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龍門未開,瓊林先宴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城南,集賢雅苑。

  練子寧站在園門外的石獅子旁,袖中那張請帖已被攥得起了皺。

  今晨他剛出應天府大牢,便有個面生的小廝把這張帖子塞到他手裡。

  帖上沒有落款,只有八個字:【申時三刻,集賢雅苑。】

  時辰、地點掐得分毫不差。

  他何時出獄、何時梳洗、何時能趕到這裡,仿佛早被人算準了。

  粉牆黛瓦,桂影扶疏,門裡隱隱傳來絲竹與笑語。

  看上去,這不過是一座尋常的江南園子。

  可他清楚,這扇門後坐著的,是一群能讓吏部一夜改授告身、讓府衙中秋破門鎖人的人。

  昨夜牢中,吳王妃那句話還在耳邊:

  「你越像一個為了前程肯低頭的人,他們才越敢把真正的安排交到你手裡。」

  練子寧閉了閉眼,把那口氣慢慢咽回肚裡。

  再睜眼時,眉宇間的稜角已收了大半,只剩幾分落魄書生的疲憊與訕然。

  他抬腳,邁過了門檻。

  ……

  「練兄!可算把你盼來了!」

  人未到,聲先至。

  一個二十七八歲的青年穿過月洞門迎上來。

  他身著月白襴衫,腰間玉珏壓袍,眉目疏朗,走路帶風。

  此人正是蘇州沈觀瀾。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看書網→🅢🅗🅤.🅣🅦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這個名字在江南書院裡幾乎無人不知。

  他十六歲作《中庸》義,令紫陽書院山長擊節稱賞。

  此後遊學三年,赴文會七次,六次奪魁,剩下那一次是他自己稱病沒去。

  論真才實學,此科年輕舉子裡,他穩居一流。

  沈觀瀾一把握住練子寧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意溫煦:

  「氣色還好,看來府衙的飯食還算乾淨。」

  練子寧心頭一跳。

  他辰時才出的牢門,此刻不過申時,這人連他在牢里吃的什麼都清楚。

  「讓沈兄見笑了。」練子寧垂下眼,苦笑一聲,「一夜冷板,倒把人睡醒了。」

  「醒了好。」沈觀瀾拍了拍他的手背,「聽說令尊染了急症,臥床不起?鎮安府山高路遠,老人家本就去不得,如今病在家中,倒也算……因禍得福。」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輕飄飄的。

  練子寧袖中的手指一根根收緊,臉上卻只露出幾分惶然:「家父年邁,經不起折騰,往後……還望沈兄與諸位前輩多多照拂。」

  沈觀瀾深深看了他一眼,這才笑開。

  「自家人,不說兩家話。走,裡頭都等著呢。」

  沈觀瀾笑著引他穿過月洞門,沿曲廊走了片刻,前方的談笑聲漸漸清晰。

  水榭里坐了五十餘人。

  練子寧目光掃過去,後背便是一涼。

  應天府學的廩生,常州龍城書院的高第,杭州、湖州幾家書院的才子都在席上。

  甚至還有兩三位素以清貧自守、連知府宴請都推掉的寒門舉子。

  這些人天南地北,素無往來,此刻卻同坐一席,推杯換盞,親如手足。

  「諸位,練子寧練兄到了!」

  滿座目光齊齊投來。

  有人笑道:「聽聞練兄在牢里還念著『脊樑不能彎』?怎麼,一夜就彎了?」

  滿堂鬨笑。

  練子寧臉上燒得發燙,卻順勢一揖到底:

  「小弟從前書讀迂了,如今才曉得,脊樑再硬,也硬不過一支火籤。」

  笑聲更響了,幾道審視的目光卻悄悄鬆了下去。

  練子寧直起身,正要尋個位置落座,東首忽然傳來一道熱絡的招呼聲。

  「練兄莫理他們,來來來,坐我這裡!」

  一個白胖的錦衣公子朝他招手。

  此人戴玉扳指、佩翡翠、著蜀錦直裰,若不是頭上那頂儒巾,活脫脫是個來秦淮河聽曲的闊少。

  他是松江錢世霖,家中良田萬畝,綢緞莊一直開到了揚州。

  錢世霖親手給練子寧斟了酒,又從袖裡摸出一捲紙:「昨日剛作的八股,練兄是行家,給掌掌眼?」

  練子寧展開一看,才讀了個破題,眉頭便跳了一跳。

  題目出自《論語》「君子不器」,錢世霖的破題卻是:「君子者,不為器物之所役也。」

  他竟把「器」當成了器物。

  後面的承題、起講更是一鍋亂燉,連起股、中股都沒分清,倒是「聖人云」「先賢曰」堆了滿紙。

  這樣的文章,莫說會試,放到府學月考,也要挨教諭的戒尺。

  「錢兄……這破題,或許還可斟酌……」

  「嗐!」錢世霖滿不在乎地一擺手,湊到他耳邊,酒氣噴了他半邊臉,「練兄,跟你交個底,這一科我穩了。」

  「穩了?」

  「穩了!」他豎起三根肥短的手指,「不中三甲,我錢字倒著寫!」

  練子寧低頭看看那句「不為器物之所役」,又抬頭看看那張紅光滿面的胖臉。

  一時竟分不清,這人是醉了,還是真知道些什麼。

  更怪的是,滿座之中,竟沒有一個人笑他。

  練子寧正覺蹊蹺,鄰席忽然有人皺眉,沉聲打斷:

