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軍籍與軍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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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鐵甲聲像炒豆子。

  沈越睜開眼,棚頂的茅草縫裡漏下一縷光,照在他臉上。他眯了三息,聽見外頭不是一兩個人,是一片,像鐵葉子在風裡抖,還帶著馬蹄鐵敲碎螺螄殼的咯吱聲。

  他坐起身,懷裡三樣東西:玉璽硬,金牌軟,棉籽糙。他摸了摸,確認都在,然後推門出去。

  河工棚外,黑壓壓站滿了人。京營兵,鴛鴦戰襖,腰挎雁翎刀,手裡長槍如林,槍尖在晨光里泛著青。領頭的是個騎黑馬的將軍,三十來歲,鐵甲鮮明,腰間掛著柄鑲寶石的腰刀,刀鞘上纏著金絲,在陽光下晃得人眼疼——李彬,李善長從子,羽林衛指揮僉事,正四品,手裡管著三千京營兵,是淮西集團最鋒利的刀。

  李彬沒下馬,居高臨下看著河工棚,像在看著一座待拆的蟻穴。

  「沈越?」

  沈越沒答。他蹲下來,從棚角摸出那個豁口碗,舀了半碗隔夜螺螄湯,漂著兩片蚌肉。他喝了一口,喉結滾動,看向李彬。

  「是。」

  「跪下聽旨!」

  沈越沒跪。他喝完湯,碗底颳得乾淨,往地上一放,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在指尖轉了轉。

  腦子裡忽然多了一段記憶。

  不是醫術,不是農學,是軍。像是他在兵部檔庫里翻了二十年卷宗,看慣了軍籍冊,聞慣了鐵鏽味。天下衛所的編制、實額、軍餉、馬匹、器械,像一張巨大的蛛網,在他眼前緩緩展開。他知道李彬報了多少空額,知道哪匹馬屁股上烙著「李」字,知道三年前德勝門外亂葬崗第三棵柳樹下的骨頭是誰。

  「李彬,」沈越開口,聲音懶洋洋的,像在念莊稼經,「洪武三年,羽林衛實額一千八百人,你報三千二。空額一千四,每月吞軍餉二千八百兩。其中三千兩,買了你腰上那柄倭刀。刀是市舶司韓通政經手的,花了三千兩,你小舅子經的手,記在德隆錢莊戶頭上。」

  李彬瞳孔驟縮,馬鞭僵在半空。

  「洪武四年,」沈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剋扣軍餉,羽林衛譁變,你殺了三個領頭的,報了個『暴病身亡』。屍體埋在德勝門外亂葬崗,第三棵柳樹下。刀痕在左肋,你親手捅的,用的是這柄倭刀。」

  李彬的手開始抖,腰刀在鞘里發出輕微的撞擊聲。

  「洪武五年,」沈越往前跨了一步,兩人相距丈許,「你私開馬市,賣了四十七匹軍馬給北元殘部。馬屁股上烙著『李』字,用燒紅的鐵釺烙的。買主是朵顏衛的一個千戶,姓脫,名脫不花。他給了你三千七百六十兩銀子,銀子是官銀,錠底印著洪武二年的戶部戳。」

  李彬的臉由紅轉白,由白轉青。他嘶聲吼道:「妖言惑眾!來人!給我射!射死他!」

  二十個弓手搭箭,弦拉滿,箭頭在晨光里泛著藍——淬了毒。

  但沈越沒退。他看著李彬,目光平靜得像口枯井:「射死我,那些帳本還在。德隆錢莊的帳本,市舶司的通關文牒,亂葬崗的骨頭。我死了,明天早朝,就有人把它們放在陛下御案上。」

  他頓了頓,從懷裡摸出那塊金牌,在掌心拋了拋。金牌溫潤,沉甸甸的,「大明閒人」四個字在晨光下泛著光。

  「或者,」沈越說,「你現在下馬,聽我講完。講完,你帶著兵回去,告訴李善長,就說這段堤,他扒不了。作為交換,那些帳本,我替你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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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彬盯著那塊金牌,又盯著沈越的眼睛。他忽然發現,這個人不是在看一個將軍,而是在看一個死人。那種平靜,比刀還冷。

  弓弦在顫,箭在弦上。

  河堤上,民夫們握著木夯,手在抖。劉大擋在沈越身前,像只護崽的母雞,腿在哆嗦,但沒退。

  僵持了十息。

  李彬忽然笑了,笑得猙獰,像頭被逼到絕境的狼:「好!好一個沈越!你以為,憑几句話,就能讓本將退兵?本將今天就算殺了你,再殺光這些刁民,誰能知道?」

  他猛地拔刀,刀鋒出鞘,寒光映著晨光,像一道閃電劈向沈越——

  沈越沒動。

  他左手伸進懷裡,摸到的不是金牌,是玉璽。但他沒亮出來。他只是握著,指腹摩挲著底面的八個字,感受著那股溫潤的重量。

  然後,他右手動了。

  不是拔刀,不是格擋,是隨手從地上撿起一柄木夯。棗木柄,鐵頭,鏽跡斑斑,是民夫們夯土用的舊傢伙,柄上還纏著劉大綁的麻繩。

  木夯橫在胸前,李彬的倭刀劈在夯柄上——

  「錚!」

  火星四濺。

  倭刀彈了起來,像砍在了一根鐵柱上。李彬虎口發麻,低頭看刀鋒——崩了個指甲蓋大的缺口,卷了刃。再看木夯,夯柄上只留下一道白印,連皮都沒破。

  沈越單手握著木夯,像握著根燒火棍。他看著李彬,聲音依然懶洋洋的:

