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坤寧棉白,沈越不入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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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元璋把硯台砸了。

  端硯,歙石,是至正二十三年攻克婺州時繳獲的,用了十年,硯池磨得凹下去半寸,積著陳年的墨垢。砸在地上,碎成三瓣,墨汁濺在龍袍下擺,像一團團烏雲。

  "又不去?"

  他站在御案後,紫黑臉膛漲得發紫,下巴上的鬍子一翹一翹,像頭被激怒的老公牛。案上攤著八百里加急,是三天前派去沈家村的欽差發回的,紙上就四個字:"先生不來。"

  劉伯溫站在下首,手裡捧著塊棉絮,是馬皇后從沈家村帶回來的。雪白雪白,在指尖一捻,軟得像雲。他低著頭,沒敢看朱元璋的眼睛。

  "上位,"他聲音很輕,"沈先生說了,地留下,種子留下,他教娘娘怎麼種。但人……"

  "但人就不來!"朱元璋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那團棉絮從劉伯溫手裡飛出去,飄悠悠地落在金磚上,"咱親自寫的匾!咱媳婦親自去請!咱讓藍玉給他推磨!咱讓徐達給他和泥!咱……咱就差給他跪下了!他還不來!"

  他喘著粗氣,在殿裡轉圈,赤著腳,龍袍帶子散了,踩到墨汁,在金磚上拖出一道道黑印子。

  "他到底要什麼?啊?伯溫,你給咱算算!算他到底要什麼!"

  劉伯溫彎腰撿起那團棉絮,在掌心拍了拍,沾上的灰:"上位,臣算過了。算不出。"

  "又是算不出!"

  "但臣有一言。"劉伯溫直起身,目光落在殿外的天光里,"沈先生不要官,不要爵,不要宅子,不要銀子。他送棉花種子,送水泥方子,送火銃圖紙,卻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肯留。這樣的人……"


  朱元璋停下腳步。

  他看著劉伯溫,看著這個跟了自己二十年的謀臣,忽然覺得,這話像根針,扎進了心裡最軟的地方。

  "你是說……"

  "洪武四年,開春,黃河故道要決口。"劉伯溫從袖中摸出一份奏摺,"臣觀星象,豫東大旱,顆粒無收。若上位許沈先生一處災區,讓他親手救災,他或許會來。"

  朱元璋沉默了。

  他走回龍案後,坐下,手指敲著案面,"咚咚"響。半晌,他忽然抬頭,眼裡有光:

  "不。咱不去請他。"

  "上位?"

  "咱讓他自己來。"朱元璋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咱媳婦不是留了塊地種棉花麼?咱不派欽差,不送口諭,咱就讓她種。種成了,紡成線,織成布,做成棉襖。咱穿著這棉襖,去災區,去黃河邊上,去豫東。咱讓他看見,咱穿著他種的棉花,救他的人。他心不心疼?"

  劉伯溫愣了一瞬,隨即笑了,捋著鬍子點頭:"上位聖明。"

  "聖明個屁!"朱元璋又拍案,但這次是笑罵,"咱就是賭!賭這娃子,心軟!"

  ---

  沈家村,霜降。

  沈越在翻紅薯窖。

  窖是地下的,三尺深,裡頭鋪著乾草,紅薯一層層碼上去,最上頭蓋著厚厚的土。他掀開土,撿出幾個凍得發軟的,扔給旁邊的劉大:"這些,先吃。好的,留到開春做種。"

  劉大接住,在衣襟上擦了擦泥:"沈小哥,今年……今年這棉花,真不種了?"

  "種。"沈越把窖口封好,拍實土,"開春,村東頭那三畝坡地,全種棉花。種子我留著,脫籽弓我改好了,紡車張鐵匠在打。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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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頓了頓,站起身,看著遠處的土路。

  土路盡頭,空蕩蕩的。入秋以來,欽差沒再來過,朱元璋的口諭沒再來過,連檢校的鴿子都少見了。只有秋風卷著落葉,在路面上打旋。

  "但什麼?"劉大問。

  "但有人要倒霉了。"沈越說。

  他轉身往破廟走,聲音飄在風裡:"黃河要決口,豫東要旱,北元要趁機南下。今年冬天,不好過。"

  劉大愣在原地,手裡的紅薯"啪嗒"掉在地上。

  ---

  坤寧宮,開春。

  馬皇后在種地。

  她脫了鳳冠霞帔,換了身粗布短褐,褲腿卷到膝蓋,赤腳踩在鬆軟的土裡。旁邊放著沈越托人送來的棉花種子,五斤,用粗布包著,裡頭夾著一張草圖,畫著怎麼下種、怎麼間苗、怎麼防蟲。

  圖紙背面,還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土要松,水要勤,棉桃裂了趕緊摘。別懶。"

  馬皇后看著這行字,笑了,眼角的皺紋像菊花瓣一樣綻開。

  "娘娘,"旁邊的嬤嬤捧著水壺,急得直跺腳,"您……您千金之軀,怎可……"

