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4章 帝京傳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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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榮國府,榮禧堂後巷抱廈廳,迎春住處。

  姊妹們正消磨午後光陰,史湘雲回府欣然入院,原本一屋靜斂閨閣閒趣,被她那股鮮活喜氣一衝,霎時活泛熱鬧起來,別是一番明媚景致。

  只是史湘雲提到蒙古王子,眾姊妹都聽的一愣,一時猜不出她的意思,不過賈琮的訪客之中,那位蒙古王子有些特別,姊妹們自然都記得。

  湘雲每月都會回侯府一二趟,除了陪伴叔叔嬸嬸,因史鼎夫婦並無女兒,或是史家有女客來訪,她都會回家幫襯待客。

  但凡這些世家女眷走動,總有不少世情話題,常會說些各家高門軼事,湘雲每每聽了這些稀罕,便回來與姊妹們說道,已成了閨中一樁趣事。

  探春、岫煙等聽了湘雲話語,一時倒沒想到別處,唯獨黛玉七竅靈通,又知這大半年以來,雲丫頭與以前不同,變得對三哥哥格外護短。

  三哥哥相貌人物,太過出眾了些,容易招姑娘家青睞,定是雲妹妹年歲漸長,心思與以前不同,黛玉有時想著,多少會有些無奈。

  雲妹妹方才說話神情,調皮促狹之中,還微有一絲拈酸,那些世家太太閒談,都愛說些什麼話題,黛玉多少也知道,難道是……

  迎春笑道:「琮弟同僚故舊眾多,我倒不是一一記得,唯獨那位蒙古王子,他的身份很少扎眼,我可記得極清楚。

  我還記得他的丫鬟叫小霞,可是個漢家姑娘,上回上本幫她家王子送禮,那禮數可是不輕的,里外一副王侯做派。」

  惜春捧著零食罐子嚷道:「我也記得這個王子,他送了三哥哥兩匹大馬,生的可威風了,三哥哥出征還騎走了一匹。」

  ……  探春笑道:「雖說是個蒙古王子,但行事卻有漢家氣度,他顧忌三哥哥身份,沒有親自上門拜訪。

  又知三哥哥沒成親,家裡是長姐當家,便也讓身邊女眷來送禮,還特地依著二姐姐身份,送了二姐姐一匣首飾。

  我記得那些首飾樣式,都是極精巧時行,難為一個蒙古大漢,居然也有這般細膩心思,二姐姐為給三哥哥回禮數,可是費了不少心思呢。」

  史湘雲聽了探春之言,忍不住噗嗤一笑,繼而咯咯嬌笑,猶如花枝亂顫,竟有些直不起腰。

  探春見她這副怪樣子,也是一頭的霧水,笑罵說道:「雲丫頭可是瘋了,我這話哪裡有錯,值得你笑成這模樣。」

  史湘雲用力收斂笑容,線條美好的嘴角,卻忍不住牽動,笑道:「我聽你說蒙古大漢,我就忍不住想笑,這事實在太好笑。

  這人哪是蒙古大漢,更不是什麼蒙古王子,是個蒙古公主才對。

  三哥哥這個糊塗蛋,竟都沒看出來,不過他可真厲害,認識什麼王子都是女的,這找誰說理去。」

  迎春聽了湘雲這話,一時也被驚呆了,探春也滿臉詫異,黛玉方才見湘雲神情,雖有幾分感知,卻想不到這等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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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迎春不由驚道:「雲妹妹,你這話從何說起,我聽說那蒙古王子,還是漠北部落使臣,外人都叫蒙古台吉,琮弟說蒙語台吉,便是王子之意。」

  湘雲笑道:「二姐姐,這話我那敢胡說,今早來史家拜訪的太太,都是太老爺那輩的世家,家裡男丁還做著文官,朝堂的消息絕不會有錯的。  據說草原上的習俗,與我們中原大不相同,若沒有男丁立戶頂門,女子也可為部落之主。

