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2章 品藥辨男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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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京,大理寺官衙,楊宏斌官廨。

  堂宇深靜,案牘森然,窗欞漏進淺淺天光,鋪落於公案書卷之上,一室清寂,似有沉凝肅殺之氣,引而不發。

  楊宏斌一語方落,滿室靜謐驟然微動,似有暗潮潛涌,恍若風雲初聚,不由人屏息斂氣。

  先前賈琮上奏嘉昭帝,將蠻海一眾高階戰俘,盡數轉押大理寺勘審,便是看中楊宏斌審案縝密,善掘隱情的能耐。

  欲借楊宏斌之手,從這些身居高位,熟知部落秘辛的戰俘口中,挖出漠北各部更多隱秘脈絡。

  賈琮不日便要宣撫漠北,此番審訊便是為前路籌謀鋪墊,攢足詳實情報,以備途中突發變故,方能審時度勢,精準施策。

  是以蠻海等人入監之前,賈琮便以漠北各部情勢為核心,親手擬定一份審訊機要,並與楊宏斌細細商榷,定下方略,務求勘審有據,深挖實情。

  他與楊宏斌相知甚深,素知他智慮淵沉,心思縝密,此番以機要章程為綱勘審,但凡能被他甄別看重,必然頗有分量,絕非虛言瑣碎。

  不過他也有所察覺,楊宏斌說話之時,看他的目光稍有異樣,似有幾分晦澀深意,但他也不以為意,言道:「楊兄請說。」

  楊宏斌正色緩道:「此番我提審一名蒙軍大將,乃蠻海麾下萬戶將領。

  此人隨蠻海統領兩萬鐵騎,繞越北三關險隘,潛行逼近神京外圍。

  後因玉章率軍擊潰蠻海,他亦兵敗被俘,此人是蠻海嫡繫心腹,追隨多年,深得信賴,常往來部落王族之間。  所以,他對安達汗父子之事,以及部落局勢,都知之甚多。

  此人知曉不少部族私密,我用玉章擬定審訊機要,對他做了些許引導,細細盤問之下,從他口中撬出不少實情。

  據他交待所得,可知安達汗對鄂爾多斯部,某些不為人知的謀劃手段。」

  據他招供,殘蒙萬戶三部之中,吉瀼可汗堪稱草原英雄,此人少年成名,行事果敢睿智,一生頗多傳奇事跡。

  並在漠北各部,頗有威望,聲望不俗,也正因他名頭響亮,,素來被安達汗視為心腹之患,處處對他忌憚提防。

  「吉瀼可汗膝下原有兩子,皆是英武卓絕,才幹過人之輩,頗有乃父雄風,論膽識謀略,統兵之能,猶在把都、蠻海等人之上。

  這兩位鄂爾多斯王子,是吉瀼倚重的左膀右臂,也是部落未來根基所在。」

  ……

  楊宏斌一番話語,娓娓道來,賈琮聽罷,心底驟然一動,思緒翻湧而起。

  當初他領兵北伐之前,曾翻閱兵部歷年卷宗檔冊,潛心考究漠北各部源流,各自強弱態勢,為出征伐蒙,做足萬全籌備。

  那時便在檔案中見過記載,吉瀼可汗的兩位嫡子,殞命於草原部落衝突之中。

  當初他讀到此事,心中便存疑竇,鄂爾多斯乃漠北萬戶大部落,兵甲充足,部落王子身份尊貴,尋常出行巡弋,皆有千餘精銳扈從護衛。  排場必定森嚴穩妥,怎會輕易殞於細碎部落紛爭?

  更何況兄弟二人,一年之中,先後殞命,實在太過蹊蹺,似乎不合常理。

  只是此事與北伐戰局無甚牽扯,更是事不關己,他便未曾深究細查。

  只是每每想起諾顏台吉,常年褪去女兒裝束,想以一身男裝示人,雌雄莫辨,隱忍藏鋒,讓他常常生出唏噓。

  想來因兩位兄長早逝,鄂爾多斯部後繼無人,她一介女子,也只得捨棄閨閣,束髮男裝,替父撐起部落殘局,穩住一脈根基。

  如今楊宏斌審訊戰俘,牽扯出諾顏兩位兄長舊案,賈琮瞬間便有所悟,昔日疑竇逐一串聯,便知兩位王子蹊蹺殞命,絕非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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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中必藏人為謀劃,另有一番隱秘玄機,一念及此,他眸光微亮,神色凝肅,靜待下文。

