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3章 一幅末日來臨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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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條英機抬起頭來,掃了一圈在座的人。

  他的目光很硬,他說:

  「你們告訴我,我還剩什麼?」

  沒有人回答。

  軍務局長把頭低得更低了。

  海軍的通信參謀看著桌面。首相的秘書在整理自己的袖口。

  作戰課長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本簿冊,指關節發白。

  沉默持續了將近半分鐘。

  然後掩體外面傳來了一聲爆炸,很近,震得掩體的頂燈晃了一下。

  燈是防爆的,鐵皮罩子,但光還是閃了閃。

  桌上的茶杯蓋跳了一下,滾到桌邊,被軍務局長一把按住。

  東條沒有動。

  他坐在那裡,雙手擱在桌面上,像一尊被凍住的雕像。

  爆炸聲過後,通風管道的嗡嗡聲重新填滿了空間。

  遠處還有零星的炮擊,但沒有剛才那聲近。

  東條慢慢站起來。

  他撐著桌沿,站直了,然後走到牆邊。

  牆上掛著一面軍旗,是參謀本部的旗,白底紅邊,正中間一個紅太陽。

  他站在軍旗前面,抬頭看著。

  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來,對著在座的人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散會。

  大家回自己的位置上去。

  能做什麼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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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守多久守多久。」

  參會的人陸續站起來。

  椅子腿摩擦水泥地面的聲音此起彼伏。

  軍務局長把茶杯蓋放回桌上,沒有再看東條。

  海軍的通信參謀把文件夾夾在腋下,快步往外走。

  首相的秘書跟在後面。作戰課長最後一個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東條還站在軍旗前面,背對著長桌,兩隻手垂在身側。

  他的肩膀比平時窄了一些,軍裝掛在身上,顯得空蕩蕩的。作戰課長沒有喊他,輕輕帶上了門。

  掩體裡只剩東條一個人。

  他站在軍旗下面,看著旗面上那個紅太陽。

  那面旗掛了很多年了,旗邊有些毛了,紅太陽的顏色也不如新的時候鮮亮。

  他伸出手,摸了摸旗面。

  布是粗的,有點扎手。


  口袋裡有一樣東西——一張折好的電報紙。

  他摸出來看了一眼。

  那是十二月二十九日天皇召見他時留給他的。

  上面只有一句話,是木戶代寫的——「陛下希望閣下考慮停戰的可能性。」

  他把電報紙折回去,放進口袋。

  然後他走到桌前,坐下來,雙手擱在桌面上,閉著眼。

  通風管道的嗡嗡聲繼續響著,像一頭困在地下的巨獸在呼吸。

  遠處有炮聲,悶悶的,從西邊傳過來,一下一下的,不緊不慢。

  同一時間的東京。

  市谷。

  陸軍參謀本部地下掩體。

  日本陸軍少壯派軍官的秘密會議。

  日本軍隊的少壯派軍官,從來就不是一個新鮮的東西。

  他們是一個傳統,一種不斷從帝國陸軍肌體裡生長出來的東西。

  這個傳統的核心信條只有一句話——天皇是好的,天皇身邊的人全是壞的。

  軍部是好的,軍部上面的大臣、財閥、政黨全是壞的。

  日本是好的,日本周圍的一切都是擋路的。

  所以,他們要「清君側」,要「昭和維新」,要「尊皇討奸」。

  這些詞在他們嘴裡翻來覆去地喊了幾十年,每一次喊出來都有一批人倒下,每一次倒下的都是「奸」,每一次喊的人最後都被當成「奸」處理掉了。

  這個傳統的第一次大規模爆發是在昭和七年。

  五月十五日,一群海軍青年軍官和陸軍士官學校的學生,光天化日之下衝進了首相官邸,把當時的首相犬養毅亂槍打死在書房裡。

  他們事後散發的宣言寫得明明白白——「打倒政黨和財閥」「建立以天皇為中心的軍人內閣」。

  犬養毅不是他們的第一個目標,也不是最後一個。

  在這之前的昭和五年,濱口雄幸首相在東京車站被一個右翼青年開槍打成重傷,次年死亡。

  在這之後的昭和十一年二月二十六日,一千四百多名陸軍官兵在青年將校的帶領下,踏著東京的大雪出動,占領了首相官邸、陸軍省、參謀本部,殺死了內大臣齋藤實、大藏大臣高橋是清、陸軍教育總監渡邊錠太郎。

