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章 一箭三雕
………
次日，都察院。
天剛蒙蒙亮，都察院衙門裡已經亮起了燈。
值夜的雜役提著銅壺挨個屋子添了熱水，退出去的時候腳步放得極輕，可廊下那幾個來回踱步的身影，還是讓他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左都御史陳明道站在正堂里，背著手，目光落在牆上那幅"鐵面無私"的匾額上，半天沒說話。
他今年五十六歲，兩鬢斑白，在都察院坐了將近十年的位子，見過三任皇帝，經手過無數彈劾案卷，自詡什麼風浪都扛得住。
可今日他端著的茶碗換了三泡，一口都沒喝下去。
他身旁的椅子上坐著左僉都御史周衡，四十二歲，面容清瘦，下頜留著一撮山羊鬍，兩隻手交疊放在膝上，拇指輕輕捻著，目光盯著地面的青磚縫，像是在研究那縫裡的灰有多少年沒掃過了。
旁邊的幾把椅子上還坐了三四個人，都是都察院裡有頭有臉的御史，此刻一個個面色凝重，屋子裡安靜得像座空廟。
陳明道終於轉過身來，在正中的椅子上坐下，把茶碗擱在桌面上，發出輕輕一聲響。
他掃了一圈在座的人，開了口：
"諸位，明日就是大朝會了。陛下冊封兩位皇后之事已經過去了一天一夜，外頭沒有半點動靜，可咱們都察院若是也不說話，那傳出去……"
他頓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咱們都察院的臉面往哪兒擱？"
周衡抬起頭，看了一眼陳明道，又低下頭去，聲音不緊不慢：
"陳大人說得是。都察院掌彈劾糾察之責，天子有過而不能諫，那就是失職。下官昨夜翻了一宿的典籍，從《禮記》到《貞觀政要》，歷朝歷代都沒有兩位皇后並立之事。陛下此舉，確是於禮不合。"
旁邊一個姓劉的御史接話道：
"周大人所言極是。可問題是……咱們怎麼諫？"
他往前傾了傾身，壓低了聲音。
"陛下登基以來的手段諸位也看見了。罷免了那麼多官員，說貶就貶，說撤就撤，連前任首輔都沒能留得住。咱們若是直言上諫，把陛下惹惱了……"
他沒把話說完，可意思已經明明白白了。
另一個姓王的御史把話接了過去：
"劉大人怕的是惹惱陛下，可下官怕的是另一件事。"
他嘆了口氣，
"若咱們一聲不吭，外頭那些文人們會怎麼說？會說都察院拿了陛下的俸祿就不敢說話了，骨頭軟了，膝蓋彎了。下官在都察院待了十二年，這點名聲還是要的。"
陳明道聽著他們在那裡你一言我一語，心裡那點煩躁越堆越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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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敲了敲桌面，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過來：
"行了，這些道理誰不知道？現在咱們要議的，是怎麼上這個摺子。誰來執筆，誰來首倡，誰來領銜……總得有個章程。"
這句話一出來，屋子裡又安靜了。
周衡低頭捻著鬍子，目光落在自己腳尖上。
劉御史端起茶碗假裝喝茶，喝了一口發現是涼的，又默默放下了。
王御史抬頭看牆上的匾額，看得極其認真，像是要把那四個字的筆鋒走勢全都刻進腦子裡去。
其他幾個人也都各忙各的，就是沒有一個人開口接話。
陳明道看著他們這副模樣，心裡暗暗罵了一句。
這幫人，嘴上一個個憂國憂民，可到了要出頭的時候，一個比一個縮得快。
他等了半晌，見還是沒人開口，只能點名：
"周大人，你方才引經據典說得頭頭是道，你覺得這個頭該誰來帶？"
周衡被他點了名，不得不抬起頭來。他捋了捋鬍子，斟酌了好一會兒，才慢悠悠地開口：
"陳大人，下官以為，此事不宜由咱們都察院單獨出面。陛下冊封兩位皇后之事，雖然於禮不合，可到底算是天家內務。
若都察院單獨上奏，一來顯得咱們管得太寬，二來……"
他頓了頓，聲音又低了幾分，
"若陛下震怒，都察院首當其衝，咱們誰都躲不過去。"
劉御史立刻接話：
"周大人的意思是……拉人一起？"
周衡點了點頭，"此事若是能聯合其他衙門一起上奏，聲勢大了，陛下面子也過得去，咱們的風險也小些。"