  「錢兄,慎言。」

  說話的是個三十出頭的青衫士子,眉峰微蹙,面前的酒一口未動,像是滿席的歡聲笑語,都欠他一篇認錯書。

  此人是常州陸存禮。

  陸家五代科第,門楣上掛著三塊「進士及第」的匾。

  「我輩今日聚首,為的是天下斯文,不是你松江糧行的生意。」

  錢世霖訕訕地縮了縮脖子。

  陸存禮環視眾人,聲音陡然一沉:

  「諸位可知,午朝剛下了旨,設親王監臨,吳王已入鎖貢院!」

  水榭里頓時一靜。

  「他開格致院,教人擺弄銅管齒輪;興工商,讓市井賤業與士人同列;如今連龍門都要伸手進來!」陸存禮霍然起身,目光灼灼地掃過滿座士子,「再過十年,天下讀書人捧的是《論語》,還是算盤?」

  「說得是!第四場考什麼勾股、什麼格物,我看往後鐵匠也能中進士!」

  眾人紛紛附和,笑罵成一片。

  練子寧卻笑不出來。

  他想起年初那場天花。

  疫情最兇險時,滿城百姓避之唯恐不及,偏偏是格致院的醫官冒著染疫喪命的風險,深入疫坊,挨家診治、施種牛痘,從鬼門關前搶回了不知多少條性命。

  難道這些敢拿自己性命救人的人,就因為手裡拿的是藥箱,而非聖賢經卷,便不配穿官袍?

  練子寧嘴唇微動,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還是將這番反駁咽了回去。

  而滿席的附和聲,卻讓陸存禮愈發激動,連眼眶都紅了:

  「畫舫一案,棲霞山一案,我陸家三位叔伯被革職,祖傳的田莊被抄檢得底朝天!這些年,咱們忍了!」

  「可如今,朝廷竟還要重定南北取士名額!我江南士子憑真才實學爭來的功名,憑什麼要平白讓出一份,去成全那些北方舉子?」

  「今日他朱橚改的是科場章程,明日便要奪天下品評人才的話語權!到那時,我江南士林數百年積攢的清望,豈不是全要看他吳王府的臉色?」

  滿堂群情激昂。

  練子寧望著那一雙雙發紅的眼睛,心裡一點點冷了下去。

  這些人里,固然有被逼來的。

  可更多的人是真心覺得自己在殉道。

  在他們看來,手段再髒,只要護住了聖人門牆,便能心安理得。

  這才是最可怕的。

  ……

  「諸位,稍安。」

  沈觀瀾沒有提高嗓門,只把手裡的摺扇往案上輕輕一叩。

  「嗒。」

  喧譁聲竟一點點低了下去。

  練子寧心頭一凜。

  這五十餘人門第不同,脾氣各異。

  方才陸存禮振臂一呼,都沒能讓眾人收聲,沈觀瀾一柄扇子就壓住了。

  「陸兄所憂,便是在座諸位所憂。」沈觀瀾起身環顧,笑意溫潤,「只是諸位想過沒有,吳王為何偏偏今日進貢院?」

  無人應聲。

  「因為他慌了,他怕新學剛開科就成為了天下士人的笑柄。」

  沈觀瀾慢條斯理地展開摺扇。

  「若他真有十足把握,何必親自入那貢院去巡監?」

  眾人一怔,隨即有人笑出了聲。

  沈觀瀾收起扇子,聲音壓低了幾分:「不瞞諸位,家師此番已入內簾,忝列三堂之一。」

  滿座譁然。

  內簾三堂,一主兩副。

  劉三吾、梁寅、戴良,三個名字在練子寧腦中飛快閃過。

  沈觀瀾是蘇州人,他的恩師究竟是哪一位?

