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5章 同室多嗔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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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榮國府,榮禧堂後巷抱廈廳,迎春住處。

  午後慵懶,廊外清風細細,屋內多了寶釵、寶琴姊妹,愈發人氣豐足起來,滿室笑語盈盈,空氣中浮散女兒家的體韻蔻馨,頗為醉人。

  姊妹們帶著探究好奇,說著賈琮和女台吉的軼事,各人各有不同心境,即便有那幾許酸澀,在寶琴那番笑語後,多半也就煙消雲散了。

  湘雲聽了皇子公主之言,很有幾分幸災樂禍,那女台吉即便相中三哥哥,她也沒那個福氣,南北千里,想見三哥哥都難,讓她干著急才好。

  黛玉卻心生促狹,三哥哥回府後,便找他問上一問,女台吉的稀罕事,平生第一次聽,三哥哥有這好事,怎不說來長見識,瞧他怎麼回話……

  關於女台吉的軼事,姊妹們說了一回,便移到其他話題,不外乎女紅刺繡、詩畫琴棋、茶點戲文之類,閨中清雅消遣之事。

  ……

  等到日頭過了中天,漸漸有些西斜之時,寶釵便起身告辭,帶著堂妹出抱廈廳。

  等兩人回了梨香院,寶琴只說自己乏了,她一回到自己屋裡,卻沒歪床上歇息。

  取出賈琮送的墨寶,輕輕展開鑑賞,嘴裡還哼著小調,一副自得其樂的模樣。

  小螺看了那墨寶一眼,自從琮三爺把它送姑娘,姑娘每日最少看三遍,平日鎖在柜子里,那個都不許去碰。

  她曾問過姑娘,既然喜歡這墨寶,為何不掛到牆上,也省的每日開柜子,姑娘卻說掛牆上,容易沾上灰塵。  其實小螺多少知道究竟,寶姑娘房裡就掛三爺墨寶,姑娘就不好意思再掛,那回姑娘摘花摔倒,被琮三爺抱過一回,姑娘就變怪怪。

  小螺雖年紀尚小,不過也看過戲文的,多少清楚自己姑娘心思,見她一邊賞玩墨寶,蔥管般的手指,在桌上划來划去臨摹。

  小螺坐著一邊,手支著下巴,微微有些無聊,問道:「姑娘,琮三爺都有相好了,還是個蒙古公主,姑娘怎也不著急,還在這裡擺弄字畫。」

  寶琴聽了這話,俏臉微微一紅,明眸不由一翻,說道:「你個死丫頭,怎麼說起葷話,三哥外頭有事,用得著我著急,我可沒那麼無聊。

  小螺,我跟你說個道理,這世上的爺們,或是紈絝無用,一事無成,或是沽名釣譽,自以為是,偏還外頭沾花惹草,那可是個真混蛋。

  三哥可不是這樣的,他少年得志,文武雙全,做的都是家國大事。

  皇上差遣他走南闖北,不然怎會認識蒙古公主,他這般出類拔萃,被姑娘家仰慕,可不是他的錯,即便被人風流謠言,自家親戚也不好當真。

  在外做大事的爺們,旁人不是羨慕就是妒忌,總要給他編些瞎話,要是連這都計較在意,那便太小家子氣了,我可沒那麼沒出息。

  你別看那女台吉是個公主,可就是身份太貴重,反而不能和三哥牽扯,旁人再怎麼傳閒話,她便真的中意三哥,左右不中用,理她作甚。」

  小螺聽了這話,一下捂住嘴,差點笑出聲來,姑娘真是口是心非,說的好像毫不在意,自己多大方似的,最後那句才是心裡話。

  b……

  後巷抱廈廳,迎春住處。  寶釵、寶琴剛走不久,黛玉因午後溽熱,回後西院沐浴更衣,出門之時想到什麼,說晚上要過來用飯,姊妹們一起熱鬧些。

  迎春索性讓丫鬟傳話,叫廚房加了飯菜,讓賈琮下衙之後,一起過來用飯,黛玉聽了正中下懷,湘雲更興致勃勃,到時可審一審三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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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等到日暮時風,晚霞漫天之時,斜暉漫過雕欄,將院中芭蕉映的翠光宜人,照得後巷抱廈廳,四下紅彤彤一片。

