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藍玉驕馬,鐵蹄陷紅薯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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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越端著半碗粉條,蹲在廟後那間空屋門口。

  屋裡,百夫長綁在柱子上,三天沒吃飯,眼珠子綠得像狼。他盯著沈越筷子尖上那根顫巍巍的粉條,喉結上下滾動,嘴唇乾裂得滲出血絲。

  「最後問一遍,」沈越用筷子挑起粉條,在百夫長鼻尖前晃了晃,「地圖誰給的?」

  百夫長的意志,在粉條面前徹底潰了。

  「定遠縣……一個姓胡的先生……」他聲音嘶啞,像破風箱,「他……他給了十兩金子……說……說沈家村有妖人……抓回去……賞百兩……」

  沈越把碗往前一遞。

  百夫長像頭餓狼似的埋頭猛吃,吸溜聲在空屋裡迴蕩,連湯都舔得乾乾淨淨。沈越站起身,把空碗往旁邊趙三懷裡一塞,用燒火棍敲了敲柱子。

  「記下來。姓胡的。」

  趙三點頭:「先生,要報官麼?」

  「不報。」沈越說,「報官麻煩。等他自己來。」

  話音剛落,地面震了。

  不是一騎兩騎,是千騎萬蹄。鐵蹄砸在大地上,像遠處滾過來的悶雷,連破廟的瓦片都在顫,門框上那塊金匾「嗡嗡」作響,金粉簌簌往下掉。

  劉大慌慌張張跑來,臉都白了:「沈小哥!大軍!黑壓壓的大軍!從北邊壓過來了!」

  沈越拎著燒火棍,慢悠悠地往村口走。

  ---

  村口,塵土漫天。

  五千精騎沒有全湧進來,先頭的是三百輕騎,像一把銀色的刀子,切開了沈家村的土路。馬是好馬,河西來的突厥馬,肩高體壯,鼻孔噴著白氣。馬上的人穿鐵甲,挎長刀,旌旗上繡著一個「藍」字。

  領頭的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銀甲紅袍,騎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腰裡懸著一柄錯金長刀,刀鞘上的寶石在陽光下晃得人眼花。

  藍玉。

  潁川侯帳下指揮使,開國功臣常遇春的內弟,洪武朝最年輕的將星。他下巴抬得高,目光掃過沈家村那些歪歪扭扭的窩棚,掃過田裡那些追鴨子跑的流民,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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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就是沈家村?」他問身旁的親兵。

  「回將軍,是。」

  「破地方。」藍玉冷笑,「本將還以為是什麼龍潭虎穴,原來就是個叫花子村。」

  他催動白馬,徑直往村里走。親兵們緊跟其後,鐵蹄踏在土路上,泥點子濺起半尺高。

  村民們縮在屋裡,從門縫窗洞裡往外看,大氣不敢出。老根爺拄著拐站在祠堂門口,核桃不轉了,攥得死緊。

  藍玉到了破廟前,勒住馬。

  他看見那塊歪歪斜斜的金匾,瞳孔縮了縮,但隨即恢復傲慢。他翻身下馬,銀甲鏗鏘,大步走到廟門口,目光如刀,掃視全場。

  「沈越何在?」他聲音洪亮,帶著一股子金鐵氣。

  廟後頭,沈越轉出來。

  他手裡拎著燒火棍,破短褐上沾著灶灰,嘴角似乎還掛著一點粉條湯的油星子。他抬頭看了看藍玉,又看了看藍玉身後那三百鐵騎,最後目光落在藍玉那匹白馬上。

  「馬不錯。」他說。

  藍玉一愣。他準備了十句威嚇的話,一句都沒用上。

  「你就是沈越?」藍玉上下打量他,目光從懷疑變成輕蔑,「就這個?瘦得跟猴似的,穿得像叫花子?本將還以為是什麼三頭六臂的人物。」

  沈越用燒火棍指了指廟門框:「看匾。」

  「看了。」藍玉冷笑,「御筆親題,好大的威風。但本將奉的是軍令,不是金牌。從今日起,沈家村方圓十里,防務由本將接管。你的人,全撤到後頭去。本將的親兵,要住這廟裡。」