王御史皺起了眉頭：
"聯合誰？六部？六部堂官如今大半都是陛下提拔上來的人，就算心裡有想法也不敢開口。內閣更不用說了，如今的內閣有幾個敢跟陛下唱反調的？"
正堂里又沉默了一會兒。
一直坐在角落沒怎麼開口的左副都御史趙元朗忽然抬頭說話了。
他今年四十出頭，身形微胖，圓臉上常年掛著和氣的笑容，在都察院的人緣極好，說話也從不得罪人。
可此刻他開口說的那句話，讓所有人都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諸位大人，"趙元朗慢條斯理地放下茶碗，"下官倒是想到了一路人選。咱們要找人聯名，何必去找那些精明的老狐狸？要找，就找那種……家世夠硬、本人又不算太聰明、又最在意名聲的。"
其他人看向他，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趙元朗笑了笑：
"開國武勛一系。那幾家公侯府里，找一位出身武將世家、自己卻一心嚮往文官清名的。這種人最好說動，只要誇他幾句'忠義'、'有古大臣之風'，他就敢往前沖。"
他這話一出口，在場的幾個人眼睛都亮了一下。
周衡猛然坐直了身子：
"你說的是……榮國府那位？"
趙元朗點了點頭：
"賈政。榮國公府二老爺，賈赦的弟弟。賈家是開國武勛出身，可這位二老爺偏偏不愛武事，一心跟文人清客廝混，整日端著讀書人的架子。
他本人如今不過是個六品主事，可他侄子賈瑚是京營節度使、賈赦又是陛下潛邸舊人、鐵桿心腹。
他若帶頭，陛下哪怕發怒，看在賈赦賈瑚的面子上也不好重罰。那樣就留有餘地。"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把話補完：
"若是陛下真重罰了他……那反而更好。賈瑚那邊，難免會跟陛下生出些隔閡來。左右咱們不過隨從附和，帶頭的又不是咱們。一箭三雕。諸位大人覺得如何？"
正堂里安靜了兩息，然後劉御史第一個拍了大腿：
"妙啊！賈政這人我在幾次文會上見過，最好面子，幾句好話就能把他捧到天上去。只要讓他覺得自己在做一件'天下文人都會稱頌'的事，他準會答應。"
次日，都察院。
天剛蒙蒙亮，都察院衙門裡已經亮起了燈。
值夜的雜役提著銅壺挨個屋子添了熱水，退出去的時候腳步放得極輕，可廊下那幾個來回踱步的身影，還是讓他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左都御史陳明道站在正堂里，背著手，目光落在牆上那幅"鐵面無私"的匾額上，半天沒說話。
他今年五十六歲，兩鬢斑白，在都察院坐了將近十年的位子，見過三任皇帝，經手過無數彈劾案卷，自詡什麼風浪都扛得住。
可今日他端著的茶碗換了三泡，一口都沒喝下去。
他身旁的椅子上坐著左僉都御史周衡，四十二歲，面容清瘦，下頜留著一撮山羊鬍，兩隻手交疊放在膝上，拇指輕輕捻著，目光盯著地面的青磚縫，像是在研究那縫裡的灰有多少年沒掃過了。
旁邊的幾把椅子上還坐了三四個人，都是都察院裡有頭有臉的御史，此刻一個個面色凝重，屋子裡安靜得像座空廟。
陳明道終於轉過身來，在正中的椅子上坐下，把茶碗擱在桌面上，發出輕輕一聲響。
他掃了一圈在座的人，開了口：
"諸位，明日就是大朝會了。陛下冊封兩位皇后之事已經過去了一天一夜，外頭沒有半點動靜，可咱們都察院若是也不說話，那傳出去……"
他頓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咱們都察院的臉面往哪兒擱？"
周衡抬起頭，看了一眼陳明道，又低下頭去，聲音不緊不慢：
"陳大人說得是。都察院掌彈劾糾察之責，天子有過而不能諫，那就是失職。下官昨夜翻了一宿的典籍，從《禮記》到《貞觀政要》，歷朝歷代都沒有兩位皇后並立之事。陛下此舉，確是於禮不合。"
旁邊一個姓劉的御史接話道：
"周大人所言極是。可問題是……咱們怎麼諫？"
他往前傾了傾身，壓低了聲音。
"陛下登基以來的手段諸位也看見了。罷免了那麼多官員，說貶就貶，說撤就撤，連前任首輔都沒能留得住。咱們若是直言上諫，把陛下惹惱了……"
他沒把話說完，可意思已經明明白白了。
另一個姓王的御史把話接了過去：
"劉大人怕的是惹惱陛下，可下官怕的是另一件事。"
他嘆了口氣，