  「李將軍,你的刀,三千兩。我的夯,不要錢。但你的刀,砍不動我的夯。」

  他往前跨了一步,木夯往前一送,夯頭抵在李彬的馬脖子上。黑馬驚嘶,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亂蹬。李彬猝不及防,從馬背上翻下來,轟一聲砸在泥里,鐵甲砸起半尺高的灰,金絲腰刀脫手,插在泥里,像面投降的旗。

  沈越走到他面前,蹲下,把金牌往李彬眼前晃了晃。這一次,他翻到了背面。

  「咱信。」

  兩個字,歪歪扭扭,像雞爪刨地,像老農拿樹枝劃拉的。

  李彬癱在泥里,看著那兩個字,忽然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竄上天靈蓋。他當然認得這字跡。李善長書房裡掛著一幅朱元璋的硃批摹本,就兩個字:「准奏。」筆跡一模一樣,橫不平,豎不直,像塊被斧頭鑿過的石頭。

  「你……你到底是……」李彬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血腥味。

  「我就一普通人。」沈越站起身,把金牌塞回懷裡,聲音飄在風裡,「普通人,會算帳,也會夯土。李將軍,帶著你的兵,回去吧。告訴李善長,鳳陽府的堤,他扒不了。鳳陽府的人,他殺不得。」

  他轉身,看向那三千京營兵,聲音拔高了,像夯歌的最後一句:

  「羽林衛的弟兄們!你們每月實發軍餉幾兩?一兩二錢!報冊上寫的是二兩!差額八錢,入了誰的口袋?你們的軍糧,摻了三成麩皮,麩皮里摻了石灰,吃了拉稀,是誰定的規矩?你們的冬衣,發的棉絮是黑的,一扯就碎,是誰辦的差?」

  河堤上,一片死寂。

  然後,從京營兵陣列里,傳來一個聲音:「沈先生……說的是真的?」

  是個老兵,四十來歲,臉上帶著刀疤,手裡握著長槍,槍尖在抖。

  「真的。」沈越說,「我就一普通人。普通人,不撒謊。」

  老兵忽然跪倒,長槍往地上一插:「沈先生!俺信你!俺在沈家村種過地!吃過你的糧!你不是妖人!你是活神仙!」

  像多米諾骨牌,一個,兩個,十個,百個……

  三千京營兵,跪倒了一大片。長槍如林,倒插在地上,像一片蘆葦盪。剩下的沒跪的,面面相覷,手裡的刀在抖,像風中的葉子。

  李彬還癱在泥里,眼神渙散,像條被抽掉骨頭的蛇。他忽然從懷裡摸出一封信,黃綾封面,火漆鮮紅,是臨行前李善長親手交給他的。他顫抖著拆開,信上只有八個字,字跡潦草,像毒蛇吐信:

  「若不能殺,便請進京。」

  李彬盯著那八個字,忽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沈越沒看他。他轉身往河工棚走,聲音飄在風裡:

  「劉大,給弟兄們盛湯。螺螄湯,管飽。李將軍的刀,」他指了指地上那柄崩了口的倭刀,「熔了,打幾把鐵鍬。修堤用。」

  「是!」劉大的聲音劈了叉,但中氣十足。

  沈越走回棚子,躺下,拉過稻草蓋住肚子。懷裡三樣東西:玉璽硬,金牌軟,棉籽糙。

  遠處傳來京營兵喝螺螄湯的呼嚕聲,像一群餓狼。

  「……麻煩。」他嘟囔道。

  然後睡著了。

  棚外,李彬被兩個親兵攙扶著,跌跌撞撞走向馬車。他手裡攥著那封信,黃綾被汗浸透,字跡暈開,像一團化開的血。

  馬車啟動時,他從車窗里回頭看了一眼。

  河堤上,那個瘦削的身影躺在稻草堆里,破短褐被風掀起一角,像面殘破的旗。民夫們圍著京營兵,遞湯,遞饃,像一家人。

  李彬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帶的兵,打的仗,升的官,在那個人面前,輕得像一層棉絮。

  馬車遠去,揚起一路黃塵。

  河灘上,一隻癩蛤蟆從泥里蹦出來,歪頭看著這一切,呱呱叫了兩聲,像是給這一幕配了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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