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這是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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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平,燕王府。

  書房內地龍燒得正旺。

  朱棣披著一件玄色大氅,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

  桌上堆著厚厚一摞兵部發來的塘報,他手執硃砂筆,逐字逐句地看著。

  北疆的防務,糧草的調撥,每一個數字他都要在心裡盤算一遍。

  這是他戍邊多年的習慣,大明朝的半壁江山,全靠他手底下這鐵騎撐著。

  門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燕王府長史葛誠在門外停住,壓低了聲音通稟:

  「殿下,應天府的人回來了,丁亥求見,說有十萬火急的要事面陳。」

  朱棣手裡的硃砂筆頓了一下。

  他微微皺起眉頭。

  丁亥是他安插在京城的頂尖暗樁,專門負責打探東宮的動靜。

  沒有他的命令,暗樁絕不會輕易離開京城。

  「傳。」朱棣頭也沒抬,乾脆地吐出一個字。

  門被推開一條縫,一股凜冽的寒風猛地灌進書房,燭火劇烈搖曳。

  丁亥夾帶著一身風雪跨進屋內,反手將門閂死。

  他身上的棉衣破破爛爛,沾滿了乾涸的泥水和血污,整個人透著一股幾天幾夜沒合眼的極度疲憊。

  「屬下丁亥,叩見殿下。」丁亥單膝重重跪在青磚上,聲音嘶啞。

  朱棣放下筆,目光如炬地盯著他。

  「京城出什麼事了?你為何擅離職守?」

  丁亥沒有廢話,直接從懷裡摸出一個貼身藏著的黑色布袋。

  他雙手將布袋高高舉起,呈遞到朱棣的書案上。

  「回殿下,屬下帶回了一樣東西。」

  朱棣看著那個散發著汗酸味和血腥味的布袋,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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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接過布袋,解開繩扣。

  裡面滾出三顆用黃蠟封得死死的圓球,幾本裝訂粗糙、寫滿古怪符號的手稿,還有幾個樣式普通的小瓷瓶。

  朱棣捏起一顆蠟丸,放在掌心裡端詳。

  湊到鼻尖聞了聞,隔著那層黃蠟,依然能隱隱嗅到一股濃烈、霸道的藥味。

  這種氣味他從未聞過,不像是尋常太醫院裡熬煮的草根樹皮。

  朱棣的眉頭深鎖,他將蠟丸扔回桌面上,看向丁亥。

  「這是什麼東西?」

  丁亥把頭低了下去,語速不快,但咬字異常清晰。

  「回殿下,這是太醫院院判蘇文的東西。」

  「前些日子,太子殿下在西安行在病危,蘇文就是用這種藥給殿下吊命回陽的。」

  聽到這句話,朱棣的身體微微前傾,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太子的病情,他一直都在密切關注。

  西安那邊傳來的消息說,大哥高燒不退,幾近夭折,全靠一個姓蘇的醫官力挽狂瀾。

  「蘇文的藥?」朱棣盯著那幾顆蠟丸,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本王只是讓你在太醫院外面聽風,什麼時候讓你去搶藥了?」

  朱棣猛地一拍書案,語氣中帶上了一絲厲色,

  「這東西,怎麼會跑到本王的手上!」

  丁亥咽了一口乾澀的唾沫,如實將那晚發生的事情娓娓道來。

  「殿下息怒,屬下並未擅自行動。

  屬下奉命在太醫院外盯梢,本只想摸清蘇文的底細。」

  「但就在數日前的一個深夜,屬下藏身在蘇文院外的大樹上,親眼目睹一個黑衣人潛入屋內。

  那人手法老辣,一刀斃命,當場殺了蘇文,隨後撬開暗格取走了這包東西。」

  朱棣聽著,雙眼漸漸瞪大。

  殺朝廷命官?在太醫院?

  「屬下不認識那個黑衣人,也不知道他受何人指使。」

  丁亥繼續說道,

  「但屬下覺得,蘇文既死,盯梢的任務便算是斷了。

  而那殺手費盡心機奪走的東西,必定關乎太子的生死。」

  「屬下臨時起意,一路追蹤那名殺手出城。」

  「在城外十里的廢棄磚窯處,屬下趁其不備將其擊殺,把這包東西奪了回來。」

  「屬下想著……此物留在京城是個禍害,或許對殿下有用,便日夜兼程,換馬不換人,一路逃回了北平,呈與殿下定奪。」

  書房內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

  朱棣聽完這番話,整個人僵坐在寬大的太師椅上,半天沒回過神來。

  他的表情變換極為精彩。

  起初是憤怒,隨後是聽到蘇文被殺時的震驚,最後,只剩下一種徹頭徹尾的茫然。

  他只是想安安靜靜地打探一下情報。

  結果自己派去的探子,居然順手牽羊,把大明朝儲君用來續命的神藥給搶回了北平!

