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留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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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黛玉靠著青石牆,冰涼的夜風像一條無形的蛇,沿著她纖細的脊背蜿蜒而上,把薄薄的春衫一寸寸撕扯得貼緊肌膚。

  牆灰帶著鐵鏽般的腥味,順著潮濕的空氣鑽進她喉嚨,壓出一聲無法出口的哽咽。她身形單薄得仿佛風裡的一頁薄紙,隨時可能被撕碎;可偏偏那陣刺骨的風又拖住她,不許她倒下。

  屍橫遍野的畫面劈頭蓋臉撞上她的眼睛——血尚未流盡,順著街石溝回汩汩而去,像夜巷深處誰低聲哼起的輓歌。

  紅得近乎發黑的血漬映著她慘白的臉,冷月在上面勾出一圈透明的銀霜,仿佛要把她永遠釘進這一幕。

  破碎衣料的碎片被風托起,在半空旋成一個個無助的小旋渦,像被剪斷琴弦後仍在顫抖的餘音。

  空氣里混著鐵鏽與塵硝,她每一次眨眼,都有新的血腥湧進來,將那個曾經執劍為她削梨的少年與眼前修羅般的殺神疊合成同一個影子。

  記憶里的蘇旭遞給她糖葫蘆時掌心帶著微汗的溫度,而此刻他掌心的溫度是燙手的血——這一冷一熱的兩極,把她釘在原地。

  她聽見自己心跳聲,像被誰用鈍刀一下一下剁在砧板上,每跳一次,胸口就裂開半分。

  那心跳里裹著無聲的追問:為什麼?為什麼要把天光都塗成血色?她喉間滾出一聲低到聽不見的「蘇旭」,卻只被風折返,拍在自己臉上。

  她看見記憶的年輪倒轉,看見昔日柳蔭下的少年用袖子為她擦去嘴角糖渣,笑得像晨光一樣溫軟;又看見他回身一刀,血珠順著刀鋒甩開,迸到她裙角,如同最惡毒的墨。

  兩個畫面反覆撕扯,把她釘在狹窄的牆根再也挪不動半步。寒意從指尖爬向心臟,她感覺自己像落在冰湖之底,四周浮起細小的氣泡,全是她未說出口的挽留。唇被咬得麻木,血腥在口腔里彌散。掌心的月牙形指甲痕越來越深,疼痛卻是唯一能證明她還活著的證據。

  心底有個聲音在瘋喊:逃!馬上離開這裡!可腳跟仿佛陷進松脂的飛蟲,一寸也拔不起。她忽然生出一種可恥的疲倦——若世界非要瘋,她是不是也得跟著瘋?

  遠處火把的光影在牆頭跳躍像鬼魅的芭蕾。那隊腳步聲踢踢踏踏闖進耳膜,她猛地抬頭,瞳孔在昏黃燈影里縮成一點針尖,寒光迸射。

  轉身之前,她下意識抱緊自己,像抱著一個一碰就散的紙人。腳尖才抬起半寸,膝蓋便一軟,冷汗瞬間鋪滿背脊。就在這即將傾倒的一瞬,一隻微涼卻穩得驚人的手扣住了她臂彎,指節分明,如同寒夜裡一把收鋒藏刃的匕首。她沒來得及回眸,已聽見那熟悉的、帶著一點倦懶的嗓音在耳畔炸開——「你這身骨頭,怎麼回事?風一吹就要倒了?」

  那聲音像一把鈍刀劃破粘稠的夜,讓她瞬間分不清是噩夢驚醒,還是噩夢才真正開始。燈火下,少年換了一身乾淨衣衫,衣角卻仍帶血痕,恍若從煉獄裡爬出來後又隨意擦拭了顏面,便故作清朗地回到人間。他左肩繃帶透出微紅的印子,像雪地里一朵不合時宜的梅花,卻在極冷靜的目光里顯得分外刺目。黛玉的視線被那點殷紅牢牢鉤住,她聽見自己聲音輕得如同被掐住脖子:「你……受傷了?」

  蘇旭沒有立即回答,只用腳尖碾碎地上一塊碎瓦,像碾碎什麼不值一提的障礙,隨後他退半步,恰到好處的距離,既把她護在可控範圍,又把一切溫度隔絕在外。

  他笑了笑,嘴角那抹譏誚像一把薄薄的刃,輕輕劃開她的關切:「不礙事。不過……你看起來比我更需要擔心自己吧?」那一句把她的眼淚生生逼回眼眶,像用冰錐抵在眼皮底下。

  黛玉呆立當場,指尖顫抖著觸到頰邊,才知淚水早已涼透。她慌忙用袖子去抹,卻越抹越花,袖口很快被浸濕成深色,像一塊抹不乾淨的罪證。

  蘇旭嘖了一聲,掏出一塊素白帕子,帕角繡著極細的一朵折枝梅,潔白得刺眼。他遞過來,動作看似隨意,指尖卻繃著一條不容拒絕的線:「別擦了,再擦臉就爛了。哭夠了沒?我送你回去吧。」

  帕子懸空,像一條橫亘兩人之間的柔軟停戰協定,她卻遲遲不肯伸手。

  黛玉緩緩搖頭,唇瓣幾乎褪盡血色:「蘇旭,我不是來讓你救的。」嗓音輕,卻釘在風裡,一動不動。蘇旭挑眉,眸光掠過她通紅的眼眶,像鋒刃掠過易碎瓷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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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我當然知道。」語調平平,他偏頭看向巷口更深的黑暗,似要把一切情緒藏進那兒。黛玉深吸一口冰冷的血腥,齒關打著顫,聲音低到近乎氣聲:「你……你能不能別再殺了?」那句話一出口,像把脆弱的卵丟進烈火,她自己也隨之瑟縮。

  蘇旭的眉峰微不可察地抽了下,眼瞳瞬暗,如同幽井吞月,吐出的只有一個字:「不能。」音色涼薄,斬釘截鐵。

  黛玉眼底最後的火星被這兩個字碾成灰塵,她紅了雙眼,嗓音拔高一些,卻又被夜風削得七零八落:「他們既不是你的人,殺幾個震懾就夠,何必……何必趕盡殺絕?」

  一句「何必」沒落地,蘇旭已笑出聲,陰冷、短促,像刀剮過瓷:「黛玉,這世上哪有什麼『何必』?他們迫害的是我至親,威脅到你,我留著他們作甚麼?」「作甚麼」三個字帶著血腥的餘韻擊在她耳鼓上,她渾身一顫,指尖發僵。

  她喉嚨澀得發苦。勉力出聲:「蘇旭,不是所有人都會害我……也不是所有路,都得踩著屍骨才能走完。」

  她向前探了寸許,幾乎貼上他的衣角,聲音帶著最後一次顫抖的懇求。

  可他的目光平靜得像一片凍結的湖面,映出她渺小的倒影,也映出她難堪的懦弱。忽而,他微勾唇角,嗓音低緩,帶著一點惡意的溫柔:「這麼說,你怕我了?」黛玉怔住,唇動了動,終把話滾成一句嘶啞的實話:「我擔心……你會後悔。」

  聞言,少年竟笑得更大聲,仿佛聽見全天下最荒唐的笑話,笑罷他輕描淡寫:「後悔?有時候,後悔比死更可怕。可我,從來不怕後悔。」

  話音未落,他已側身掠過,衣袖擦過她指尖,冰涼得像落雪。那沉穩的腳步不帶半點停頓,像一柄離鞘的劍直直刺進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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