  "怎可什麼?"馬皇后彎腰,把一顆棉籽按進土裡,指尖覆上鬆土,"本宮在鳳陽時,種過地,紡過紗,餵過豬。那時候,本宮還不是皇后,他……還不是皇帝。"

  她站起身,看著眼前這一畝三分地,土是松的,肥是足的,陽光照下來,暖洋洋的。

  "他說,"馬皇后輕聲道,像是對自己說,也像是對遠處的某個人說,"普通人種地,天經地義。本宮今日,也做一回普通人。"

  ---

  三月,棉花開。

  坤寧宮的棉田裡,白絮如雲,一朵朵綻在枝頭,像下了一場不會化的雪。馬皇后帶著宮女們採摘,手指被棉殼割出一道道紅印子,但她笑得開心,比收到任何貢品都開心。

  朱元璋來了。

  他沒穿龍袍,換了身粗布衣裳,袖口打著補丁——是馬皇后年輕時給他縫的,穿了二十年,捨不得扔。他蹲在棉田邊,看著馬皇后摘棉花,忽然伸手,從枝頭揪了一朵。

  "輕點!"馬皇后拍他的手,"棉桃還沒全開,硬揪,絮就散了。"

  "哦哦。"朱元璋趕緊鬆手,像個做錯事的孩子,"這玩意兒……真能紡成線?"

  "能。"馬皇后把一朵全開的棉花遞給他,"你摸摸。"

  朱元璋接過來,在掌心捻了捻。軟,輕,像一團凝固的陽光。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鳳陽,寒冬臘月,他裹著一件單衣去打仗,馬皇后連夜紡線,織出來的布硬得像紙,不擋風。他中了箭,血把布浸透,凍成冰,和傷口粘在一起,撕下來時,帶下一塊肉。

  "要是那時候……"他喃喃道,"有這棉花……"

  "那時候沒有。"馬皇后直起身,看著遠處的宮牆,"但現在有了。他給的。"

  朱元璋沉默了。

  他把手裡的棉花攥緊,像攥著一團火。

  "咱要去豫東。"他忽然說。

  "黃河故道?"

  "嗯。"朱元璋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決口了,淹了三個縣。咱要穿著這棉花做的衣裳去,讓他看見。讓他知道,他種的棉花,救了咱,咱去救他的人。"

  馬皇后看著他,忽然笑了:"你這是逼他來。"

  "不是逼。"朱元璋咧嘴,露出滿口黃牙,"是賭。賭他心軟。賭他……見不得人受苦。"

  ---

  豫東,黃河故道。

  決口處像一張撕裂的嘴,黃濁的河水翻滾著湧出,吞沒了村莊、田地、樹木。水面上漂著門板、木桶、死豬,偶爾還有人的屍體,腫脹發白,像一條條翻肚的魚。

  朱元璋站在堤上,身上穿著一件棉襖。

  棉襖是馬皇后親手縫的,用的是坤寧宮第一批棉花,絮填得厚實,針腳細密。黃濁的風吹過來,帶著水腥味和屍臭,但他不覺得冷。

  "上位,"徐達站在旁邊,盔甲上濺著泥點子,"沈先生……還是沒來。"

  "咱知道。"朱元璋望著遠處的洪水,"但咱的人來了。咱的糧來了。咱的棉花,來了。"

  他轉身,看向身後。

  堤壩上,綿延數十里,是臨時搭起的粥棚。棚子裡,大鍋翻滾,熬的是紅薯粥——沈家村送來的紅薯,千里迢迢,用船運來。災民們捧著豁口的陶碗,排隊領粥,碗裡稠稠的,米粒清晰可見。

  更遠處,是臨時搭起的帳篷。帳篷里,婦人孩子們在哭,但身上蓋著棉被——棉被裡是棉花,坤寧宮的棉花,蓬鬆,暖和。

  一個老婦人從帳篷里鑽出來,手裡捧著一件剛領到的棉襖,在身上比劃著名,老淚縱橫:"暖和……這輩子沒穿過這麼暖和的……"

  朱元璋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他想起沈越說過的話:"我就一普通人。普通人,種地,漏粉,曬太陽。見不得人受苦。"

  "先生,"他對著南方的天空,低聲道,"您看見了麼?"

  ---

  沈家村,破廟裡。

  沈越躺在稻草堆上,手裡捏著一張紙條。

  紙條是檢校送來的,不是正式的軍報,是劉伯溫私下托人帶的。上面畫著一幅簡筆圖:黃河決口,堤壩上站著一個穿棉襖的老頭,身後是綿延的粥棚和帳篷。

  圖背面,一行字:"先生,上位穿著您種的棉花,在豫東。他說,賭您心軟。"

  沈越把紙條翻過來,覆過去,看了三遍。

  然後他把紙條湊到火塘邊,火苗舔上來,捲成灰,被風吹散。

  "……麻煩。"他嘟囔道。

  他起身,從廟後頭推出那輛獨輪車。車上裝著兩個籮筐,一個裝紅薯干,一個裝棉花種子。劉大跑過來:"沈小哥!您……您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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