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0章 發薪日2
下午四點，卡爾把工廠院子裡那輛深灰色的車子開出來的時候，天空正從午後的明亮轉入更柔和的淺金色。
他這輛車是一九三四年買的，車身顯得有些舊了，但發動機一直保養得不錯，跑起來聲音穩當。
他打開後備箱把空的帆布袋和幾條麻繩丟進去，然後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從廠門口的路拐上了通往柏林市中心的大道。
百貨大樓在革命勝利廣場附近，是一棟數層高的灰色建築，正門上方的紅色大字寫著"柏林人民百貨公司"。
卡爾把車停在側面的公共停車位上，鎖好車門，穿過旋轉門走進了寬敞明亮的大廳。
大廳里人不少，有推著嬰兒車的年輕母親，有結伴而行的小學生，有正在布匹櫃檯前比對花色的中年婦女。
他沿著指示牌找到了家用電器區，在一排整齊排列的縫紉機前面停了下來。
圖林根產的，白色的機身，黑色的手輪，台面平滑整潔，旁邊立著一塊價格標籤。
他仔細看了看價格，又摸了摸口袋裡那封工資信，然後朝櫃檯後面的售貨員點了點頭。
"同志，你好，這一款，我要了。能幫我搬到車上嗎？"
售貨員是個約莫三十出頭的男人，穿著淺藍色的工作服，他幫忙把縫紉機用厚紙板包好搬上小推車。
卡爾跟在他旁邊走到收銀台，從信封里數出鈔票付了款，收銀員給他找了一疊零錢和一張發票。
他把發票折好放進胸前口袋，跟那封工資信放在一起，然後把小推車推到車旁，兩個人一起把紙板箱抬進了後備箱。
接著他又進了一次百貨大樓。
這次他走得快一些，目標明確：食品區在一樓東側。他買了一整條豬腿肉，用油紙包了兩層，又拿了一箱雞蛋、三瓶鮮奶和一大塊黃油。
經過麵包櫃檯的時候他停下來看了看，買了兩條黑麥長麵包，又拿了一袋用白紙袋裝好的甜麵包卷。
結帳的時候他的目光掃到了旁邊貨架上擺著的玩具——一列小火車，木頭做的，塗著紅黃兩色的油漆，車廂之間用鐵鉤連接著，輪子轉起來很順滑。
他又拿了一隻橡膠皮球，皮球表面印著彩色的條紋。他把這些東西也放進購物筐里，一起結了帳，然後分了兩趟搬進車裡。
後備箱已經被塞滿了大半。
縫紉機的紙板箱占了最裡面的一塊空間，肉類和雞蛋箱擠在旁邊，麵包和甜卷被放在了後排座椅的座位面上。卡爾彎腰調整了一下紙板箱的位置，把玩具放在了副駕駛座旁邊的地板上，然後關上車門，發動引擎朝南駛去。
柏林第一人民小學的下課鈴是在四點四十分左右響的。
卡爾把車停在學校對面那條林蔭道邊的一棵老楓樹下面，從車窗里看著學校大門打開之後湧出來的一群群背著書包的孩子。
他兒子弗里茨從人群中擠出來的時候書包帶子斜挎在肩上，手裡攥著一張疊得不太整齊的畫紙，看到父親的車之後小跑著穿過馬路。
卡爾打開副駕駛的門，弗里茨爬上車，把書包往腳下一丟，然後整個人愣住了。
他先是看見了座椅面上那兩包麵包和甜卷，然後又看到了腳邊地板上露出半截的木製火車車廂，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嘴張開了一半，手指在空氣里對著玩具的方向指了一下。
"……這是給我的？"
他小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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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啊，就是給你的，"
卡爾說，
"還有皮球，在後備箱裡。等回家了再拿。"
弗里茨伸手把那隻木火車拿起來放在膝蓋上，手指沿著車廂側面的紅漆緩緩滑過。他的目光在玩具和周圍那些鼓鼓囊囊的包裹之間來回掃了好幾遍，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終於把火車放回膝蓋上，指尖輕輕撥動車輪，讓它無聲地轉了一圈又一圈。
他說：
"爸爸，今天是什麼日子？怎麼買這麼多東西？"
"不是什麼特別的日子，"
卡爾發動了車子，
"今天是發薪日。而且從八月份開始漲工資了。所以多買了一些。"
"漲工資了？漲多少？"
"百分之六。"
弗里茨低頭在腦海里算了一會兒，然後抬頭問道：
"百分之六是多少？"
"夠買很多你想要的東西，"
卡爾說，
"比如這列小火車。"
弗里茨把火車放在了座椅上，又伸手去夠那隻白紙袋裡的甜麵包卷。
