪鐘為誰而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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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三五年六月二十八日,古巴哈瓦那,舊城聖弗朗西斯科街,海明威的公寓裡,打字機的聲音一直響到天亮才停。

  海明威的書桌上散落著咖啡杯、空酒瓶、菸灰缸、草稿紙。

  從敞開的窗戶望出去,大西洋的波濤正在月光下閃動著暗銀色的碎光。

  歐內斯特·海明威坐在打字機前,赤著腳,他穿著皺巴巴的襯衫,眼睛有些泛紅,桌上的稿紙已經堆了厚厚一摞——這是他正在創作中的新小說,標題頁上寫著一行字:

  《喪鐘為誰而鳴》。

  海明威在西班牙待了好幾年。

  西班牙的反動勢力武裝在英美的支援下悍然發動叛亂,新建立的西班牙共和國在血與火中飄搖。

  海明威當時是以戰地記者的身份去了西班牙。

  芝加哥和古巴的同志們——那些屬於美共的朋友們——則直接加入了國際縱隊。

  就在那時,海明威三次親臨前線,跟共和國政府的人、國際縱隊的軍官、各國的記者坐在一起,認真地談著戰局。

  他親眼看見馬德里被圍困時的慘烈,也親眼看見共和國的軍隊在共產國際的整合下,紀律一天天嚴明起來。

  在西班牙國內局勢已經到了最危急的時刻。

  以共產國際為首的德國同志們的坦克和飛機跨過庇里牛斯山脈,國際縱隊的兵力在短時間內激增,反動勢力的防線開始崩塌。

  德國同志帶來的不光是裝備,更是一整套組織經驗。

  他們幫助西班牙同志建立起堅固的戰線,建立起穩固的後方,建立起能把每一顆子彈、每一粒糧食送到前線士兵手裡的保障體系。

  在他們的支援下,國際縱隊發起全面反擊,反動勢力的部隊土崩瓦解,馬德里解圍,巴塞隆納光復,整個西班牙全都插上了紅旗。

  海明威在哈瓦那的公寓裡整理著西班牙四年留下的筆記。

  打字機旁的稿紙越堆越高。

  他在寫羅伯特·喬丹——一個美國西班牙語教師,國際縱隊的爆破手。

  一九三五年春天,喬丹奉命潛入敵後,與一支游擊隊配合,炸毀一座橋樑,以配合共和國的全面反攻。

  他寫到喬丹在山路上與那支游擊隊的初遇。

  疲憊、沉默、傷痕累累的人。

  有西班牙人,有法國人,有德國人,有義大利人,還有一個從波蘭來的猶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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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的步槍型號各異,口音五花八門,但臂章上繡著同樣的三色星。

  喬丹問那個德國人:「你為什麼要來?」

  德國人抽著煙,看著遠方的山脊。

  「我十七歲的時候,韋格納同志在柏林宣布德意志社會主義人民共和國成立。

  我的父親——一個魯爾的礦工——在那天晚上喝醉了,抱著我哭了。

  我以前不明白他為什麼哭。後來我明白了。他在戰爭里失去了三個兄弟,兩個在凡爾登,一個在索姆河。他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沒有希望了。」