  這就好比是在大街上隨便扔了塊石頭,結果把當朝宰相的腦袋給砸開了花一樣荒謬。

  「你……」朱棣指著丁亥,有些氣極反笑。

  「你膽子倒是不小。」

  朱棣深吸了幾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翻湧的波瀾。

  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再追究對錯毫無意義,關鍵是如何收場。

  「那黑衣人是誰的死士?查到底細了嗎?」朱棣沉聲追問。

  丁亥搖了搖頭,語氣肯定。

  「查不到,屬下搜遍了他的全身。

  沒有令牌,沒有密信,身上連一塊多餘的銅板都沒有。

  這種做派,定是某些達官顯貴圈養的頂尖死士。

  至於幕後之人,屬下無從得知。」

  朱棣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著。

  「蘇文被殺,京城那邊現在是什麼動靜?」

  「炸開鍋了。」丁亥如實回答,

  「錦衣衛指揮使蔣瓛親自帶隊封鎖了太醫院,九門戒嚴,全城大搜捕。」

  「不過殿下放心,屬下動手的地方在城外荒野。

  處理屍體時更是沒留下任何蛛絲馬跡。

  錦衣衛就算把應天府翻個底朝天,也絕對查不到北平頭上。」

  朱棣沒有再問。

  他無力地揮了揮手:「你辛苦了,下去領賞,去營里好好歇著。


  「屬下遵命。」丁亥恭敬地退出書房,反手帶上了門。

  書房內重新恢復了冷清。

  朱棣靠在椅背上,目光複雜地看著桌上那三顆黃澄澄的蠟丸。

  這小小的藥丸,此刻在他的眼裡,簡直比千軍萬馬還要沉重。

  他伸出手,輕輕摩挲著布袋的邊緣。

  小時候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

  當年在皇宮大內,父皇脾氣暴躁,動輒打罵。

  每次他犯了錯,都是大哥朱標挺身而出,把他護在身後,替他挨鞭子,替他求情。

  後來他出藩北平,在塞外苦寒之地吃沙子打仗。

  朝中有言官彈劾他擁兵自重,也是大哥在父皇面前極力保全,說他是在替大明守大門。

  皇家無親情,但大哥,你是真拿我當弟弟看啊。

  朱棣喃喃自語,眼底泛起一絲酸澀。

  他在心裡默算了一下時間。

  大哥在西安病危,靠著這種猛藥強行吊著一口氣,才勉強撐回了應天府。

  現在這救命的藥在自己手裡,那大哥……還能撐多久?

  他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飛回應天府,去看看那個從小護著自己的長兄。

  但理智卻像一條冰冷的鐵鏈,死死地勒住了他的咽喉。

  但他不能回去,如果他這個時候離開北平封地,踏回應天府的地界,父皇會怎麼想?

  那個坐在龍椅上、每天都在琢磨怎麼殺人的洪武大帝,會用什麼樣的目光看他?

  燕王擅離職守,私入京城,意欲何為?

  再加上這包來歷不明的藥。

  要是讓錦衣衛查出這藥是他帶進京的,哪怕渾身是嘴也說不清了!

  太醫蘇文剛死,救命藥失蹤,燕王就帶著藥出現在京城。

  黃子澄、齊泰那幫江南文官,絕對會像瘋狗一樣撲上來,藉機彈劾他暗害太子、圖謀不軌!

  我不能給任何人猜忌我的理由。

  父皇的刀太快了,一刀砍下來,燕王府幾百口人全得死。

  朱棣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推開雕花木窗。

  大哥的身體到底虛弱到了什麼地步?

  這藥若是斷了,還能熬過這個冬天嗎?

  如果大哥真的撐不住了,這大明朝的天下會怎樣?

  朱棣在窗前站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任由飛雪落滿了他的大氅。

  他猛地關上窗戶,阻斷了風雪的侵襲。

  走回書案前,他重新拿起一顆蠟丸,放在掌心裡端詳了許久。

  不知道這東西到底有沒有用,也不知道幕後黑手是誰。

  但既然老天陰差陽錯地把這東西送到了北平,那就留著吧。

  他將三顆蠟丸、那幾本寫滿古怪符號的手稿,以及小瓷瓶,全部小心翼翼地裝回黑色布袋裡。

  起身走到書房最隱蔽的牆角,那裡有一個用精鋼打造的密櫃。

  他掏出貼身帶著的鑰匙,打開厚重的櫃門,將布袋放進了最底層。

  隨著「咔噠」一聲脆響,櫃門緊鎖。

  所有的秘密和變數,都被封存在了黑暗之中。

  朱棣轉身走回書案,重新拿起那份兵部塘報。

  他的目光落在紙面上,但那雙孤狼般的眼睛明顯沒有聚焦,只是呆呆地盯著上面枯燥的文字。

  燭火猛地跳動了一下,爆出一朵暗紅色的燈花。

  朱棣高大的影子投射在雪白的牆壁上,顯得孤獨而又壓抑。

  他低下頭,雙手緊緊捂住臉龐,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沙啞聲音,低聲呢喃了一句。

  「大哥……你千萬要撐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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