他掀開紙袋的一角看了看裡面金黃色的麵包卷，又小心地把紙袋口合上了，然後重新靠進座椅靠背里。
車子駛過一段林蔭道的時候，窗外的光影一段一段地落在他的臉上和玩具上，他低著頭專注地看著那列火車，像是在確認它真的屬於自己。
路上卡爾問起了學校的事。
弗里茨先說了一通數學課老師表揚了他，又說了明天有繪畫課，他準備把那幅今天畫完的風景畫帶到學校去給老師看，然後話鋒一轉，開始說起了班上誰跟誰下課後一起去踢球的事情。
卡爾一邊應著一邊打方向盤轉彎，經過一片居民區的時候路上的車少了一些，他把車速稍微降了一點。
到家的時候妻子瑪塔正在廚房裡擇菜。門一開她就聽到弗里茨蹦蹦跳跳跑進去喊"媽你看爸爸買了什麼"的聲音，她從廚房門口探出頭來，先看見了兒子手裡舉著的那列小火車，接著看見了卡爾正從後備箱裡往外搬那隻大紙板箱。
她擦了擦手走出來，站在門口看著卡爾把紙板箱和食品袋一樣一樣地搬進客廳。
等看清那隻紙板箱側面印著的縫紉機圖樣之後，她脫口而出的第一句話帶著笑意也帶著一點嗔怪：
"你又亂花錢了。"
"沒有亂花，親愛的。"
卡爾把縫紉機箱子靠牆放好，又拎起那袋豬腿肉走進廚房，
"這是這個月漲工資之後的錢買的。漲了百分之六，買完這些東西之後，我算了一下，這個月的薪水還剩許多呢。"
瑪塔跟在他後面走進廚房，站在灶台旁邊看著他一樣一樣地把肉和蛋放進儲物櫃裡。
她的嘴角一直微微翹著，但說話的時候還是故意把調子拿捏在介於責怪和高興之間的那種位置：
"剩多少？"
卡爾從口袋裡掏出那封工資信遞給她。瑪塔接過去展開看了看上面的數字，又折好還給他。
她沒有再說什麼"亂花錢"的話，只是轉過身從冰箱裡取出幾顆洋蔥放在案板上，拿起菜刀開始切。
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均勻而清脆，廚房窗戶里透進來的傍晚光線斜斜地照在她的肩膀上，把她耳邊的碎發染成了一圈暖金色。
晚餐端上桌的時候，弗里茨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擺著那列小火車，他把火車放在了桌邊，不時用手指輕輕推一下，讓它在桌面上滑一小段然後又停住。
瑪塔看了他一眼，沒有制止，只是給他舀了一碗湯放在他手邊。
他這輛車是一九三四年買的，車身顯得有些舊了，但發動機一直保養得不錯，跑起來聲音穩當。
他打開後備箱把空的帆布袋和幾條麻繩丟進去，然後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從廠門口的路拐上了通往柏林市中心的大道。
百貨大樓在革命勝利廣場附近，是一棟數層高的灰色建築，正門上方的紅色大字寫著"柏林人民百貨公司"。
卡爾把車停在側面的公共停車位上，鎖好車門，穿過旋轉門走進了寬敞明亮的大廳。
大廳里人不少，有推著嬰兒車的年輕母親，有結伴而行的小學生，有正在布匹櫃檯前比對花色的中年婦女。
他沿著指示牌找到了家用電器區，在一排整齊排列的縫紉機前面停了下來。
圖林根產的，白色的機身，黑色的手輪，台面平滑整潔，旁邊立著一塊價格標籤。
他仔細看了看價格，又摸了摸口袋裡那封工資信，然後朝櫃檯後面的售貨員點了點頭。
"同志，你好，這一款，我要了。能幫我搬到車上嗎？"
售貨員是個約莫三十出頭的男人，穿著淺藍色的工作服，他幫忙把縫紉機用厚紙板包好搬上小推車。
卡爾跟在他旁邊走到收銀台，從信封里數出鈔票付了款，收銀員給他找了一疊零錢和一張發票。
他把發票折好放進胸前口袋，跟那封工資信放在一起，然後把小推車推到車旁，兩個人一起把紙板箱抬進了後備箱。
接著他又進了一次百貨大樓。
這次他走得快一些，目標明確：食品區在一樓東側。他買了一整條豬腿肉，用油紙包了兩層，又拿了一箱雞蛋、三瓶鮮奶和一大塊黃油。
經過麵包櫃檯的時候他停下來看了看，買了兩條黑麥長麵包，又拿了一袋用白紙袋裝好的甜麵包卷。
結帳的時候他的目光掃到了旁邊貨架上擺著的玩具——一列小火車，木頭做的，塗著紅黃兩色的油漆，車廂之間用鐵鉤連接著，輪子轉起來很順滑。
他又拿了一隻橡膠皮球，皮球表面印著彩色的條紋。他把這些東西也放進購物筐里，一起結了帳，然後分了兩趟搬進車裡。
後備箱已經被塞滿了大半。
縫紉機的紙板箱占了最裡面的一塊空間，肉類和雞蛋箱擠在旁邊，麵包和甜卷被放在了後排座椅的座位面上。卡爾彎腰調整了一下紙板箱的位置，把玩具放在了副駕駛座旁邊的地板上，然後關上車門，發動引擎朝南駛去。
