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回家這件事,不宜聲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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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議事廳里的人散盡時,天色已經偏西。

  最後一摞軍冊被搬走,朱橚盯著空下來的案面看了足足三息,確認湯和沒有從門外再探進來一句「殿下,還有一件」,這才長長吐出一口氣,整個人往椅背上一癱。

  「總算忙完了。」

  牛小滿站在旁邊,遲疑道:「殿下,其實還有……」

  朱橚猛地坐直,眼神都變了:「你先想清楚再說。本王今日已經亡過一個國,不能再亡一次。」

  牛小滿連忙把後半句話補全:「不是軍務,是回金陵要帶的禮物。」

  朱橚臉上的殺氣當場散了,重新靠回椅背,甚至還抬手示意他繼續。

  「這算正事,拿冊子來。」

  牛小滿愣了一下。

  方才半尺高的軍冊擺在面前,殿下像是看見催命符。

  如今一聽是給家裡人備禮,竟連腰都坐直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東瀛的軍國大事未必能請得動殿下,可金陵城裡的那一家老小,只需隔海露個名字便成。

  牛小滿只好把名冊鋪開。

  「陛下、皇后娘娘、太子殿下、秦王殿下、晉王殿下、燕王殿下、魏國公府,還有王妃……」

  朱橚抬手打斷:「妙雲單列一冊。」

  「殿下,已經單列了。」

  牛小滿從袖中取出另一冊,比前面那本厚了足足兩倍。

  朱橚滿意地點頭:「你如今辦事越來越穩妥了。」

  給朱元璋的禮物最好挑,清一色的後世東瀛的傳世國寶。

  唐代的金銀鈿裝大刀、赤絲威大鎧、後三年合戰畫卷,再添幾匹關東良馬,足夠老爺子在武英殿擺弄半個月。

  至於馬皇后,朱橚挑了京都寺院中收藏的香方、幾套精巧漆器,又讓人搜集了便於栽種的花木種子。

  「母后不喜繁複的奢頑,帶些她能親手擺弄的東西。回頭花若養死了,就說是東瀛水土不服,不能怪本王挑得不好。」

  四位兄長也各有安排。

  給大哥的是古硯、香木與一箱經史舊本。

  給二哥的是一副厚重得能當盾牌用的天皇大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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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給三哥的是一尊「保佑子嗣勇健」的武神像。

  給四哥的是一隻關東獵鷹,據說性子極烈,接連啄傷了三個馴鷹人。

  牛小滿記到這裡,忍不住問道:「殿下,秦王殿下那副大鎧足有六十餘斤,真能穿嗎?」

  「穿不穿不重要。」

  朱橚認真說道:「老二收到以後,第一件事一定是找老三比誰扛得久。這個禮送一個人,能讓兩個人都高興,划算。」

  至於魏國公府,老泰山徐達愛什麼,朱橚心裡也有數。

  古董名刀送一把,兵書送兩箱,再挑一副東瀛名家所制的棋盤。

  「棋盤底下再做兩個暗匣。」朱橚叮囑道,「一格放棋譜,另一格藏肉乾。岳父同父皇下棋,一坐就是大半日,嘴上不能認輸,肚子總不能跟著受罪。」

  牛小滿默默記下。

  可等禮單翻到徐妙雲那一頁,朱橚便不肯再聽庫吏照著冊子念了,只讓人把各處封存的舊藏珍玩一批批抬到眼前,準備親自過目。

  金銀珠玉只看了兩眼,他便越了過去。

  真正讓他停步的,是一排排蒙塵的書箱。

  不少都是唐宋年間傳入東瀛的古籍抄本,也有從中原流落海外的舊畫、法帖。

  朱橚叫人一箱箱打開,待看到了那張王羲之《喪亂帖》的唐代摹本,他才滿意的點了點頭,東瀛皇室還是有不少好東西的。

  《文選》舊抄、宋人山水、前朝名家法帖、零散詩稿,足足裝了十幾大箱。

  牛小滿看著那一排箱子,忍不住提醒:「殿下,王妃如今有孕,這些書全搬回去,她一時也看不完。」

  「看不完便慢慢看。」

  朱橚抬手拍了拍箱蓋,煞有介事地叮囑道:「封條上別寫十幾箱,只寫『舊書數冊』。妙雲若提前知道,少不得嫌本王搜羅太過,先瞞著把東西運回去再說。等搬進了府門,她總不能再叫人原路送回東瀛。」

