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二十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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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大人驅散民夫時,雨還沒下。

  他站在堤上,黃綾公文捲成筒,敲著手心,像敲一面小鼓:"陛下有旨,河工即刻停工!擅動者,以抗旨論處!民夫各回各家,等候核查!"

  民夫們面面相覷,木夯懸在半空。有人看向沈越,沈越躺在堤腳的稻草堆上,草帽蓋著臉,像是睡著了。

  "沈先生!"孫世安急得滿頭大汗,"您……您說句話啊!"

  沈越沒動。

  周大人冷笑,揮手讓親兵上前。十二個親兵,刀槍明亮,圍向稻草堆。領頭的伸手要掀草帽——

  腳下一滑。

  堤面新夯的三合土,表面泛著一層油亮的光,像抹了層油。親兵仰頭栽倒,鋼刀脫手,在空中轉了三圈,不偏不倚,刀柄砸在周大人腳背上。

  周大人慘叫一聲,抱著腳跳了兩下,重心不穩,一屁股坐在泥里。緋袍下擺濺滿泥點,像幅潑墨畫。

  "妖……妖法!"他嘶聲吼道。

  草帽下傳來沈越的聲音,悶聲悶氣,像從墳里飄出來的:"不是妖法。是三合土。七遍之後,表面光滑如鏡。走路要看腳下,大人。"

  他坐起身,草帽拿在手裡,拍了拍身上的灰,拎起木夯,往河工棚走。

  "先生去哪?"孫世安顫聲問。

  "睡覺。"沈越頭也不回,"困了。"

  周大人坐在泥里,看著那個瘦削的背影,忽然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竄上來。他嘶聲吼道:"看守!派四個人,看守河工棚!沒有本官命令,此人不得踏出半步!"

  ---

  子時,雨下來了。

  不是一滴兩滴,是天被捅了個窟窿,黃湯傾瀉而下,砸在屋頂上,像千軍萬馬在奔騰。河工棚的茅草頂漏了,雨水匯成細流,澆在沈越臉上。

  他睜開眼,沒動。

  懷裡三樣東西:玉璽硬,金牌軟,棉籽糙。他摸了摸,確認都在,然後坐起身,從後窗翻了出去。

  看守的四個親兵,靠著棚壁打盹,鼾聲如雷。不是他們失職,是雨聲太大,蓋過了一切。其中一個親兵迷迷糊糊睜開眼,看到雨幕里一個黑影,瘦削,孤直,像根燒火棍,慢悠悠走向河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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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張了張嘴,想喊,但一股困意湧上來,又閉上了眼。

  ---

  河堤上,站著十幾個人。

  劉大,老兵,護村隊。他們沒回家,自發來的。白天沈越多夯的那三下,夯在最後二十丈的盡頭,力道重得木夯柄都彎了。他們覺得不對勁,覺得沈先生那三下,不是夯土,是在釘樁。

  雨鞭子似的抽在臉上,他們眯著眼,看著遠處。

  黑暗中,傳來一聲悶響。

  不是雷,是堤。豆腐渣堤段,李崇修的那段,開始滲漏了。先是細流,像尿,從石板縫裡滋出來。然後是裂縫,像老人的皺紋,在堤面上蔓延。最後——

  轟隆。

  丈許寬的堤面塌陷下去,沙土被洪水捲走,露出一個巨大的缺口。黃湯咆哮著湧入,像一條掙脫鎖鏈的龍,直撲府城方向。

  "完了……"劉大面如死灰。

  洪水的主流,正對著他們守的二十丈新堤。

  "站好。"

  聲音從雨幕里傳來。沈越拎著木夯,慢悠悠走到堤上,站在最前端。雨水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淌,破短褐貼在身上,像層皮。

  "先生!"劉大哭喊,"堤……堤要垮了!"

  "不會。"沈越說。

  他走到二十丈新堤的盡頭,白天他多夯三下的位置,用木夯敲了敲堤面。聲音沉悶,堅實,像敲在一面鐵鼓上。

  "這段硬。"他說。

  然後他用燒火棍,指向堤後一片低洼地:"那裡,挖過沙坑,深三丈,寬十丈。水往低處流。"

  劉大愣住:"先生……您白天讓俺……讓俺在那堆沙包……"

  "嗯。"沈越說,"挖開堤腳,三尺寬,兩尺深。把水引過去。"

  "挖……挖開?"劉大眼珠子瞪得溜圓,"先生!挖開就……"

  "就活了。"沈越說。

  他走到堤腳,燒火棍往土裡一插,手腕一翻,掘起一塊土。劉大咬咬牙,跟著動手。老兵們跟著動手。十幾柄鐵鍬,在雨中揮舞,泥土飛濺,混著雨水,變成黃泥湯。

  三尺寬,兩尺深的缺口,很快挖開。

  洪水找到了出口。

  主流不再衝擊堤面,而是順著缺口,湧入那片廢棄的采沙坑。坑深三丈,像張巨口,貪婪地吞咽著黃湯。水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府城方向的洪流,從咆哮的龍變成了喘息的蛇。