  與三哥哥要好的女台吉,是什麼鄂爾多斯部落,什麼吉瀼可汗的獨女,總之說起來繞口。

  據說她兄長皆已亡故,她父親只有她一個女兒,所以從小就改移男裝,輔佐父親治理家業,將來就是部落的女王。

  因她從小男兒打扮,所以言行舉止,皆與男兒無異,上回她隨使團入京,還曾經入朝面聖,竟沒有一人看出雌雄。」

  探春聽了這話,目光中微有嚮往,笑道:「竟是個巾幗人物,能幫父親支撐基業,說來也是叫人欽佩。」

  她又對迎春笑道:「二姐姐,如今我總算明白,她送你的那匣首飾,為何樣式精巧,目光何等獨到,因她本就是姑娘家,這便都說通了。」

  惜春嘻嘻笑道:「三姐姐這麼一說,我好像也聽懂了,旁人還不知這王子是姑娘,她就忙著給三哥哥送大禮。

  她定是知道二姐姐當家,才送二姐姐一匣好頭面,她必定暗中和三哥哥相好,所以才先來討好二姐姐。」

  黛玉正聽,下意識端了茶盅來喝,聽了惜春大膽之語,一口茶水都噴了出來。

  迎春柳眉不由豎起,笑罵說道:「沒遮攔的毛丫頭,竟也說起葷話來,什麼相好不相好,都是哪裡學的,小姑娘也能出口,我看你是討打了!」

  惜春腮幫子微鼓,不服氣的說道:「戲文上都這麼唱的,王子遇到公主,兩人就相好了,還送什麼信物,那女台吉就給三哥哥送大馬。」

  ……  探春聽了也忍不住笑,上前擰住惜春臉蛋,笑道:「三哥哥又不是王子,關公主什麼事兒,這也能套上戲文。

  黃毛丫頭,都被三哥哥寵壞了,滿腦子稀奇古怪,什麼話都往外禿嚕,你真是不知羞。」

  史湘雲微哼一聲,說道:「二姐姐,三哥哥這麼精明的人物,我還真不相信,一個大活人在跟前,他愣是看不出男女?」

  黛玉突然說道:「雲妹妹這話不對,那台吉來神京的時候,可是殘蒙使團首領,身份頗為尊貴,她做男兒打扮,對外也說是男子。

  若旁人都無異議,她當時便是男子,事關兩邦和議禮儀,三哥哥與她只是初認,自然也當她是男子,她的身份旁人難知根底。」

  探春笑道:「林姐姐這話有理,這是官場禮儀講究,若將男子認定女子,可是極大的羞辱,三哥哥沒認出來,這也是常理。」

  史湘雲聽了這話,臉色竟好了幾分,笑道:「你們這話說的有理,三哥哥這般人物,可不是什麼貪……」

  她說到一半,便截斷話頭,說道:「這只是前頭的事,倒也不算太離奇,等三哥哥北上伐蒙,和這女台吉的故事,就跟話本里似的。

  那幾位太太說起這事,眉飛色舞,唾沫橫飛,新奇怪誕,亂嚼舌根,聽著氣人,這個三哥哥真不得了……」

  …………

  探春聽湘雲一句「聽得氣人」,唇角不由淺淺抿笑,知她話裡帶氣,卻是意有所嗔,卻也不去點破。

  笑著催道:「你偏愛賣這些關子,快別支吾,快些說說究竟,到底何等新奇怪誕,我們豎著耳朵等著聽呢。」  湘雲侃侃說道:「幾位太太一通閒話,都議論三哥哥北上伐蒙諸事,說他逢戰必克,勢如破竹。

  先奪軍囤,再復宣府,逼得安達汗棄了北三關,一路潰逃,節節敗退。

  那鄂爾多斯部女台吉,眼見部落勢頹,難以支撐,為保族中根基,只得親向三哥哥乞援求助。

  她們又說三哥哥少年多情,知那蒙古台吉是女兒身,便英雄憐紅顏,豪傑惜佳人,網開一面,放了她一條生路。

  那女台吉歸去之後,對三哥哥念念不忘,為報活命之恩,酬謝三哥哥高義,便主動遣使來朝,俯首議和。

  更與我大周相約,在關外共建城池,互通兩邦邊貿,從此永享太平。

  還說外頭市井鄉野,官眷街坊,傳得沸揚,都說三哥哥不止沙場百戰,所向披靡。

  更有運籌帷幄,安邦定國,連蒙古女酋都能折服,讓人家心生情意,甘願歸降,當真無往不利,威名震動漠北。」

  說到此處,湘雲眉宇間帶著懊惱憤懣,語氣憤憤不平:「這些人捕風捉影,胡亂嚼舌。

  安邦定國,勘定邊疆,靠的是鐵血征戰,怎的到了他們口中,反倒成了折服女台吉的風流佳話?

