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藥渣別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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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醫院的庫房在宮城西南角,三間矮房,青磚灰瓦,房簷比尋常屋子低一截,沈越伸手就能摸到椽子頭。

  他到的時候,庫房門大敞著,裡面燈火通明。戴秉彝站在門檻裡頭,袖子卷到手肘,手裡攥著一把戥子,看見沈越來了,嘴唇抿成一條線。

  "沈先生來得真快。"他說,語氣里夾著點什麼,像米飯里摻了沙。

  "怕你把好貨藏起來。"沈越說。

  戴秉彝的臉抽搐了一下,側身讓開門口:"請。"

  沈越走進去,庫房裡藥味很重,混著陳年當歸的甜、黃柏的苦、蒼朮的土腥,還有一種細微的、像煙燻過一樣的焦香——他吸了吸鼻子,循著味道走到最裡面那排藥櫃前。

  柜子第三層,四個抽屜並排抽開著。白及、三七、百合、麥冬,都是新的,乾淨,乾燥。白及切成薄片,邊緣有一層細密的白絨毛,像初雪落在瓦片上;三七是整塊的,暗褐色,表面有瘤狀突起,一看就不是市面上的次品。

  他捻起一片白及對著燈照了照,薄而透光,紋路清晰。

  "這批貨不錯。"沈越說。

  戴秉彝站在他身後,揹著手,脖子梗著:"太醫院的藥材,都是戶部直撥的貢品,沒有孬的。"

  沈越嗯了一聲,把白及放下。他轉身走到另一排藥櫃前,拉開一個抽屜——裡面是陳皮,年頭久了,皮色發黑,卷得緊緊的。他聞了聞,又放回去。

  "有陶鍋嗎?"

  "庫房後面伙房有。新的,沒用過。"

  "火呢?"

  "有炭爐。銀霜炭。"

  "水呢?"

  戴秉彝終於忍不住了:"沈先生,你是來挑藥的,還是來查庫的?"

  沈越回頭看他,想了想:"都是。"

  戴秉彝的鬍子又抖了一下,但沒再說話。他領著沈越到庫房後面的小院子裡,一間背風的小伙房,磚砌的灶台,台面抹得乾淨,上面擱著一口新陶鍋,鍋壁還泛著陶土燒制後的暖黃色。角落裡有一簸箕銀霜炭,炭塊勻淨,敲起來叮噹響。

  沈越蹲下來看了看鍋,又摸了摸炭,站起身:"行了。藥我自己選,火我自己燒。院判大人要是不放心,可以搬張凳子坐門口看著。"

  戴秉彝嘴角抽了抽:"下官……沒那麼閒。"

  他說完轉身走了,袍角掃過門檻,帶起一陣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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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越沒管他。

  他從庫房把那四味藥各取了一份回來,擺在灶台上。白及兩把,三七三塊,百合和麥冬各一小捧。他先洗手,用的是伙房水缸里的涼水,搓了兩遍,指尖洗到發白。然後搬個小馬扎坐在灶前,把白及一片一片攤在乾淨的麻布上,挑出其中顏色發暗的、邊緣卷翹的,扔到一邊。

  三七用個小錘子輕輕敲碎,不敲成粉,敲成指甲蓋大小的碎塊,扔進一隻粗瓷碗裡,倒上黃酒,酒剛沒過藥面。他端著碗晃了晃,讓酒把每一塊三七都浸透,然後放在灶台角落,等著。

  百合和麥冬不用泡。他看了看陶鍋,鍋底擦過,內壁光滑,沒有裂紋。舀了三碗清水倒進去,先放百合麥冬,蓋上蓋子,把炭爐點著。

  火不能大。

  他蹲在炭爐前,看著火苗從銀霜炭的縫隙里鑽出來,藍黃相間,舔著鍋底。炭爐旁邊的地上有一把蒲扇,舊的,扇面破了幾個洞,他撿起來試了試風,風力不大不小,正好控火。

  水開始冒熱氣的時候,太醫院外面來了幾個人。

  先進來的是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一件淡青色圓領袍,束著銀帶,眉眼溫和,走路的時候步子不大,像是怕驚動地上的螞蟻。他身後跟著個十七八歲的少年,穿深藍錦袍,腰上掛著一塊白玉佩,嘴唇微抿,目光落在沈越身上像針尖,看什麼都帶著三分審視。

  年輕人走到伙房門口,先沒進去,站在門檻外頭朝里張望了一下。

  "你就是沈先生?"