柏林第一人民小學的下課鈴是在四點四十分左右響的。
卡爾把車停在學校對面那條林蔭道邊的一棵老楓樹下面，從車窗里看著學校大門打開之後湧出來的一群群背著書包的孩子。
他兒子弗里茨從人群中擠出來的時候書包帶子斜挎在肩上，手裡攥著一張疊得不太整齊的畫紙，看到父親的車之後小跑著穿過馬路。
卡爾打開副駕駛的門，弗里茨爬上車，把書包往腳下一丟，然後整個人愣住了。
他先是看見了座椅面上那兩包麵包和甜卷，然後又看到了腳邊地板上露出半截的木製火車車廂，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嘴張開了一半，手指在空氣里對著玩具的方向指了一下。
"……這是給我的？"
他小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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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啊，就是給你的，"
卡爾說，
"還有皮球，在後備箱裡。等回家了再拿。"
弗里茨伸手把那隻木火車拿起來放在膝蓋上，手指沿著車廂側面的紅漆緩緩滑過。他的目光在玩具和周圍那些鼓鼓囊囊的包裹之間來回掃了好幾遍，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終於把火車放回膝蓋上，指尖輕輕撥動車輪，讓它無聲地轉了一圈又一圈。
他說：
"爸爸，今天是什麼日子？怎麼買這麼多東西？"
"不是什麼特別的日子，"
卡爾發動了車子，
"今天是發薪日。而且從八月份開始漲工資了。所以多買了一些。"
"漲工資了？漲多少？"
"百分之六。"
弗里茨低頭在腦海里算了一會兒，然後抬頭問道：
"百分之六是多少？"
"夠買很多你想要的東西，"
卡爾說，
"比如這列小火車。"
弗里茨把火車放在了座椅上，又伸手去夠那隻白紙袋裡的甜麵包卷。
他掀開紙袋的一角看了看裡面金黃色的麵包卷，又小心地把紙袋口合上了，然後重新靠進座椅靠背里。
車子駛過一段林蔭道的時候，窗外的光影一段一段地落在他的臉上和玩具上，他低著頭專注地看著那列火車，像是在確認它真的屬於自己。
路上卡爾問起了學校的事。
弗里茨先說了一通數學課老師表揚了他，又說了明天有繪畫課，他準備把那幅今天畫完的風景畫帶到學校去給老師看，然後話鋒一轉，開始說起了班上誰跟誰下課後一起去踢球的事情。
卡爾一邊應著一邊打方向盤轉彎，經過一片居民區的時候路上的車少了一些，他把車速稍微降了一點。
到家的時候妻子瑪塔正在廚房裡擇菜。門一開她就聽到弗里茨蹦蹦跳跳跑進去喊"媽你看爸爸買了什麼"的聲音，她從廚房門口探出頭來，先看見了兒子手裡舉著的那列小火車，接著看見了卡爾正從後備箱裡往外搬那隻大紙板箱。
她擦了擦手走出來，站在門口看著卡爾把紙板箱和食品袋一樣一樣地搬進客廳。
等看清那隻紙板箱側面印著的縫紉機圖樣之後，她脫口而出的第一句話帶著笑意也帶著一點嗔怪：
"你又亂花錢了。"
"沒有亂花，親愛的。"
卡爾把縫紉機箱子靠牆放好，又拎起那袋豬腿肉走進廚房，
"這是這個月漲工資之後的錢買的。漲了百分之六，買完這些東西之後，我算了一下，這個月的薪水還剩許多呢。"
瑪塔跟在他後面走進廚房，站在灶台旁邊看著他一樣一樣地把肉和蛋放進儲物櫃裡。
她的嘴角一直微微翹著，但說話的時候還是故意把調子拿捏在介於責怪和高興之間的那種位置：
"剩多少？"
卡爾從口袋裡掏出那封工資信遞給她。瑪塔接過去展開看了看上面的數字，又折好還給他。
她沒有再說什麼"亂花錢"的話，只是轉過身從冰箱裡取出幾顆洋蔥放在案板上，拿起菜刀開始切。
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均勻而清脆，廚房窗戶里透進來的傍晚光線斜斜地照在她的肩膀上，把她耳邊的碎發染成了一圈暖金色。
晚餐端上桌的時候，弗里茨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擺著那列小火車，他把火車放在了桌邊，不時用手指輕輕推一下，讓它在桌面上滑一小段然後又停住。
瑪塔看了他一眼，沒有制止，只是給他舀了一碗湯放在他手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