  晚風穿廊,攜來幾許草葉淡香,把白日裡溽熱,漸漸消去大半,叫人身心舒爽。

  黛玉帶著紫鵑回來,浴罷雲鬢梳得齊整,挽了個隨雲髻,幾縷柔絲垂在鬢邊,未簪金玉重飾,僅簪一支白玉簪子,襯得面龐瑩潤如玉。

  身上卸去日間綾羅裙衫,換了一身月白紗衫,外罩件藕荷色軟綢比甲,下著銀灰素縐散腳裙,隨步履微微漾開,透著清逸疏淡氣韻。

  肌膚經溫湯浴後,泛出淡淡溫潤色澤,眉眼之間活氣鮮靈,愈發顯得蘭馨仙姿,璨璨奪目,格外動人。

  她剛進堂屋不久,探春湘雲便也過來,姊妹幾個閒聊幾句,堂屋裡已擺了碗筷,只等著賈琮回府用飯。

  ……

  榮禧堂,東耳房。

  賈琮下衙回府,剛進了院子,便見紫鵑站在廊下,正在和芷芍閒話,笑道:「紫鵑怎有閒過來,沒有跟在林妹妹身邊。」

  紫鵑笑道:「姑娘在二姑娘房裡,那裡擺了飯桌,請三爺一起過去,和姑娘們一起用飯,三姑娘、四姑娘、邢姑娘都在。」  賈琮笑道:「今日是什麼好日子,人竟聚得這麼齊整?」