  真是顛倒是非,亂七八糟,聽著便教人憋屈。」

  她一腔氣惱,也不知是惱世人以訛傳訛,輕埋了賈琮沙場功績,還是心底介懷,他與蒙古女王子糾葛不清,這才兀自鬱鬱不平。

  ……

  迎春在旁靜靜聽著,心底著實愕然。往日那番邦台吉遣人送禮,禮數十分周全,何曾料到竟有這許多曲折,想來既古怪又新鮮。

  只是她性情恬淡,只當坊間奇聞來聽,心中卻不太在意。

  自己琮弟天資卓絕,功業煊赫,樣貌出眾,引得女子傾心仰慕,原是情理中事,算不怪。

  探春聽了這般原委,俏臉微微泛紅,心底輾轉思忖,三哥哥素來端方,並非貪慕美色之流,偏對這女台吉心軟留情?

  難不成女子是個絕色人物,故而能得三哥哥另眼相看,可惜沒有不能親眼得見,到底生的如何得意。

  黛玉心中有些氣餒,早知三哥哥會招惹,卻沒想厲害成這樣,認識個蒙古王子,居然都能變成女的……

  ……

  此時,廊外傳來腳步聲,門口湘妃竹簾掀開,寶釵笑吟吟的進來,身後還跟著堂妹寶琴。

  笑道:「我方才剛走到門外,便聽到雲妹妹聲音,這是在跟那個生氣,又在說誰亂七八糟。」

  迎春見寶釵姊妹走動,忙讓丫鬟上了新茶,笑著將湘雲說的事情,和寶釵隨口說了一回。  微笑說道:「不過是外頭一些傳言,雲妹妹聽了和姊妹們嘮嘮,我們不過是聽個有趣,也不值當什麼事。」

  寶琴一聽這話,美眸不由得一亮,但凡賈琮的事,如今她都很入心,沒想自己剛剛過來,便聽到他的事情。

  這個三哥典故可真多,以往聽多他科場得意,出征百戰百勝,哼,沒想風流韻事也不缺,而且來頭還不小,竟是個草原公主。

  寶琴明眸微轉,暗中看了湘雲一眼,方才自己剛進門,就聽到史大姑娘發飆,說什麼亂七八糟,聽著可是有些氣惱。

  三哥都還沒成親,他和那個相好,旁人還能管得著,史大姑娘只是表親,也用的著她著急上火。

  必定是三哥太過得意,生的又很好看,史大姑娘定動了心唄,不然三哥外頭有女風流,她何必這般在意,誰還看不出來……

  寶釵聽了這軼事,一時也有些愕然,稍許笑道:「我早聽說那蒙古台吉,聽說是琮兄弟的知交,給琮兄弟送過禮數。

  上回二姐姐送的新鮮黃羊肉,不就是那蒙古王子送的獵物,卻沒想到這王子是個姑娘,這事聽得倒是真稀奇。

  我家幾代都是皇商行當,長輩經常遊走四海,自己倒聽過不少趣聞,草原部族的習俗,與中原之地大不相同。

  我們這些大戶姑娘,從小就二門不出,大門也少邁,但草原姑娘卻不同,她們從小長在馬背上,行事與男子並無不同。

  這女台吉因無兄弟,支撐家業,改易男裝,聽著也是個人物,大概就是戲文之中,常演繹的巾幗俊秀,聽著倒也是真有趣。

  琮兄弟少年得意,文韜武略,名聲過於響亮,但凡與他相關之事,最容易引人注目,也最容易被人傳言。  世人最津津樂道,便是英雄佳人軼事,你瞧多少話本戲文,說的可不都是這些。

