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院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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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5章 院試

  貢院門口燈火通明。

  一串串燈籠火把,將貢院門口的廣場,照得亮如白晝。

  隨著貢院龍門緩緩打開,跟在胥吏身後出來的,不是點名官,而是一個頭戴烏紗,身著青色補服的乾瘦老頭兒。

  可在場眾人無人敢小瞧了他去。

  不論是認識還是不認識,都知道他就是南直隸的學政,本場院試的主考官,大宗師李修遠。

  隨著李修遠出面,走到眾人面前,原本還有些許騷亂的人群逐漸冷靜了下來。

  李修遠身材幹瘦,一身寬大的官服,穿在他身上顯得有些空蕩,可他身上的氣勢,卻不容人小覷。

  隨著大宗師一步步走上貢院前的高台,容色嚴峻,威儀赫赫地在高台中央站定,掃視四周洪亮的聲音傳入在場考生耳中:「諸生!

  本官南直隸學政李修遠!

  今日,乃國家掄才大典之始,爾等寒窗苦讀,十年磨一劍,所盼者,唯有公平」二字!

  然,就在方才,本官已查明一樁駭人聽聞、欲撼動我蘇州文教根基之舞弊大案!已有數名不法之徒,相互勾結,意圖陷害我蘇州學子,構陷舞弊!

  此輩行徑,欺君罔上,更視爾等之心血如無物,玷污我蘇州千年文脈之清譽!其罪斷無可赦!」

  李學政說到此處,在場考生業已譁然。


  更有甚者,有人害怕舞事件最後查不出來,反而牽扯到自己身上。

  面對著人群之中的騷動,李修遠伸手往下壓了壓,聲音也有些嘶啞,卻仍舊大聲喊道:「涉案一干人等,現已全部緝拿,鎖入大牢!本官必將此事奏明聖上,從嚴究治,絕不姑息!無論牽涉何人,定將嚴查到底!

  或許有人以為,本次院試當延期或中止,本官在此承諾:

  院試題目全部更換!本官現場出題,考試立即、如期舉行!

  考生們也可以再重新檢查一遍考籃、衣裳,若攜有可疑物品,都可以拿給搜撿官檢查。」

  說到此處,李學政停頓片刻,給考生們留了自查時間。

  待眾人安靜下來,最後總結道:「科舉乃是國家掄才大典,本官忝居學政一職,必當秉公閱卷,讓在場的每一位真才實學之士,在院試考場上,堂堂正正而戰!

  本官,在此靜候諸生佳音!

  現在,依序入場!」

  隨著李學政話音落下,各縣點名官魚貫而出,開始按縣點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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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禾縣邢崧!嘉禾縣邢崧來了沒有?」

  「吳縣李經年!李經年在哪裡!」

  點到名的考生高聲回應,走到最前面。

  在確認過身份,再經過比縣試、府試時更嚴格的搜檢之後,邢崧領到了空白的考卷。

  在衙役的引導下,按照手中的座號找到了自己的號舍。

  照常簡單打掃了一番,少年躺在了木板上,合眼休息。

  哪怕親歷了一次科舉舞弊,邢崧也沒出現睡不著的問題。

  在腦中模擬了一番,確定此次舞不會牽連到自己身上後,少年很快放鬆了心神,睡了過去。

  天色微明,所有考生入場完畢。

  考場大門、龍門全部封閉上鎖,貢院內鳴炮三響。

  李學政在木牌上寫下題目,由胥吏高舉,在考場內巡迴展示。

  院試考試共兩場,一正場,一複試。

  正場考試以四書題一道,經題一道,五言六韻詩一首。

  舉著考題的胥吏過來時,邢崧也看到了此次院試的題目。

  四書題:使民以時。

  經題:論《尚書·無逸》,「知稼穡之艱難」與君子之業。

  詩:賦得「潤物細無聲」,得聲字。

  四書題出自《論語·學而》:「道千乘之國,敬事而信,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

  孔子說:「治理一個擁有千輛兵車的國家,要嚴肅認真地對待工作,言而有信,節約費用,愛護官吏和百姓,役使百姓要在農閒時間。」

  在這一章,孔子提出了治理一個大型國家的五項原則:

  敬事,信,節用,愛人,使民以時。

  要保障農業生產,實現可持續的統治。

  如今寫文章,邢崧已經不再是一味迎合主考官的思想,而是在確定主題的情況下,提出自己的主張。

  少年忖度片刻,在稿紙上寫下破題:

  蓋聞王政之施,必順天時:君心之仁,當惜民力。

  若是按照他之前的行文,必當順應考官的心意,役民以時,順勢提出可持續統治百姓的役民之道。

  可,在看到這個題目之時,他最先想起的,不是文章的出處,而是尋常百姓的勞苦。

  足蒸暑土氣,背灼炎天光。

  田間勞作不過半月,他尚且辛勞。

  何況一輩子都在土裡刨食,食不飽、穿不暖的尋常百姓。

  辛苦勞作一整年,所得交完各種稅收,剩下的不夠一家嚼用,農閒時還要服勞役。

  民生多艱!

  只有在親身經歷之後,方能理解其萬一。

  是以邢崧不再順考官的心意,寫什麼天人合一,順應自然規律來治理百姓,而將重點放在一個「惜」字上。

  以此落筆,寫下自己的見解。

  或許這篇文章不能稱作上等,可這篇文章,乃是邢崧近一月的所見所思所得。

  寫下破題,邢崧不再多想,繼續往後寫道:

  夫天有四時,地有寒暑,民有休戚。聖人法天以治人,故役民者必因天時之便,察物性之宜,然後上下相安而無怨。

  役使百姓自然可以,可也不能竭澤而漁,百姓也是需要休息的。

  最終目標是「上下相安而無怨」——即社會的和諧穩定。

  隨著時間的流逝,東邊紅日初升,邢崧這一篇文章也接近尾聲。

  最後一筆落下,少年並未急著謄抄,而是將寫好的文章放到一旁晾乾,思量起另一道經義題。

  以「知稼穡之艱難」為出發點,討論到「君子之業」。

  「知稼穡之艱難」語出《尚書·無逸》,是周公還政成王時的諄諄告誡。

  要求統治者了解農業生產的艱辛,體恤民情,對自然懷有敬畏之心。

  「君子之業」,「君子」在此泛指國家的治理者,上層階級的士大夫們;「業」指事業、功業,包括修齊治平等多個方面。

  題目關鍵在於打通農耕與功業之間的壁壘。

  基於農耕勞動,成就最高層次社會功業的精神基石。

  邢崧另取一張稿紙,在紙上寫道:

  《尚書·無逸》篇載周公訓誡成王之語,首舉「知稼穡之艱難」為君德之本。此語雖言治國,實通君子立身濟世大道..