  沈越抬頭看了一眼。他腦子裡忽然多了一段東西,不是系統叮的,是自然而然的——就像在應天府混了三年,見過的人、聽過的名字,都串起來了。

  太子朱標。燕王朱棣。

  他手裡的扇子沒停,火苗在他面前輕輕晃蕩。

  "是。"

  朱標跨進門檻,蹲在沈越旁邊,也不嫌地上涼,看了一眼炭爐上的陶鍋:"娘娘……母后的藥,是你熬的?"

  "嗯。"

  朱棣沒進來,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他看著沈越用蒲扇控火的樣子,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聽說你行醫才三天?"

  "對。"

  "三天就敢給皇后開方子?"

  沈越扇了扇火,沒回頭:"你第一天騎馬的時候,不是也上了馬?"

  朱棣被噎了一下,嘴唇抿得更緊了。朱標側過頭看了弟弟一眼,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又壓下去。他轉過頭來,聲音放輕了幾分:"沈先生,母后的病……太醫們都說不好治。你有多大把握?"

  沈越想了想:"藥對了,有五成。"

  "五成?"朱棣眉頭擰起來。

  "病是死症。"沈越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說今天刮什麼風,"拖著也是死,治了也是死。但治了,多活幾年。我儘量讓她多活幾年。"

  伙房裡安靜下來,只剩炭火嗶剝的聲響。

  朱標沉默了很久。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低聲道:"沈先生,這藥……你好好熬。缺什麼,跟我說。"

  "缺一口井。"沈越說,"院子裡那口井的水,鹼大,熬藥不好。你讓人從西山拉一車泉水來,夠用三天就行。"

  朱標愣了一下,然後點頭:"我讓人去辦。"

  他轉身往外走,經過朱棣身邊的時候,拍了拍他的肩膀。朱棣沒動,還靠在門框上。他看著沈越的背影——瘦,單薄,短褐上沾著灶灰,蹲在炭爐前像只蜷著的老貓。

  "你給母后看病,"朱棣忽然說,"是陛下的意思,還是你自己的意思?"

  沈越往炭爐里添了一塊炭,用火鉗夾著,輕輕擱在火心:"她吃過我種的棉花。"

  朱棣沒聽明白,還想再問,但沈越已經站起來,揭開鍋蓋看了一眼,又蓋上了。

  "火候不夠。"他說,"再等一刻鐘。"

  朱棣站了一會兒,發現自己在這個破小伙房裡像個多餘的人。他轉身走了,靴子踩在青磚地上,噠噠噠,走得很響。走到院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灶台上那碗用黃酒泡著的三七碎塊,酒液已經變成暗紅色,像凝固的血。

  他走了。

  沈越蹲回馬紮上,繼續扇火。一刻鐘後,百合麥冬的湯色已經熬成淺琥珀色,清亮亮的。他把湯濾出來,碗是乾淨的粗瓷碗,扣上蓋子保溫。然後起新鍋,另舀兩碗清水,把泡好的三七連著黃酒一起倒進去,大火燒開,轉小火慢燉,又熬了一刻鐘。

  三七湯是褐色的,比百合麥冬湯深,入口微苦,後味帶點甘。他用小勺子舀了一點嘗了嘗,咂了咂嘴,又加了一小撮鹽——鹽能引藥入腎,是他在沈家村給村民熬青蒿水的時候試出來的土法。

  白及粉不用煎,最後撒進去,攪勻了,配著兩碗湯藥一起送到坤寧宮。

  沈越把三碗湯藥放在一個木托盤上,端著往坤寧宮走。經過宮門的時候,守門的太監看見是他,沒攔,只是低著頭退了兩步,像在避一道風。

  坤寧宮裡,燈還亮著。

  馬皇后靠在床頭,朱標坐在床邊的矮凳上,手裡端著半碗溫水,正用勺子一點一點餵給她。朱元璋不在,大概是去處理李善長的"後事"了。

  看見沈越端著藥進來,朱標站起來讓開位置。

  沈越把托盤放在桌上,端出第一碗——百合麥冬湯。湯色清淺,在燈下泛著暖光。他遞給馬皇后:"先喝這個。潤肺的。"

  馬皇后接了碗,沒急著喝,低頭看了看湯色,又抬頭看了看沈越:"你熬的?"