  那蒙古台吉原以男子顯世,如今竟成了女嬌娘,她又和琮兄弟有交情,被人演繹出風流故事,其實也不算奇怪。」

  ……

  正當眾人心思各異,心有沉吟之際,寶琴嫣然一笑,笑道道:「寶姐姐說得不差,世間名人軼事,最易被人添枝加葉,肆意流傳。

  琮三哥又是聲名赫赫,動徹朝野,那位蒙古女台吉,也是草原金枝,部落王女公主,身世來歷也非同小可。

  這般少年英傑相逢塞外,世人最愛津津樂道,便是杜撰風流,不過閒時拿來做個談資罷了。

  即便三哥正的與他相好,二人終究是雲泥路數,牽扯不上分毫因緣。」

  寶琴嗓音脆麗,頗為悅耳動聽,一語落地,房中氣氛微變。

  迎春心中莫名一動,黛玉、探春各懷心事,皆是不由自主望向寶琴,靜待她道出其中緣故。

  湘雲心性坦蕩,耐不住懸念,脫口問道:「為何斷然牽扯不上?寶琴姐姐說來我們聽聽!」

  寶琴微笑說道:「我隨父親入神京時,正遇三哥北上伐蒙。

  我因心中好奇,曾問及關外殘蒙情形,父親半生遊走天下,有不少見聞,知曉北地源流始末。  他說太祖驅逐北元,一統漢家故地,北元皇族潰退漠北,便日漸分崩離析,派系離散四方。

  如今殘蒙三大萬戶部落,便是當年北元皇族後裔,在草原諸部之中,根基深厚,號召力極強,其部族宗嗣血脈,頗為尊貴,不同尋常。

  這位鄂爾多斯女台吉,便是正統草原公主,聽說河套部族入京朝拜,他們要和大周合盟,即便兩邦和親交好,那女台吉也要配皇室子弟。

  三哥縱然功勳卓著,名震北地,終究只是國公世家子弟。

  這兩人身份規制,宗藩禮法,層層相隔,憑二人再如何相好,終究是咫尺天涯,無緣牽扯關聯。

  況且三哥哥和女台吉,是否真如流言傳說,這都是不可知的,說不得只是旁人杜撰,不過是無中生有。」

  史湘雲展顏一笑,似乎頗為舒暢:「寶琴姐姐有見識,原來還有這個緣故。

  倒是我孤陋寡聞,她即是金枝玉葉的公主,就該配個天朝天家皇子,這才叫門當戶對,那些人盡會扯淡,胡亂歪派三哥哥。」

  寶釵聽了寶琴這話,又見堂妹笑得開懷,像得了多大便宜,心中不由的古怪,琮兄弟和女台吉沒結果,也用這丫頭這麼得意……

  ……

  探春聞言笑道:「這話原是不差,外頭傳的那些風流佳話,大半都是世人以訛傳訛,添了無數虛言。

  那女台吉與三哥哥之間,想來另有一番實情,三哥哥是伐蒙副帥,總攬伐蒙戰局。  那女台吉乃部落王女,一心要為族人謀求一線生機。

  二人本就有舊交情分,她來尋三哥哥斡旋相助,原是最順理成章之事,本就是人情世理,便是有所牽扯,多半是公務國事罷了。

  局外人看不清內里關節,便愛捕風捉影,編出許多兒女情長閒話,世間哪來這許多英雄佳人傳奇。」

  湘雲笑道:「三姐姐最愛看邸報,對官場上的事情,比我們都懂一些,這話說的很道理。

  三哥哥是做官的,那女台吉也算部落大官,兩邊如今合盟合談,他們即便來往,自然是為了公務國事。」

  迎春在一旁聽著,心中卻想著,我的琮弟這般出色,若是能配個公主,倒正是樁體面事,只是隔著朝廷禮法,這倒也罷了……

  唯獨黛玉聽探春這番說辭,心中卻不以為然,唇角漫起一絲苦笑。

  三妹妹畢竟不知根底,實在不知三哥哥根性,在這上頭可有本事了,他這人太過出色,最能招惹到女兒家。

  但凡流言四起,很少會空穴來風,那女台吉遠在漠北,三哥哥與她相隔萬里,韻事卻在神京滋生。

  要說毫無半分真的,即便她們都信了,我可是不會信。

  三哥哥的紅顏可不少,閣老家的蔡姑娘,金陵的曲姑娘,洪福巷的徐姑娘,還有張家的清逸真人。

  哼,這三哥哥真真不得了,當年自己隨口之言,竟說的半分不錯,瞧他以後如何收場。  別暫且不說,一江春水怨別離的鄒姑娘,當初可鬧得轟轟烈烈,豈不是英雄佳人之事,三妹妹不知道罷了。

  如今我暫且不說,等三哥哥回來,我便哄著他一些,讓他好生說道,那女台吉生的俊不俊,是不是也和他怨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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