  ……

  楊宏斌繼續說道:「十年之前,吉瀼可汗正值壯年鼎盛,銳氣最盛之時,又得兩位王子輔佐,鄂爾多斯部蒸蒸日上,聲勢更一日強過一日。

  那是的鄂爾多斯部,曾被草原各部矚目,幾可與土蠻部比肩爭鋒,那幾年的時間,是鄂爾多斯最興盛光景。

  可在八年之前,草原部族紛爭四起,風雲突變。吉瀼可汗的兩位嫡子,竟在一年之內,先後於部落爭鬥中殞命。

  吉瀼可汗亦在亂局之中,身負重傷,經年難愈,落下沉疴舊疾,身心俱損,銳氣大失。  鄂爾多斯一朝痛失兩位儲脈骨幹,如同大廈斷梁,根基受損,蒸蒸日上的勢頭,戛然而止,從此一蹶不振,被土蠻部死死壓制,再無爭鋒之力。

  據這名萬戶將領所言,土蠻部高層權貴之間,多年來一直暗藏流言,只是事關隱秘,無人敢證,始終只是揣測傳聞。

  傳言當年鄂爾多斯兩位王子接連橫死,並非尋常部落私鬥,實則為安達汗暗中布局。

  他私下勾結草原中小部落,借部族爭鬥為遮掩,於混亂之中暗中截殺,一舉除去鄂爾多斯兩位王子。

  安達汗之所以行此狠計,根源便是十年前,鄂爾多斯部強勢崛起,日漸壯大,已威脅到土蠻部霸主之位。

  安達汗為遏制其勢,穩固土蠻三部之首權位,攥住漠北草原掌控之力,便設下這釜底抽薪的毒計。

  一舉斬斷鄂爾多斯王族後繼血脈,使其後繼乏力,再也無力與土蠻部分庭抗禮,更無法染指草原霸權。

  此事極為隱秘,僅在土蠻部高層權貴間流傳,並無向外擴散,若非此人是土蠻高階武將,身處權要圈層,也無法聽聞這等秘辛。

  雖無實據印證,只是眾人揣測,可後續種種事態,處處透著刻意蹊蹺。

  但導致鄂爾多斯王子喪命,涉事衝突的兩個部落,屬於草原中小部落,之後一直被吉瀼可汗追剿,步步追殺打壓。

  可蹊蹺的是,這兩部無奈舉族遷徙,竟闖入土蠻部駐牧領地,安達汗當即調集重兵合圍,將兩族盡數屠戮,不留一個活口,徹底抹去痕跡。

  土蠻部高層針對此事,多年來隱有傳言,說兩部遷徙絕非誤入地界,實則得了安達汗的默認許諾。  只是進入土蠻部領地後,終究落入他人圈套,被安達汗以侵犯領地為名,行兵圍殲絞殺,落了身死族滅的下場。