  紫鵑微微一笑:「三爺這麼有本事,都想不到什麼好日子,我哪裡會想到的,三爺過去不就知道了。」

  賈琮見紫鵑笑容奇怪,微有一絲促狹調皮,不知葫蘆里埋什麼藥,心中不由納悶。

  想來林妹妹的精靈古怪,紫鵑竟也沾上幾分神韻。

  不過心中並不在意,只要去了可知究竟,便進屋更換官服,紫鵑也跟著芷芍,幫賈琮換上家常衣服。

  等到賈琮帶著紫鵑,去了後院報廈廳,見堂屋飯桌之上,杯盞光潔玉潤,擺了冷盤熱菜,香味飄逸,滿是居家氣息。

  迎春笑著讓賈琮坐自己身邊,惜春粘著坐到賈琮身側,湘雲明眸閃閃,秀眉微蹙,盯著賈琮呆看,黛玉雖是笑著,卻是似笑非笑。

  賈琮正覺氣氛有些詭異,惜春笑道:「三哥哥,今日我聽了稀罕事,上回送三哥哥大馬的蒙古王子,原來也是個姐姐,三哥哥可真得趣……」

  賈琮見惜春天真爛漫,一副童言無忌,只是她話音剛落,便察覺幾雙明眸,各自盈盈如水,齊刷刷盯向自己……

  …………

  賈琮聞言,面上神色一僵,詫異說道:「你們如何也知曉這樁事?」

  史湘雲雙手支著桌案,托住下頜,眉眼彎彎,唇角噙著幾分促狹笑意。  朗朗說道:「如今三哥哥的新鮮趣事,外頭早傳得沸沸揚揚,誰不曾聽過幾句。

  都說那鄂爾多斯女台吉,欠了三哥哥的救命大恩,自此對三哥哥心心念念,心中記掛不忘。

  因傾慕三哥哥風姿卓絕,人物出眾,一心投桃報李,以恩相還,不惜攜全族歸附朝廷。

  更與大周相約關外合築城池,互通邊貿往來,化干戈為玉帛。

  三哥哥不費一兵一卒,不戰而屈人之族,這般厲害的際遇,真是美人恩重,良緣佳話天成。

  我們姊妹終日困在深宅之內,自然半點不聞外頭風聲。

  想來府中外院管事,大小僕役,多半早已聽聞,只是敬畏三爺體面,不敢隨意嚼舌傳閒話,是以府內里反倒清靜,沒半分風聲。

  我不過回侯府小住兩日,便聽得滿耳皆是閒話。

  人人都贊三哥哥文武雙全,才貌無雙,不止是戰無不勝的名將,旁的才情手段,更是尋常人難及的……」

  ……

  賈琮聽湘雲娓娓道來,話語中含著打趣之意,竟還有幾分生氣,不由得暗自苦笑。

  怪不得今日赴大理寺公幹,連楊宏斌那般心思縝密,行事嚴謹之人,言語間也隱帶著幾分曖昧打趣,暗諷他與諾顏的傳聞。

  可見這番流言,早已傳得人盡皆知,湘雲不過歸府小住,便帶回滿耳虛言閒話,這般的風流謠傳,叫人頗為頭疼,有些百口莫辯。

  他抬眸環視堂中眾人,只見探春、邢岫煙二人,眼底皆是盈盈好奇,滿臉探究之色,顯然滿心疑慮,亟待解惑。

  湘雲雖笑意盈盈,眼底卻幾分幸災樂禍,促狹之色未盡,看著自己窘然,似有些解氣之意

  唯獨黛玉迎著他望來的目光,故意偏過頭顱,不去看他眼睛,口中似有微哼,眉眼幾分傲嬌,還有幾分促狹。

  唯獨迎春目光柔和,笑道:「琮弟,姊妹們閉門聽聞,不明底細,心中著實好奇,這個蒙古女台吉,到底是怎麼回事,不妨說了聽聽。」

  ……

  賈琮心底暗嘆,不管何種時代,大抵皆是如此,男女曖昧閒聞,最是叫人津津樂道,一旦散播開來,流轉之速,全然無可阻遏。

  雖說鄂爾多斯與大周締結盟好,化干戈為玉帛,做了睦鄰之邦,然終究是異域殊俗,各有疆界,彼此依舊存著分寸忌諱。

  況諾顏身份非比尋常,乃鄂爾多斯部王女,日後河套草原之主,草原上舉足輕重的人物,於朝野士民眼中,皆非比尋常。

  而他身為大周命官,天子親敕威遠候,一舉一動,皆為朝野矚目。

  他與諾顏往來交涉,若是兩邦國事籌謀,自然能堂堂正正,旁人無可置喙。  可若任由市井流言愈演愈烈,將邦交國事之屬,都往兒女私情,繾綣密愛,編排演繹,於二人身份體面,皆是大大的妨害。

  不獨有損朝中公事莊重,倘逢朝局風波變幻之時,這番閒話落到政敵手中,便是攻訐構陷的口實,內里潛藏禍端,委實不可小覷。

  市井悠悠眾口,非一己之力能禁錮。但此事從自己口中所出,口風卻大有講究。

  必要收斂風月嫌疑,即便是略作遮掩,也是勢所必然。

  ……

  他苦笑說道:「外頭的傳言不可信,當初諾顏台吉隨殘蒙使團,入京向朝廷議和。

  使團主事土蠻部官員,得了安達汗秘令,對兩邦議和之心不誠,又拖延阻撓之舉

  但諾顏所在鄂爾多斯部,卻已有歸附之心,我因是大周議和官員,出於公務之故,與諾顏台吉多有往來,所以因此而結識。」

  諾顏因兄長皆亡故,從小便以男裝示人,協助父親治理萬戶部落,當初使團並未明示,諾顏台吉實乃女子,大周官員自以男子視之。

  沒想到當初那場議和,不過是安達汗故布疑陣,他借著議和之名,讓大周放鬆警惕,連夜突襲軍囤,還偷關侵占宣府鎮。

  大周與殘蒙戰事因此爆發,鄂爾多斯部雖親善大周,但被安達汗裹挾於戰事,部族人馬因此損失,急於從交戰中脫困。

  之後我大周鼎定勝局,諾顏的確向我求助,那時我才知她是女子,但這與兩邦國事無關。  大周與鄂爾多斯部議和,出於朝廷平靖北疆的大局,可不像市井中以訛傳訛,是因我和諾顏的私情,這種流言實在太荒唐。