  除了古籍字畫,最讓人矚目的是那把被後世稱為「日本收藏的十大中國文物之首」的——螺鈿紫檀五弦琵琶。當初被唐皇當成國禮送給了東瀛王室,如今朱橚自然是替自家王妃順帶著收納了。

  此外,便是一些東瀛的小物。能隨手翻動的機關木偶,做成花鳥樣式的紙扇,敲一下便會點頭的木魚玩偶,幾隻漆成圓滾滾模樣的不倒翁。

  吃食也備了不少。

  鹽漬梅子、栗子干、柿餅、海苔、糖漬橘皮、米果,還有幾匣能久放的和果子。

  朱橚每挑一樣,都要先問能不能放上兩個月。

  不能久存的,一概當場賞給隨行將士。

  於是這幾日,東征軍上下都知道吳王殿下忙著替王妃挑吃食。

  只要有哪樣點心做得不耐放,便會立刻落到他們手裡。

  以至於如今軍中都悄悄傳著一句話:王妃吃不到的,弟兄們才有機會吃。

  最後,牛小滿捧著名冊問道:「殿下,小世子或小郡主的禮物呢?」

  朱橚想了想。

  「挑一匹小馬駒。」

  牛小滿等了片刻,沒等到下文。

  「就一匹?」

  「再配一副小鞍。」

  「沒了?」

  「孩子還沒出生,送太多也用不上。」朱橚擺擺手,「等會走路了再說。」

  牛小滿低頭記字,心裡卻忍不住嘀咕。

  等小世子會騎馬,少說也得六七年。

  那匹小馬駒到時怕不是早就長成大馬,若性子急些,說不準連自己的小馬駒都有了。

  給王妃的禮裝了二十多箱,連一袋柿餅都要親口嘗過鹹淡。

  輪到尚未出世的孩子,卻只得了一匹全靠自己慢慢長大的小馬駒。

  兩邊這麼一比,牛小滿頓時把吳王府往後的家庭地位看得明明白白。

  王妃自然是殿下放在心尖上的。

  至於孩子,大約只是這份情意太盛,順帶結出來的果子。

  ……

  班師的日子定在三日後。

  消息一傳開,各營便開始準備送行。

  湯和要率諸將到碼頭,薛顯說要讓歸義軍列陣十里,斯波義將更誇張,竟打算讓京都公卿一路跪送到城外。

  朱橚聽完,臉色越來越難看。

  「本王是回家,不是出殯。他們跪一路做什麼,怕海風不夠晦氣?」

  牛小滿試探著問道:「那殿下的意思是,把儀仗減一減?」

  「全免。」

  朱橚當即拍板:「第三日寅時登船,誰也不許驚動。對外就說本王還在府里核查最後一批軍冊。」

  牛小滿望了望窗外:「信國公他們若知道……」

  「等船離岸再讓他們知道。」

  朱橚聽得眉頭直皺,不耐煩地擺手打斷道:「送來送去,哭哭啼啼,耽誤的都是回家時辰。本王又不是不再回來,何必弄得像生離死別。」

  第三日天還未亮,京都城仍沉在夜色里。

  沒有鼓樂,沒有儀仗,也沒有十里相送的軍陣。

  幾輛裝滿箱籠的馬車悄悄出了寓所,沿著尚未甦醒的街道駛向港口。

  朱橚穿著一身尋常常服,站在碼頭邊回頭看了一眼。

  遠處城郭沉默,御所屋脊只剩模糊的黑影,海風帶著秋涼,從他衣袖間穿了過去。

  牛小滿低聲問:「殿下,不再多看片刻?」

  朱橚搖頭,抬腳登上踏板。

  「有什麼好看的。」

  「家在另一邊。」

  船帆緩緩升起,纜繩從木樁上解開。

  沒有人高呼恭送,也沒有人跪地叩首。

  這位剛剛滅掉東瀛的吳王,就這樣普普通通地登上了回家的船。

  晨霧漫過海面。

  艦船悄然離港,向西而去。

  等湯和帶著眾將匆匆趕到碼頭時,海面上只剩一排越來越小的帆影。

  薛顯喘著氣問:「信國公,咱們還送嗎?」

  湯和盯著遠處看了半晌,沒好氣地說道:「送什麼?」

  「人都快到大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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