  練子寧正要細想,沈觀瀾已經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

  「名諱就不必提了。」

  「十八房裡,也不止一兩張熟面孔。彌封、謄錄、對讀,處處都有人照應。這盤棋三年前便開始落子,如今每一顆子,都落在它該在的地方。」

  他微微一笑。

  「吳王進去又如何?」

  「他一個人一雙眼,看得住幾千份卷子嗎?看得懂八股里的起承轉合嗎?」

  「他定得下的,只是這一科怎麼考。」

  「可等金榜張出來,新學究竟選出了經世棟樑,還是鬧出了一場天大的笑話,那就由不得他朱橚說了算了!」

  水榭里靜了一息。

  緊接著,滿堂叫好聲轟然炸開。

  方才的悲憤一掃而空,眾人臉上的陰雲散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醺然的亢奮。

  錢世霖第一個跳起來,肥臉漲得通紅:「放榜那日,我包下秦淮河最大的畫舫,請諸位連吃三天!」

  旁邊有人笑罵:「還畫舫?你是嫌畫舫案的教訓不夠?」

  「那就包狀元樓!」錢世霖把胸脯拍得震天響,「樓里的匾額,我出錢換成金的!」

  滿座大笑。

  陸存禮沒有笑。

  他端起那盞一直沒動過的酒,手指微微發顫:

  「我只要把祖上被抄的田,一畝一畝贖回來。」

  「再把陸家門楣上那三塊匾,重新擦亮。」

  席間安靜了片刻,隨即響起一片低低的附和。

  「入了翰林,我頭一道奏疏,就請罷了格致院!」

  「第四場那些勾股卷子,日後統統付之一炬!」

  「十年之後,滿朝朱紫,儘是今日席上之人!」

  沈觀瀾舉杯,朗聲道:「那便說定了,瓊林宴罷,我等再回這園子,重開此席!」

  「干!」

  五十餘只酒盞同時舉起,燈火映著一張張發亮的臉。

  練子寧也舉起了杯。

  酒是好酒,他卻喝不出半分滋味。

  ……

  「練兄。」

  酒過三巡,身側忽然傳來一道很輕的聲音。

  練子寧轉過頭。

  廊柱的陰影里,站著一個神色侷促的年輕人。

  嘴唇幾次翕動,卻始終沒有開口,目光還不時朝水榭里掃去,似乎生怕被旁人注意。

  「郭懷素?」

  練子寧一怔。

  真定府人。

  兩人是在國子監聽講時認識的。

  郭懷素學的是正經經義,卻偏偏對格致算學著了迷,上個月還紅著臉向他借過一套《科學》,說抄完就還。

  那套書還回來時,書頁一個折角都沒有。

  這人窮到連草稿都要正反兩面寫滿,怎麼會坐進這種地方?

  更何況,他是北方人。

  一個北方舉子,坐在一群要守住「江南清望」的人中間。

  郭懷素朝廊外偏了偏頭。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假山背面。

  四下只剩風吹桂枝的聲音。

  郭懷素沉默了很久,才開口:「練兄也是……身不由己吧?」

  練子寧沒有答。

  郭懷素看著他的臉色,扯了扯嘴角。

  「果然。」

  「我還以為,只有我這種沒靠山的人,才會被人牽著走。」

  他低頭看著茶盞里的殘葉。

  「上月家裡來信,說我爹早年替驛站經手的幾筆糧帳,被人翻出了虧空。查實了,輕則革役賠補,重則全家連坐。」

  「可我爹那個人,連驛丞多賞的半斗米都要退回去。」

  「後來就有人登門了。」郭懷素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說只要我應下一件事,那幾筆帳,自然就平了。」

  練子寧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一個貶父,一個逼父。

  一個在金陵,一個在真定。

  隔著千里,用的竟是同一副手段。

  郭懷素抬起眼,望向水榭里那片觥籌交錯的燈火。

  「他們滿口都是斯文道統。」

  「可我坐在那,腦子裡只轉著一句話——我若不應,我爹怎麼辦?」

  他的眼眶紅了,聲音卻還壓著。

  「練兄,你說……」

  「聖賢書讀了二十年,到頭來,怎麼連爹娘都護不住?」

  練子寧張了張口,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桂花落了一陣,又落了一陣。

  良久,他抬手按住郭懷素的肩,用力按了按。

  「郭兄,沉住氣。」

  「這天,未必一直這麼黑。」

  郭懷素愣了愣,隨即低頭笑了一聲,笑里全是苦澀。

  「但願吧。」

  練子寧本想再勸,話到嘴邊,卻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與郭懷素雖有舊交,可如今身在虎穴,誰敢保證這番訴苦不是旁人授意的試探?

  若自己多露半分口風,不僅前功盡棄,恐怕還要連累練家上下。

  於是他只拍了拍對方的肩膀,什麼也沒再說。

  ……

  水榭里,絲竹聲又響了起來。

  練子寧望向席間。

  這座園子裡,有才名冠絕江南的沈觀瀾。

  有文章狗屁不通、卻篤定自己必中的錢世霖。

  有把家仇和道統攪在一處、自以為殉道的陸存禮。

  也有像郭懷素這樣,被人攥住家人的把柄、不得不低頭的寒門舉子。

  出身不同,才學不同,心思更是南轅北轍。

  本該各走各路的一群人,如今卻坐在同一張桌上,推杯換盞,仿佛早已穩坐瓊林宴席。

  練子寧望著那一張張志得意滿的笑臉,心底漸漸生出一股寒意。

  龍門尚未開啟。

  可這一科的金榜,似乎早已有人替他們寫好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