  諾顏台吉雖是女子,但她是草原上巾幗人物,部落麾下三萬餘戶,人口十餘萬,河套草原幅員千里,乃北疆最肥沃的草場。

  諾顏身為鄂爾多斯王女,她要的是興旺部落,如何繼承河套祖地。

  她不會像普通女子,只沉溺男女情愛,這些對她並不重要。

  市井中人過著煙火日子,總覺旁人也這般過活,但凡聽了些見聞,便演繹些男耕女織,或情愛鴛鴦之事,以至於以訛傳訛。

  你們要是聽到這些,只當個故事便罷,實在不能當真的。」

  ……

  探春聽了這話,心中若有所悟,說道:「我聽懂三哥哥的話,諾顏雖是女子,但她是部落王女,要繼承部落祖業。

  她心中看重的事情,和尋常女子不同,她攜全族歸順朝廷,是為了部落生存,不是為了和三哥哥……」

  探春說到這裡,俏臉一陣發紅,連忙收住話頭,沒有再說下去。

  賈琮微鬆了口氣,說道:「三妹妹這話在理,像諾顏台吉這等女子,心中想的是家國大事,哪會把情愛放心上。

  外頭那些曖昧閒話,都毫無根由的胡說,實在不足取信於人。」  一旁黛玉明眸澄亮、望著賈琮言語神色,眼底藏幾分通透狡黠。

  輕聲笑道:「我也聽懂三哥哥的話,三哥哥最正經了,絕沒有風流事兒,都是外頭人在瞎說。」

  賈琮聽出黛玉話中微有揶揄,有些無奈的看了她一眼,黛玉卻將頭一歪,不去看他的眼睛,像是已把他看穿。

  ……

  惜春聽了賈琮一番剖白,小臉登時漾起幾分失望,懨懨說道:「三哥哥說了這許多,原來竟沒戲文里的好聽橋段。

  王子與公主不曾相好,都是為什麼國事,這般平淡無奇,也太無趣了些。」

  說罷她歪著小臉,一派嬌俏稚氣,抬眸追問:「三哥哥,莫不是那女台吉生得尋常,入不得你的眼,你才不曾動心?

  她究竟生得何等模樣,是不是沒有我好看?」

  探春聽她這天真妄語,忍不住噗嗤一笑,伸指輕輕點了點她的額頭。

  打趣說道:「黃毛丫頭,慣會自作多情,自矜貌美,就你生得最好看不成。」

  惜春被探春調侃,好生不服氣,伸手指著自家鼻尖,蹙著細眉望向賈琮。

  執拗問道:「三哥哥你聽,三姐姐說我生得不好,難道我當真不及旁人好看?」  賈琮見她一副較真模樣,心頭溫然,撫了撫她的髮髻,含笑說道:「四妹妹自然生的最好看,如今還年幼,日後長開了,定無人能及。」

  惜春聽得滿心歡喜,眉眼彎彎,連忙追著問道:「那我比三哥哥的女台吉,定然好看許多,是不是?」

  這一句「三哥哥的女台吉」,說得天真直白,毫無避諱,探春再也忍不住,又是一陣輕笑。

  賈琮面上微微泛起尷尬,只得順著她的話應道:「自然四妹妹生得更好。」

  惜春得了準話,頓時心滿意足,對著迎春笑道:「我便知曉是這樣,二姐姐,我們別再閒談了,快些擺飯吧,我早餓得慌了。」

  說著記起往日話語,認認真真補了一句:「你從前常說,好好吃飯、安穩睡覺,方能快快長高長大。

  等我長開了,三哥哥就疼我一個,那些生得不好看的,自然全都不行!」

  眾人都被惜春的大言不慚,逗得開懷大笑,唯獨湘雲心有疑惑,這三哥哥推的一乾二淨,聽著轟轟烈烈的,我就不信他沒半點牽扯……

  迎春笑道:「琮弟方才那些話,倒是極有道理的,那女台吉部族王女,身份頗為貴重,琮弟又是天子重臣,大周朝廷命官。

  雖說眼下雙方議和定盟,對方畢竟是偏遠外邦,那人蒙古公主的身份,讓琮弟沾上男女私情之嫌,對琮弟仕途可不是好事。

  明日我便交待外院管家,還有麝月這丫頭,讓他們傳下話,那個女台吉的話頭,誰也不許亂傳,不然家法從事,里外做個樣子出來。」

  ……  黛玉、探春聽了迎春之言,各自心下瞭然,市井街巷流言蜚語,起於悠悠眾口,最是泛濫難遏,無從禁絕,本就堵不住攔不盡。

  唯有府中上下,謹守口徑,字字審慎,一概矢口撇開,風月私情揣測,嚴嚴管束兩府下人口舌,不添半句妄議,不遞半分話頭。

  外頭縱有再多謠傳,終究難從家中得印證,賈琮也不會輕易落下話柄。

  姊妹們各自通透,輕輕揭過這樁話題,不再深究閒談。

  一時間入席合桌,舉箸用飯,閒話些家常瑣碎,院中趣事,一派安然和睦光景。

  轉瞬晚飯已畢,暮夜清寧,探春、惜春、湘雲、岫煙幾人,本就隨迎春居於抱廈廳內,筵散之後,各自歸房歇息。

  唯獨黛玉要返回後西院,她起身理了理衣襟,眸光落於賈琮身上,含著幾分幽俏笑意。

  輕聲說道:「三哥哥,方才飯畢,久坐恐積食滯氣,你且送我回去,咱們一同散散晚風,消消食可好。」

  惜春聽了這話,明眸不由一亮,嚷道:「我要一起去,也好消消食。」

  迎春一把拉住她,小孩子腸胃好著呢,用不著消食,早些回去睡覺,不許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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