  考場上眾考生奮筆疾書,主考官李修遠也閒不下來。

  隨著一眾考生依次進入考場,送考的考生家眷們也發覺了不對。

  他們走不了了。

  李學政早已派了衙役把守住貢院附近的街巷,方知府也帶著人及時趕到,填補了貢院人手不足的空缺,順利接手貢院附近的治安。

  有幾分權勢的考生家眷們紛紛抗議:「憑什麼不讓我們走?我們又沒參與舞弊!」

  「就是就是!」

  「不是說參與舞弊的人都抓住了嗎?還攔我們作甚?」

  「你們知道老爺我是誰嗎?膽敢攔老爺的路?」

  貢院門口亂成了一鍋粥。

  跋扈些的不顧衙役的阻攔,當即就要強闖出去。

  聰明些的則退到了一旁,等著方知府過來處理,給他們一個交代。

  更多的,則是家世尋常,沒有什麼靠山的普通人,默默跟在前兩撥人身後。

  至於是跟著人鬧事,還是跟著退到一旁,就見仁見智了。

  好在今日乃是院試之期,方知府便是睡下了,也「睜著一隻眼」。

  特意吩咐了身邊守夜的小廝,有什麼事兒便儘快把他叫起來。

  是以李學政派人過來時,方知府第一時間得了消息,帶著人過去,控制住了局面。

  在過來的路上,方知府也從李學政親隨的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經過。

  「不是有人舞弊,而是有人專門準備了東西,誣陷其他考生舞弊?」

  方知府面色複雜,他還以為李學政人贓並獲了呢。

  現在這樣,可不太好辦。

  方知府問出最關鍵的問題:「有抓到人嗎?」

  李家長隨立即道:「只抓了幾個地痞流氓,大宗師派人把守各處路口,這幾人慌不擇路,到處亂躥,被看出不對還想逃,都被抓了,從他們身上還搜出了一些沒能用完的小抄。」

  方知府鬆了口氣,能抓到人就是好的。

  哪怕是最底層的小嘍囉,有突破口總比抓瞎強。

  方知府身著四品補服,帶著一眾手持水火棍的衙役們趕到貢院門口。

  方知府先出面安撫了一番百姓。

  院試千餘人參加考試,送考的家眷僕婦甚至不止這個數。

  其中還有許多是考生獨自前來,未要旁人相送的。

  好在方知府在蘇州為官數載,算是有些威信,很快便制止了人群的騷動,便是有些議論,到底不算什麼大事兒。

  方知府看著烏泱泱的人群,深吸了一口氣,尋了個高地,喊話道:「本官是蘇州知府方弼行,想必很多人都認得本官。科舉舞弊與大部分人都無關,你們清楚,本官也知道,因為此事將大家堵在這裡,讓大伙兒受委屈了,方某在此先給大伙兒賠個不是。」

  方知府說完,朝前作了一個揖。

  在場百姓皆側身避讓,不受方知府的禮。

  有那膽子大些的,喊道:「方府尊,大伙兒知道您也是職責所在,不怪你!

  」

  有了人開頭,其他人也紛紛響應:「對!都是那些不懷好意的人!自己考不上就誣陷旁人舞弊!差點害了童生們不說,還害得方父母半夜起來當值!」

  「對,都是他們的錯!」

  「與方府尊無關!」

  有了人帶頭,眾人不好再起鬨。

  紛紛將矛頭對準了誣陷舞弊之人。

  也統一了考生家眷與方知府、李學政他們之間的戰線,他們一方是差點被陷害的考生家春,一方是明察秋毫、秉公執法的官員。

  他們才是一道的。

  只有那些做賊心虛之人,方才想著渾水摸魚,趁亂將水攪渾。

  而率先出聲,響應方知府的李學政親隨,悄然混入了人群之中,身藏功與名。

  統一了戰線,見人群中不再出現其他聲音,方知府繼續道:「本官知道此事與大伙兒無關,咱們只是例行檢查,沒問題了,自然就會放大伙兒離開,大伙兒放心,本官就站在這裡,陪著大伙兒!」

  「咱們行得端坐得正,不怕查!」

  「對,咱們不怕!」

  一年輕男子挺身而出,站到了眾人前面,義正言辭道:「不就是檢查嗎?先查我的!我就是送我爹過來趕考,身上可沒帶什麼東西」

  得了府尊示意的衙役們連忙上前,細緻地檢查了一遍之後,放了那人離開。

  見那年輕男子離開,觀望的百姓也不再遲疑,一擁而上,湊到衙役身邊,給他們檢查。

  他們又沒參與舞弊,有什麼不敢查的?

  「大家排好隊,排隊檢查!大伙兒有序檢查!」

  「小心點,不要踩到人!」

  方知府帶著人上前,指揮眾人排隊。

  局勢總算是勉強控制了起來。

  隨著太陽升起,送考的人群已經離開了一半有餘。

  方知府一直站在旁邊,還沒抓到夾帶了紙條或者經過處理的筆墨之人。

  一小廝打扮的男子上前,催促衙役道:「麻煩快點,我還得回去給我家老爺復命呢,送少爺來考試,這麼久沒回去,老爺該怪我辦事不力了!」

  「等著!」

  衙役照常檢查了他身上,沒摸出什麼,正打算讓他離開,一細心的衙役突然道:「把你頭上的方巾取下來,給我們檢查。」

  「方巾有什麼好檢查的。」

  那小廝嘟囔一聲,卻還是依聲將方巾取下。

  說起來,他平時也不用方巾,都是用布條綁的頭髮,可誰讓他這麼倒霉,方才綁頭髮的布條突然斷了呢。

  還是好心人給了他一塊方巾,好心幫他綁了頭髮。

  突然,從他頭上掉下幾張紙條,吸引了在場眾人的視線。

  隨著衙役將那幾張紙條撿起,看見紙上密密麻麻的小字。

  那原本漫不經心的小廝頓時慌張了起來,大聲喊冤道:「這不是我的!老爺!我真沒舞弊!」

  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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