  那一天,東京市中心被叛軍控制了整整四天,直到天皇親自下令鎮壓,叛軍才放下武器。

  二二六事件之後,參與兵變的十七名青年將校和法西斯主義理論家北一輝被處決。

  表面上看,少壯派被清洗了。但實際上不是。

  清洗的是皇道派——那些主張用暗殺和暴動來推進「昭和維新」的野戰部隊軍官。

  真正的勝利者是統制派——那些坐在軍部中央機關里、跟財閥和官僚穿一條褲子的上層軍官。

  東條英機就是統制派的人。

  他在二二六事件期間待在滿洲,指揮關東軍搜捕皇道派分子,向天皇發出通電錶忠心,事後被晉升為中將,再後來當上了陸相、參謀總長、首相。

  少壯派的聲音被壓下去了,但少壯派本身沒有消失。

  他們只是換了一批人,換了一種方式。

  他們不再用軍刀砍大臣,而是用戰功換升遷,用忠誠換信任,一步一步爬到軍部的中層,坐在作戰課、軍務課、情報課的位置上,掌握著日常的作戰計劃和部隊調度。

  東條英機自己就是這條路上爬上來的人。

  他比誰都清楚——少壯派不會永遠坐在下面。

  現在,昭和十三年一月,東京被圍,軍部高層在準備投降。

  東條在會議上說了一句「散會。能做什麼做什麼。」

  這句話在參謀本部的地下掩體裡傳開了。

  傳到了作戰課的年輕參謀耳朵里,傳到了軍務課的少佐和中佐耳朵里,傳到了那些從滿洲、從華北、從朝鮮戰場上撤下來、在東京外圍的殘破陣地上等著最後一戰的校官和尉官耳朵里。

  這些人大多是三四十歲,從陸軍士官學校畢業十幾年,參加過滿洲事變、支那事變、諾門坎邊境衝突,手上有戰功,肩上有傷疤,腦子裡裝著軍國主義的全部信條。

  他們不覺得日本輸了。

  他們覺得日本是被出賣了。

  被誰出賣?

  被東條英機。

  被那些坐在掩體裡討論投降的大臣。

  被那些把「玉碎令」念了一遍自己卻躲在地下室里的將軍。

  被那些嘴上喊著「億萬一心」卻已經在盤算怎麼保住自己腦袋的軍部高層。

  這種話不是現在才有的。

  從東京被圍的第一天起,就在中下級軍官中間流傳。

  只是當時沒有人敢說出來。

  東條還在,參謀本部還在,天皇還在,軍紀還在。

  但現在——東條在昨天的會議上露出了疲態。

  他說了「能做什麼做什麼」。

  這句話被這群少壯派軍官直接給過度解讀了。

  在少壯派軍官的耳朵里,這句話翻譯過來就是——他放棄了。

  他沒有辦法了。

  他準備投降了。

  他準備讓天皇退位,讓日本亡國,讓兩千六百年的皇統在他們這一代人手裡斷絕。

  而在參謀本部地下掩體的最下層,一間原本用作器材倉庫的小房間裡,一盞煤油燈被點起來了。

  燈是舊的,玻璃罩子上有一道裂紋,火光從裂縫裡漏出來,在水泥牆上投下一條歪斜的影子。

  房間裡擠了七八個人,穿著軍裝,但軍裝的領口都敞著,沒有系風紀扣,也沒有戴軍帽。

  他們圍著一張從倉庫角落裡翻出來的舊桌子,桌面上攤著一張東京市區地圖。

  地圖上畫滿了紅藍鉛筆的標記——不是日軍的防禦部署,是聯軍的位置,是參謀本部的位置,是皇宮的位置,是東條英機辦公室的位置。

  地圖旁邊放著一份手寫的名單,名單上的字很密,但每一個名字都被紅鉛筆圈過。

  這七八個人,年紀最大的不過四十出頭,最小的才二十七八。

  他們的軍銜從少佐到大尉不等,有的是作戰課的參謀,有的是軍務課的課員,有的是從九州戰場潰退下來、臨時編入東京城防司令部的作戰軍官。

  他們的臉上都有一種東西——不是絕望,也不是恐懼,是一種被壓了很久、已經壓到極限、馬上就要彈起來的東西。

  他們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

  他們圍著那張桌子站著,看著那張地圖,看著那份名單,等著一個人先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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