  「韋格納同志給了我們希望,是真正能攥在手心裡的希望。

  現在我們來了。

  西班牙的工人同志需要幫助,我們就來了。

  就這麼簡單。」

  海明威把這些話一個字一個字地敲進稿紙里。

  他想起自己在西班牙前線見過的那些德國人,他們也是蹲在戰壕里跟西班牙士兵分同一根煙、同一塊麵包的普通人。

  他們的軍服上繡著紅旗,鋼盔上畫著紅星,說話時帶著魯爾、薩克森、巴伐利亞的口音,跟西班牙人比劃著名手勢也能聊上半天。

  海明威喝了一口威士忌,繼續寫。

  他寫到喬丹和那支游擊隊一起在山洞裡等待進攻的命令。

  那是大反攻的前夜。

  電報機在角落裡嘀嗒作響,一個年輕的西班牙通訊員戴著耳機,手指在鍵上跳動著。他翻譯出從馬德里發來的密電。

  「黎明。全線出擊。」

  海明威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在馬德里聽到的那個消息。

  德國同志帶領的國際縱隊全面反攻,共和國軍隊正面壓上——兩條戰線同時發動。

  不到四十八小時,反動軍隊在布爾戈斯的指揮部就被攻克了。

  一切都結束了。

  他繼續往下寫。

  喬丹在黎明前的黑暗裡檢查炸藥。導火索、雷管、引爆器——這些東西摸上去冰涼。

  他把爆破裝置塞進背包,拉上拉鏈。

  外面天亮了嗎?他不知道。

  隧道里永遠是黑的。但從洞口透進來的那一點點光,已經不像昨夜那麼深了。

  他聽見遠處傳來炮聲,整個地平線都在顫抖。

  那是德國同志帶來的重炮,一百五十毫米、兩百一十毫米,一發就能把碉堡連同裡面的機槍手一起掀上天。

  海明威把這段寫完,劃火柴點燃一支煙。

  煙霧在打字機上方慢慢散開。

  他想起一些事情——一件很簡單的事情,簡單到不值一提,卻一直刻在他腦子裡。

  那是在馬德里解放後的第三天,他走在格蘭大道上。

  一個西班牙老太太從窗戶里探出頭來,問樓下走過的國際縱隊士兵:「你們是誰的軍隊啊?」

  那個士兵仰起頭,笑著看向老太太,用蹩腳的西班牙語回答:「我們是您的軍隊。」

  老太太哭了。

  士兵站在原地,手足無措,不知道該繼續走還是該上樓安慰她。

  他站在那裡很久,直到老太太擦乾眼淚,朝他揮了揮手:「謝謝你們。」

  海明威把這段記憶壓進腦海里。

  打字機旁的菸灰缸滿了。

  海明威沒有去倒,他重新把稿紙卷進打字機,在最後一段的下面,敲下了這樣一行字:

  「喪鐘為誰而鳴?它為你而鳴——為你,為每一個活在這世界上的人。」

  稿紙從打字機上抽出來,海明威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際線。

  大西洋盡頭,太陽正在升起。

  現在,他讓羅伯特·喬丹在炸橋之前對那個德國同志說出了這樣一段話——不是原話,是意思相近的話,用他能表達的、他認為正確的方式說出來。

  「你知道嗎,」

  德國同志聽完喬丹的話後說,

  「韋格納同志說過一句話。

  他說,資本主義最大的罪惡不是剝削,是它讓普通人覺得自己的苦難是理所當然的。

  工人覺得自己天生就該窮,農民覺得自己天生就該被剝削,難民覺得自己天生就該被拋棄。

  我們革命,就是要打破這種理所當然。」

  「怎麼打破?」

  「告訴他們不是這樣的。

  然後證明給他們看。」

  海明威把這段話也敲進了稿紙里。

  他想起自己在美國的作家朋友們——多斯·帕索斯、福克納、菲茨傑拉德。

  他們也在寫,寫美國,寫人性,寫迷惘的一代。

  但他們不寫西班牙,不寫那些從世界各地趕來、為一個不屬於他們自己的國家獻出生命的人。

  為什麼不寫?海明威不知道。

  也許他們覺得那是別人的事,也許他們覺得文學不該摻和政治,也許他們覺得那些戴著紅星臂章的志願兵只是狂熱的傻瓜——不值得寫進小說里。

  海明威不這麼想。

  他們都是人。

  活生生的,會怕、會疼、會死的。

  他親眼看見他們在戰壕里瑟瑟發抖,親眼看見他們抬著擔架從炮火下爬出來,親眼看見他們倒下。

  那些人有名字,有面孔,有家人,有過去,有未來。

  他們不是報紙上的統計數字,不是政治家嘴裡的宣傳口號,是會流血的血肉之軀。

  煙抽完了。海明威把菸蒂按進菸灰缸。

  海明威望著窗外,大西洋上泛起一片金色。

  太陽升起來了,新的一天開始了。

  西班牙之後,世界革命還要繼續。

  英國,美國,亞洲,非洲——那些地方的人民仍舊等著解放。

  海明威不知道還要多久。

  也許十年,也許二十年。

  但他相信總會等到那一天。

  打字機旁的稿紙在晨光中翻動著。

  羅伯特·喬丹的故事寫完了,但故事裡的那些人還活著——在西班牙,在德國,在蘇聯,在芝加哥,在每一個有人站起來反抗壓迫的地方。

  那些紅旗還會繼續插下去。

  等到在某一天插遍全世界的時候,他希望還有人記得這些人。


  海明威抽出一張新稿紙,在頂端寫下:

  一九三五年七月,哈瓦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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