"若咱們一聲不吭，外頭那些文人們會怎麼說？會說都察院拿了陛下的俸祿就不敢說話了，骨頭軟了，膝蓋彎了。下官在都察院待了十二年，這點名聲還是要的。"
陳明道聽著他們在那裡你一言我一語，心裡那點煩躁越堆越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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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敲了敲桌面，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過來：
"行了，這些道理誰不知道？現在咱們要議的，是怎麼上這個摺子。誰來執筆，誰來首倡，誰來領銜……總得有個章程。"
這句話一出來，屋子裡又安靜了。
周衡低頭捻著鬍子，目光落在自己腳尖上。
劉御史端起茶碗假裝喝茶，喝了一口發現是涼的，又默默放下了。
王御史抬頭看牆上的匾額，看得極其認真，像是要把那四個字的筆鋒走勢全都刻進腦子裡去。
其他幾個人也都各忙各的，就是沒有一個人開口接話。
陳明道看著他們這副模樣，心裡暗暗罵了一句。
這幫人，嘴上一個個憂國憂民，可到了要出頭的時候，一個比一個縮得快。
他等了半晌，見還是沒人開口，只能點名：
"周大人，你方才引經據典說得頭頭是道，你覺得這個頭該誰來帶？"
周衡被他點了名，不得不抬起頭來。他捋了捋鬍子，斟酌了好一會兒，才慢悠悠地開口：
"陳大人，下官以為，此事不宜由咱們都察院單獨出面。陛下冊封兩位皇后之事，雖然於禮不合，可到底算是天家內務。
若都察院單獨上奏，一來顯得咱們管得太寬，二來……"
他頓了頓，聲音又低了幾分，
"若陛下震怒，都察院首當其衝，咱們誰都躲不過去。"
劉御史立刻接話：
"周大人的意思是……拉人一起？"
周衡點了點頭，"此事若是能聯合其他衙門一起上奏，聲勢大了，陛下面子也過得去，咱們的風險也小些。"
王御史皺起了眉頭：
"聯合誰？六部？六部堂官如今大半都是陛下提拔上來的人，就算心裡有想法也不敢開口。內閣更不用說了，如今的內閣有幾個敢跟陛下唱反調的？"
正堂里又沉默了一會兒。
一直坐在角落沒怎麼開口的左副都御史趙元朗忽然抬頭說話了。
他今年四十出頭，身形微胖，圓臉上常年掛著和氣的笑容，在都察院的人緣極好，說話也從不得罪人。
可此刻他開口說的那句話，讓所有人都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諸位大人，"趙元朗慢條斯理地放下茶碗，"下官倒是想到了一路人選。咱們要找人聯名，何必去找那些精明的老狐狸？要找，就找那種……家世夠硬、本人又不算太聰明、又最在意名聲的。"
其他人看向他，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趙元朗笑了笑：
"開國武勛一系。那幾家公侯府里，找一位出身武將世家、自己卻一心嚮往文官清名的。這種人最好說動，只要誇他幾句'忠義'、'有古大臣之風'，他就敢往前沖。"
他這話一出口，在場的幾個人眼睛都亮了一下。
周衡猛然坐直了身子：
"你說的是……榮國府那位？"
趙元朗點了點頭：
"賈政。榮國公府二老爺，賈赦的弟弟。賈家是開國武勛出身，可這位二老爺偏偏不愛武事，一心跟文人清客廝混，整日端著讀書人的架子。
他本人如今不過是個六品主事，可他侄子賈瑚是京營節度使、賈赦又是陛下潛邸舊人、鐵桿心腹。
他若帶頭，陛下哪怕發怒，看在賈赦賈瑚的面子上也不好重罰。那樣就留有餘地。"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把話補完：
"若是陛下真重罰了他……那反而更好。賈瑚那邊，難免會跟陛下生出些隔閡來。左右咱們不過隨從附和，帶頭的又不是咱們。一箭三雕。諸位大人覺得如何？"
正堂里安靜了兩息，然後劉御史第一個拍了大腿：
"妙啊！賈政這人我在幾次文會上見過，最好面子，幾句好話就能把他捧到天上去。只要讓他覺得自己在做一件'天下文人都會稱頌'的事，他準會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