  他身後,十幾個親兵往前一步,手按刀柄,氣勢洶洶。

  沈越沒動。

  他低頭,用燒火棍敲了敲地上的土。土路中間,有一塊青石板,石板邊緣長著一圈青苔,但青苔被踩斷了,露出底下新鮮的泥。

  「這塊磚,」沈越說,「鬆了。別踩。」

  藍玉正在氣頭上,哪聽得進這個。他大步往前,銀靴「咚」地一聲踩在那塊青石板上——

  「咔嚓。」

  石板塌了。


  「將軍!」親兵們大驚,上前去扶。

  藍玉狼狽地爬起來,銀靴上糊滿了黑泥,紅袍下擺沾著爛藤,臭氣熏天。他臉漲得通紅,像是要殺人:「你……你設陷阱害本將!」

  「說了別踩。」沈越說,「你不聽。」

  藍玉怒極,猛地拔刀。錯金長刀出鞘,寒光一閃,刀尖直指沈越鼻尖:「本將看你是活膩了!敢戲弄朝廷命官!」

  沈越看著那刀,沒躲。

  他甚至往前湊了湊,鼻尖離刀尖只剩兩寸:「刀不錯。但刀刃向左偏了半分,砍出去會飄。回爐重淬,換右邊的鋼口。」

  藍玉的手僵住了。

  他這柄刀是請應天府最好的鐵匠打的,用了三百斤精鐵。他確實覺得最近用刀時,刀刃有些飄,以為是自己的力道問題。

  「你……你如何得知?」

  「猜的。」沈越說。

  他轉身,往紅薯田方向走,聲音飄過來:「你的兵,別在村里紮營。村外三里,有片荒坡,坡上有草,背風,適合駐馬。你中軍現在扎在河溝下游,今夜若下雨,營變池塘。右軍後營的箭囊,用的是普通麻布,昨兒剛下過雨,箭羽受潮,射出去飄。左翼那三百騎,馬蹄鐵裂了三成,剛才進村時,蹄聲雜沓,有顫音。」

  藍玉站在原地,刀還舉著,但手在抖。

  這些事,有些是今早親兵才報上來的,有些連他自己都沒察覺。這個破衣爛衫的少年,站在村口,聽了一下馬蹄聲,看了一眼遠處的煙塵,就全知道了?

  「還有,」沈越停下腳步,回頭看了藍玉一眼,「你的馬,餵少了豆餅。馬糞太稀,沒成團。馬力不足,跑三十里就喘。想打仗,先餵飽馬。」

  藍玉的臉,從紅變白,從白變青。

  他忽然想起臨行前,徐達拍著他的肩膀說的話:「到了定遠,把尾巴夾緊。那沈越……非人。」

  他當時嗤笑,說徐達老了,怕一個種地的。現在,他有點信了。

  「你……」藍玉緩緩收刀,聲音沒了剛才的跋扈,「你懂兵法?」

  「不懂。」沈越說,「我就一普通人,種地看天,看土,也看馬糞。」

  他走到紅薯田邊,蹲下去,扒開一株紅薯的葉子,檢查根部有沒有蟲。白圍脖帶著鴨群搖搖擺擺地走過來,在他腳邊停下,嘎嘎叫了兩聲。

  「將軍,」沈越頭也不回,「你踩到我的苗了。往左讓一步。」

  藍玉下意識往左讓了一步。他低頭,發現自己剛才確實踩在了一株紅薯藤上,藤莖被鐵靴碾出了汁。

  他身後,三百親兵面面相覷。他們從沒見過自家將軍這麼聽話。

  ---

  半個時辰後,藍玉的中軍挪到了荒坡上。

  沈越蹲在田埂上,用一根樹枝在地上畫圖。藍玉蹲在他旁邊,銀甲卸了,換了身粗布短褐——是向劉大借的,小了兩號,繃在身上,滑稽得很。

  「這是……」藍玉看著地上的圖。

  「陷馬坑。」沈越用樹枝點了點,「北元騎兵厲害,在於快,在於沖。但馬怕坑,怕絆。你在荒坡前挖三排陷馬坑,間距十丈,坑底插削尖的竹籤,上頭鋪草蓆,撒浮土。騎兵衝過來,第一排坑廢前鋒,第二排坑亂陣型,第三排坑斷後路。」

  他又畫了一條線:「坑與坑之間,拉絆馬索。不用鐵鏈,用紅薯藤,韌,夜裡看不出來。馬腿一纏,人仰馬翻。」

  藍玉看得目不轉睛。他打了五年仗,從沒聽過這種打法。明軍對付北元騎兵,向來是硬碰硬,列陣對沖,靠的是人多甲厚。這種「挖坑下套」的法子,聽著像鄉下獵戶抓野豬。

  「這……能成?」藍玉遲疑。

  「能。」沈越站起身,用樹枝指了指村口,「三天前,十三騎北元精銳,就是這麼躺下的。你待會兒去土路上看,坑還在。」

  藍玉猛地抬頭:「十三騎?王保保的人?真是你……」

  「是鴨子。」沈越說,「鴨子追,馬驚,人摔,坑收。我就補了一棍子。」

  藍玉張著嘴,半晌沒合上。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五年刀口舔血的日子,在這個少年面前,像個笑話。

  「先生……」藍玉的聲音變了,帶著一股子澀意,「末將……末將剛才冒犯了。」

  「嗯。」沈越把樹枝一扔,拍了拍手,「知道就好。」

  他轉身往破廟走,聲音飄過來:「坑自己挖,藤自己砍。我不管飯,但管粉條。挖完了,來廟裡領一碗,加豬油。」

  藍玉蹲在田埂上,看著地上那幅歪歪扭扭的圖,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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