  "嗯。"

  "聞著比太醫們熬的香。"

  沈越沒接話。他看著馬皇后小口小口地把那碗藥喝下去,喝到碗底見了青花,才把第二碗端過來——三七湯,顏色深褐,冒著熱氣。

  "這個苦。"他說,"慢慢喝。"

  馬皇后接過第二碗,抿了一口,眉頭微微蹙了一下,但沒停,一勺一勺地喝完。她放下碗的時候,嘴角沾了一圈藥漬,沈越從袖子裡摸出一塊粗布巾子遞過去——不是宮裡的,是鳳陽府河堤上劉大塞給他的,邊角磨得起毛了。

  馬皇后接過巾子擦了擦嘴,忽然笑了:"你身上怎麼什麼都帶?"

  "習慣了。"沈越把第三碗端上來,白及粉已經化開,湯色發白,像稀米湯,"最後一碗。喝完躺下,今晚別再坐起來了。"

  馬皇后喝了第三碗,沈越接過空碗放在托盤裡,轉身要走。朱標在身後叫住他:"沈先生——"

  沈越停住腳。

  朱標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說了兩個字:"多謝。"

  沈越嗯了一聲,端著托盤出門了。

  他回到太醫院後面那間小伙房的時候,院子裡多了一樣東西——一口大陶缸,半人高,缸沿上搭著一條麻繩,繩頭系著個葫蘆瓢。缸里裝滿了水,清澈透亮,映著天上的月亮。

  缸沿貼著一張紙條,朱標的筆跡,工工整整的小楷:"西山泉水,寅時拉到的。夠三天用。不夠再拉。"

  沈越蹲在缸邊,用葫蘆瓢舀了半瓢水,就著月光看了看。水清,無雜質,入口微甜,和應天府城裡那口帶鹼味的官井完全是兩回事。

  他把瓢放回缸沿,往伙房走了兩步,又停住了。

  灶台上,那堆他挑出來的藥渣——白及的碎末、百合的梗、麥冬的殘片——還攤在麻布上。他本來打算明天倒掉的,但站在灶台前看了三息,又坐下來,把藥渣一片一片翻了一遍。

  白及碎末里有一小塊顏色發褐,他捏起來聞了聞,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又翻了翻百合的梗,找出三根帶著黑斑的,掐斷了看斷面,斷面發暗,不像其他那樣白潤。

  "這批貨……有一半摻了陳貨。"他自言自語,"前年的白及,曬乾了重新切的片。百合是去年的,受了潮,梗上長了霉斑,曬乾了看不出來。"

  他把那片褐色的白及和那三根百合梗放在一邊,站起來,從灶台下面翻出一塊乾淨的麻布,把挑出來的壞藥裹了,打了個結。然後推開伙房的門,走了出去。

  月亮掛在天上,像一枚冷掉的銅錢。夜色里的宮城安靜得像一口深井,只有巡夜太監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有節奏的,一下一下,像打更的木梆。

  沈越拎著那包藥渣,往太醫院正房走。戴秉彝的屋子還亮著燈,窗紙上映出一個人影,正坐在桌前翻書,手裡的筆懸著,半天沒落下去。

  沈越走到窗根底下,把那包藥渣放在窗台上。然後轉身走了,回小伙房去了,炭爐里的余火還亮著,他把稻草鋪在灶台旁邊的空地上,躺下去,拉了拉短褐的下擺蓋住肚子。

  窗外,戴秉彝聽見動靜,起身推開窗扇。他看見窗台上那個麻布包,解開看了一眼,臉白了。又看了一眼小伙房的方向——裡面傳來均勻的呼吸聲,像頭吃飽了的貓。

  戴秉彝攥著那包藥渣,站在視窗,很久沒動。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皺紋照得很深。

  遠處傳來雞叫,第一聲,遙遙的,像從天邊落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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