  所以不少部族高層猜測,當初正是安達汗暗中授意,讓這二部挑起紛爭,藉機襲殺鄂爾多斯王子。

  事成之後再藉機滅口屠族,既斬斷鄂爾多斯部崛起根基,這兩個中小部落駐牧草原,也就此被安達汗吞併,一箭雙鵰,算計精深,手段狠辣。」

  只是這些都為揣測,在土蠻部高層流傳,並沒有實據確證,不管是鄂爾多斯王子,還是涉事兩個部落,都是死無對證,至今都是無頭公案……」

  …………

  賈琮目光清亮,凝聲說道:「我在九邊領軍對峙安達汗,對他的行事手段,已算深有體會,此人不愧是草原梟雄。

  他會借兩邦和議期間,讓大周放鬆警惕心,利用細作刺探軍情,然後突襲奪取軍囤,繼而利用軍鎮缺糧,細作滲透城內,一舉攻占宣府鎮。

  行事謀略深沉,環環相扣,縝密老辣,實在非同凡響,而且為了成事,只要能達成目的,此人會不擇手段。

  所以為保土蠻部掌控草原權柄,通過斷絕鄂爾多斯部族王脈,壓制逐漸崛起的吉瀼可汗,這種狠辣無德的手段,安達汗絕對做的出來。

  此事眼下雖是傳言,並無實據可證,但楊兄尋我商議此事,心中必定與我一樣,認為此事必是安達汗所為。」

  楊宏斌說道:「我正是此意,此事在土蠻部權貴中流傳,俗話說空穴不來風。

  那位殘蒙萬戶武將,只知流言,不知根底,但蠻海身為安達汗次子,是他最親近之人,但凡秘事與其同謀,或是知道內情,這在情理之中。」

  賈琮心有所悟,問道:「所以楊兄審訊那萬戶戰俘,卻把蠻海涼在一邊,便是想先籌謀妥當,再對蠻海下手,以免打草驚蛇,讓他有了防範。」

  楊宏斌點頭說道:「玉章所說不錯,我正是這般打算,而且根據審訊所得,還有另一樁事情,也與鄂爾多斯相關,所以才找玉章來商議此事。」

  他說到此處,目光微有隱晦,神情又如方才那邊,露出幾分古怪之色,讓賈琮有些納悶。

  ……

  楊宏斌繼續說道:「因吉瀼之子死的蹊蹺,我審訊另外幾個戰俘,便探查鄂爾多斯部之事,倒是得知一些意外信息。

  據說諾顏台吉的生母,那是一位漢女,草原傳聞她出身不俗,曾是大周官宦閨閣,因家中落罪遭難,牽連淪為罪女。

  傳說吉瀼得知消息,帶了心腹武士潛入寧夏鎮,連夜將她擄至關外,之後便做了吉瀼的側室。

  諾顏和兩個兄長,並非一母所生,吉瀼的原配可敦,十年前便病故,諾顏之母被扶正,被部落稱為小可敦。

  據說諾顏因有漢人血統,從小便美貌出眾,十歲那年隨吉瀼參加那達慕,從此傳出聲名,被稱為草原上的金蓮花。

  自從兩位兄長過世後,諾顏輔佐父親治理部落,雖已很少穿女裝,但漠北各部眾口相傳,她是草原最美的姑娘。

  因她是吉瀼可汗唯一血脈,是命定的鄂爾多斯之主,在草原上身份愈發尊貴,自她長成之後,草原各部族皆有仰慕者。  據那幾位土蠻部戰俘交待,把都和蠻海都傾心諾顏,他們不僅覬覦諾顏美貌,還因哪個娶到諾顏,便能得到鄂爾多斯部。

  諾顏成了誰的可敦,誰就能掌控鄂爾多斯數萬鐵騎,還能占據富饒的河套草原,

  不管是大王子把都,還是二王子蠻海,誰摘到這朵草原金蓮花,都是對自身極大助力,甚至決定能否登上土蠻部汗位。

  據幾個萬戶戰俘所言,把都和蠻海在部落中,各自都有簇擁勢力,但把都身位王長子,實力比蠻海略勝一籌,但兩人相差不算懸殊。

  所以他們都將諾顏當成助力,兩兄弟因為諾顏,暗中已生出嫌隙,只是表面上並不顯,土蠻部權貴高層,多少都是心知肚明。」

  ……

  賈琮聽了這話,心中微微哂然,把都和蠻海有乃父之風,都是一副野心勃勃,只是有些一廂情願。

  此次安達汗興兵南侵,吉瀼心有不願,不過是被裹挾南下,行事處處保留實力,諾顏算計土蠻部,更是毫不手軟。

  諾顏會看上這兩個憨貨,賈琮是怎麼都不信的,此次伐蒙之戰,把都成喪家之犬,蠻海成了階下囚,憑他們也配……

  楊宏斌見賈琮目光微有不屑,不禁心中莞爾,玉章即便文武蓋世,終歸還是熱血少年,此刻何種心思,大概也能猜到。

  他微笑說道:「玉章風采蓋世,文武卓絕,且與諾顏台吉,彼此交情頗厚,把都蠻海都是你手下敗將,你熟悉這些人行事心性。

  所以才請玉章來商議,如何借諾顏之事,稍加籌謀布局,就鄂爾多斯王子之死,從蠻海口中盤問出實情。」  此事若如你我推測,能取得人證罪供,可陷土蠻部於窘境,對大周鎮撫北疆,里外皆大有益處。

  朝廷綏靖河套草原,兩邦共建四方城,土蠻部若有所異動,鄂爾多斯部更會立場堅定,兩邦盟約會牢不可破。」

  ……

  賈琮見楊宏斌笑容古怪,心中不禁有些哭笑,自然和諾顏的閒話,如今竟流程這麼廣嗎?

