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老臣……必不負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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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之忠聽見夏武這樣說,心裡一片哇涼。

  幾人強壓心中恐懼道:

  「陛下恕罪,臣等告退。」

  秦業站在正廳門口,看著那四個方才還趾高氣揚的傢伙此刻像被霜打了的茄子一樣,低頭縮肩、腳步匆忙地穿過前院,連頭都不敢回一個。

  路之忠走到門檻處時還被絆了一下,踉蹌了一步才穩住身形,旁邊的孫茂想去扶他,手伸了一半又縮回去了。

  秦業看著這一幕,只覺得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通透了。

  他做了一輩子老實人,在工部營繕郎的位置上窩了十幾年,日日跟磚瓦木料打交道,見了上官行禮,見了同僚陪著笑臉。

  誰都能踩他一腳,誰都能在他面前擺架子。

  他被人在背後說"老秦是個實心眼的好人",其實就是說他好欺負。

  今日那四個人坐在他面前,你一言我一語地逼他,他氣得心口疼卻一句完整的話都憋不出來,那種憋屈感差一點就把他給壓垮了。

  可陛下來了。輕飄飄幾句話,那四個人就灰溜溜地滾了。

  秦業看著幾人離開,回頭連忙躬身行禮:

  "勞陛下親自出面,老臣……老臣慚愧。"

  夏武擺了擺手:

  "慚愧什麼,你是朕的岳父,被人堵在自家廳堂里欺負,朕不出面誰出面?"

  他把茶碗放下,朝對面的椅子努了努嘴,"秦愛卿,坐,別站著了。"

  秦業猶豫了一下,還是依言坐了下來。

  他在夏武對面坐下的時候,心裡那股子翻湧的情緒還沒完全平下去,兩隻手放在膝上,拇指無意識地搓著,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夏武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他臉上掃了一圈,忽然轉了話頭:

  "對了,岳父,朕前陣子聽說大理寺接了個案子……

  好像是永昌侯家的那個小兒子,把人打成了重傷?你是怎麼判的?"

  秦業一愣,沒想到夏武忽然問起這個。他定了定神,如實答道:

  "回陛下,是有這麼個案子。永昌侯的幼子當街縱馬踩死了一個賣菜的老翁,事後只讓管家去送了十兩銀子便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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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苦主家裡人告到大理寺,永昌侯府那邊託了三位朝中大臣來說情,想讓老臣把案子壓下去,按'過失'論處,賠些錢就結了。"

  夏武挑了挑眉:

  "你沒壓?"

  秦業坐直了身子,聲音裡帶著幾分難得的硬氣:

  "沒有。老臣把案子從頭到尾查了一遍,當街縱馬踩死人,事後又欺壓苦主不報官,這分明是'過失殺人'加'藐視律法'兩條並犯。

  按《大夏律》,當判流三千里。老臣原判永昌侯幼子流放嶺南,永昌侯管教不嚴罰俸一年。案子已經遞上去了,就差刑部覆核。"

  夏武聽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不錯。你這案子判得好,刑部那邊朕回頭打個招呼,讓他們別卡著。該流的流,該罰的罰。"

  秦業心頭一熱,眼眶都有些發燙。他低著頭,聲音微啞:

  "謝陛下。"

  夏武又問了兩件案子,一件是工部一個主事侵吞採買銀兩的事,一件是城外一樁豪強侵占農民田產的事。

  秦業一一作答,條理清楚,量刑精準,該狠的地方半點不含糊。

  夏武聽完,心裡暗暗點頭……

  他這個老丈人雖然在被人圍攻時嘴笨了些,可在判案子這件事上,倒是公正嚴明,鐵面無私。

  那些勛貴子弟犯法他一樣重判,沒有因對方門第高就輕拿輕放,這在如今的官場裡已經算是難得的硬骨頭了。

  "秦愛卿。"

  夏武站起身,走到秦業面前,目光認真地看著他,"朕跟你說一句話,你記住了。"

  秦業連忙跟著站起來,躬身道:


  "文武百官犯法,與庶民同罪。"

  夏武的聲音不高不低,可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你是大理寺卿,掌管天下刑名。無論對方是誰……

  公侯也好,閣老也罷……

  只要他犯了律法,你就給朕判。判不了的就遞摺子給朕,朕替你判。你放手去干,朕就是你最大的靠山。"

  秦業渾身一震,抬頭的瞬間,老眼裡已經泛起了淚光。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堵了什麼東西,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想起自己這半年多的心路歷程……

  從七品小官突然被擢升為三品大理寺右少卿在到陛下登基直升大理寺卿,他走在衙門裡的每一步都心虛,總覺得自己不配,覺得同僚看他的眼神里全是"靠女兒上位"的鄙夷。

  他拼命地讓自己表現得像個合格的大理寺卿,查案、斷案、覆核卷宗,樣樣不敢懈怠,可心裡那份惶恐從來沒有散過。

  他判永昌侯幼子流放的時候,連著三天沒睡好覺,怕得罪人,怕被人報復,怕自己這個位置坐不穩。

  可此刻夏武對他說了這句話。

  他只覺得心裡壓了大半年的那塊巨石,忽然就被人搬開了。

  陽光從敞開的大門照進來,落在他身上,暖融融的。他忽然覺得膝蓋一軟,想跪,可又覺得不合適,只能彎下腰去,深深行了一禮,聲音哽咽:

  "老臣……必不負陛下。"

  夏武伸手扶了他一把,笑道:

  "行了,多大的人了,還哭?行了,朕先回宮了。你忙你的去吧。"

  秦業直起身來,恭恭敬敬地送夏武出了廳門。

  他站在台階上,看著夏武的背影穿過前院、拐過照壁、消失在府門外,目光一直追著,直到那道深青色身影徹底看不見了,他才收回目光,抬手擦了擦眼角,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忽然覺得自己的背挺直了幾分。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分明還是同一個人、同一身官服、同一間正廳,可他就是覺得自己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連院子裡的風吹在臉上都比方才暖和了幾分。

  那種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像是被人從心裡塞進去了一把火,燙得他渾身都有勁了。

  他轉過身,邁步走回書房,步子比來的時候穩當了許多。

  他推開書房的門,坐到案前,拿起筆,翻開一本還未批完的卷宗,一筆一划地寫著批註,筆尖走得分外穩,分外快。

  …………

  另一邊。

  路之忠回到家的時候,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半條魂。

  他從秦府出來的時候腿是軟的,上了轎子之後一路都在發抖,轎夫抬著他走過了三條街,他才慢慢緩過來一口氣。

  他坐在轎子裡,閉著眼。

  腦子裡反反覆覆地回放著夏武站在他面前說的那些話……

  每一個字都跟刀子似的,一刀一刀地往他心口上扎。

  他不敢想明日早朝會發生什麼,不敢想夏武會不會一怒之下把他罷官,更不敢想那些昔日的同僚看見他被陛下當眾訓斥之後會是什麼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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