  但缺口處,水流湍急,像無數隻手在撕扯。

  沈越跳下去,站在缺口中央,水流衝到他腰際,他身形一晃,隨即穩住。他用木夯往泥里一插,雙手握住夯柄,像根釘子,釘在缺口裡。

  "下來。"他說。

  劉大哭嚎一聲,跟著跳下去。老兵們跟著跳下去。十幾個人,手挽手,肩並肩,在缺口處築成一道人牆。黃湯衝擊著他們的胸膛,像無數頭野牛在頂撞,但他們腳下,是新夯的七遍三合土,硬如鐵石,紋絲不動。

  雨小了。

  天邊泛起蟹殼青,像一層薄薄的殼,罩在頭頂。沈越站在缺口裡,渾身濕透,頭髮貼在臉上,手裡還握著那柄木夯。他低頭看了看水面,水面不再上漲,采沙坑已經吞飽了黃湯,變成一片渾濁的湖。

  府城方向,傳來雞鳴聲。

  天亮了。

  ---

  周大人是被人從府衙的房樑上救下來的。

  洪水衝垮了舊堤,湧入府城,但主流被采沙坑引走,只淹了半條街。周大人所在的府衙,地勢高,水沒淹到屋頂,但衝垮了院牆,把偏廳泡成了魚塘。周大人爬上房梁,抱著根檁子,抖了一夜。

  被救下來時,他渾身濕透,官袍上沾著稻草和死老鼠,臉色青白,嘴唇哆嗦,像只剛從冰窟窿里撈出來的雞。

  他被帶到河堤上。

  沈越蹲在堤腳,端著豁口碗,喝涼水。碗是劉大從泥里刨出來的,豁口更大了,但還能盛水。沈越喝完,碗底颳得乾淨,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他看向周大人。

  周大人也看向他。

  二十丈新堤,屹立在晨光里,堤面光滑如鏡,泛著油亮的光。缺口處,沈越用木夯和十幾個人築成的人牆還在,泥水裡插著燒火棍,像面旗。

  舊堤段,徹底消失了,只剩一片狼藉的灘涂。

  "你……你擅自挖堤……"周大人聲音嘶啞,像破鑼,"你……你這是瀆職……是謀反……"

  沈越沒說話。

  他從懷裡摸出那塊金牌,在掌心拋了拋。金牌溫潤,沉甸甸的,"大明閒人"四個字在晨光下泛著光。他走到周大人面前,蹲下來,把金牌往周大人眼前晃了晃。

  不是正面,是背面。

  "咱信。"

  兩個字,歪歪扭扭,像雞爪刨地,像老農拿樹枝劃拉的。但每一筆都往骨頭裡刻。

  周大人瞳孔驟縮。

  他當然認得這字跡。三年前,他還是翰林院編修時,替李善長擬過一道奏摺,彈劾某位勛貴。朱元璋的硃批就兩個字:"咱信。"那勛貴沒死,現在還活得好好的。

  "你……你是……"周大人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音。

  "我就一普通人。"沈越站起身,把金牌塞回懷裡,聲音懶洋洋的,"普通人,知道水往低處流。大人,您的停工令,"他指了指腳下,泥水裡漂著半片黃綾,墨跡已經泡糊了,"被水沖走了。要不要再擬一份?"

  周大人張著嘴,半晌沒合上。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讀的書,寫的文章,升的官,在這塊金牌面前,輕得像一層棉絮。

  沈越沒再看他。他轉身,看向孫世安。孫世安站在堤上,官袍皺得像鹹菜乾,臉上淚痕還沒幹,但眼睛亮得像兩顆星。

  "接著夯。"沈越說,"還剩八十丈。石灰不夠,燒螺螄殼。人手不夠,流民頂上。一天三頓稠粥,管飽。"

  孫世安挺直腰杆,聲音劈了叉,但中氣十足:"是!"

  沈越往河工棚走。經過劉大身邊時,停了一步,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塞到劉大手裡:"種在堤腳。明年開花,白絮能固土。"

  劉大捧著棉籽,又哭又笑,像個瘋子。


  他閉上眼,腦子裡忽然多了一段記憶。

  不是醫術,不是農學,是人心。像是他在官場上混了三十年,看慣了彈劾、傾軋、借刀殺人。李善長的筆跡、淮西集團的脈絡、下一步的殺招,在他眼前像一張蛛網,緩緩展開。

  他知道,周大人只是試探。真正的殺招,在京城。

  "……麻煩。"他嘟囔道。

  然後翻了個身,把懷裡的東西往上推了推,遮住從草縫裡漏進來的一縷晨光,睡著了。

  棚外,孫世安的吼聲震天:"快!燒螺螄殼!夯土!沈先生說了,還剩八十丈!"

  老槐樹在晨風裡沙沙響,棉桃噼啪裂開,白絮紛飛,像下了一場不會化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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