  但他仔細想一想,似乎也不算意外,當初諾顏換了女裝,獨自潛入宣府鎮。

  她為掩人耳目,故意欲蓋彌彰,以昔年相好由頭,來總兵府找自己,旁人會如何想,實在不言而喻……

  此事不少麾下兵將皆知,而且諾顏入總兵府後,因與自己磋商兩邦事務,在總兵府內院之中,與自己同居數日。

  雖於秀柱拍過胸膛保證,他已訓誡過知情親兵,讓他們都閉緊嘴巴,不然就以軍法從事。

  但賈琮對這等鬼話,多半是不太信的,主將的風流韻事,下面兵將必津津樂道,哪有不拿來做談資。

  加之自己身為統軍副帥,麾下有數萬精兵,軍中耳目眾多,此事傳回神京,幾乎是無法避免的。

  即便嘉昭帝召自己入宮議事,也說兩句和親賜婚的笑談,可知這莫須有的情事,在官場上多半不是秘密。

  如今連楊宏斌說起此事,言語都這般煞有介事,說什麼風采蓋世、文武卓絕,賈琮心中不免尷尬。  但也不會辯解半句,這種事越描越黑,一味裝傻才最妥當,只等過段時間,眾人閒話淡了,此事自然過去……

  他微微沉吟,說道:「楊兄所言極是,此事若能被印證,其中干係非比尋常。

  若安達汗真是幕後黑手,這可是斷人血脈的惡行,鄂爾多斯和土蠻部便成生死仇敵。

  雖然以鄂爾多斯的實力,眼下無法討伐土蠻部,但在兩邦合盟之下,他會堅定站在大周一邊,成為大周關外之藩籬。」

  賈琮說到此處,心中生出幾分糾結,他和諾顏相互投緣,彼此已生男女之意,即便關山阻隔萬里,卻依舊常常想起。

  可兩人身份迥異,各有家國立場,國事權謀,大局制衡,註定難如尋常男女,即便彼此情意,註定要無疾而終……

  ……

  賈琮稍許思索,說道:「我懂楊兄的意思,自蠻海傳押大理寺,你心中便有大致盤算。

  這些人專押之後,是否也如從前,對他們封鎖消息,他們經過獻俘大禮,知道殘蒙戰敗,但對戰事細節,依舊處於未知?」

  楊宏斌說道:「此事玉章放心,我與兵部交接時,與兵部同僚詳細詢問,他們得顧尚書嚴令,對戰俘封鎖消息,絕無半點泄露。

  這些人轉押大理寺後,關押在地牢底層,獄卒都是精挑細選,日常嚴禁與戰俘交談,每日由評事輪流值守。

  外人不得靠近地牢底層,所有囚犯餐食,都是送到底層出口,經獄卒檢查後,才能送到囚室,禁絕可能的夾帶。  我在審訊之時,也曾做過試探,蠻海和幾名俘將,對戰事細節一無所知。」

  賈琮微微一笑:「如今便容易布局,蠻海原貴為土蠻部王子,甚至有問鼎汗位之心,如今卻淪為階下囚,雄心壯志付之東流。

  我們要讓他知道,安達汗雖然大敗,但把都卻全身而退,如今是部落唯一王子,蠻海被俘之後,把都便可問鼎汗位。

  但是把都丟了宣府鎮,在草原上名身受損,目下他正要挽回聲譽,所以想要尋找外力,鄂爾多斯便是他的目標。

  至於這個目標為何,即便我們不說,蠻海自己就會想到,這些零碎的信息,要用無意的方式,讓蠻海完整知曉……」

  ……

  賈琮說道此處,冷厲微笑,透著幾分陰森,說道:「楊兄,你審訊的萬戶戰俘,是跟隨蠻海的心腹,他對諾顏兄長之死,都只是道聽途說。

  是否有這樣一種可能,安達汗籌謀實施此事,蠻海並未參與其中,他的心腹將領,貴為萬戶大將,才會不知個中底細。

  但安達汗屠滅萬戶部落王子,此事非同小可,一旦泄露易遭反噬,所以他事後才會肆殺涉事部族。

  他若行這等機密大事,必會用最可靠之人,部族之中還有何人,比自己兒子更加可靠!」

  楊宏斌目光陰冷,說道:「玉章的意思,蠻海沒參與其中,但把都極可能參與此事!」

  賈琮點頭說道:「這雖只是猜測,但可能性極大,把都和蠻海皆為王子,私下早有汗位之爭,這便是可利用之處!  還要讓蠻海偶爾獲知,兩邦戰事已分勝負,安達汗欲與大周議和,蠻海作為部族王子,有重回漠北的希望。

  要讓蠻海有盼頭,勾起他消沉的野心,讓他落入我們彀中,便能達到我們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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