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4章 身世揭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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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京,鎮安府外。

  夜色沉沉,街途漸寂,車馬緩緩駛離府衙,轆轆車輪碾過青石板路,聲響沉滯凝滯,一路將身後光景徐徐拋遠。

  府衙案牘庫烈焰滔天,人聲鼎沸的紛亂喧囂,隨路程漸次淡去,火紅光影,嘈嘈眾聲,終究化作遠處模糊虛影。

  只是車外亂象漸消,車內陰寒愈盛,周君興與鄭英權一番對談,釀出滿廂幽冷詭譎之氣,沉沉籠罩方寸車輿。

  先前心底搖擺游移的疑慮,此刻似乎層層落地,愈發洞然明晰,字字句句跳動,恍如奪魄懾心,將人心全然扭曲。

  周君興沉聲說道:「你說的沒錯,不管是推事院官衙,還是寧榮街兩府,都距離此地遙遠,即便是出門應酬,也難會路過鎮安府。

  案牘庫突然失火,必與他脫不了干係,此人詭計多端,手段狠辣,非同凡響,身為推事院院使,行事如此膽大妄為,他當真是好膽!

  當日我的猜測定然沒錯,他的生母杜錦娘的跟腳,必定另有蹊蹺之處,且從來不為人知,她當年被抬入賈府分娩,一定是另有文章。

  賈家自賈代善去後,家中剩下的人物,都是泥塑土雕的廢物,賈琮的根骨、氣度、手段,難有半分賈家人的模樣。

  當日我曾百般推敲剖析,總覺得其中諸多疑竇,如今想來定然是沒錯的,杜錦娘出身煙花之所,哪會是個正經女人,當年賈赦多半做了傻瓜。

  必是將那女人抬進賈府,等到賈琮落地之後,或許賈赦才察覺不妥,只是當時木已成舟,不好鬧出家門醜事,只能把賈琮當兒子養大。

  所以賈琮自小被賈赦虐待,恨不得將其置於死地,史太夫人何等人物,她是賈家內宅之主,必定也知事情底細,才會對賈琮不聞不問。  據說賈琮十歲之前,都是養在偏院稟庫房,試問一個正經世家子弟,怎會被人當豬狗對待,簡直荒天下之大謬,原來其中奧秘在這裡!」

  ……

  周君興言語陰森,含著濃重惡毒之意,肆意的揶揄挖苦,聽得鄭英權心中古怪,大人真是恨煞了賈琮,不啻於用最卑劣的念頭揣測他。

  但大人這一番言語,前後道理絲絲入扣,聽著實在大有道理,難道賈琮的真實身世,真的如大人所言,竟然這般不堪入耳……

  周君興繼續說道:「直到賈琮被養到十歲,意外與康順王結下淵源,被邀赴楠溪文會,並以一首詠梅詞,聲名鵲起,為人所知。

  他因此得柳靜庵青睞,舉薦他入青山書院就學,賈家因此察覺賈琮之才,賈琮便是在十歲那年,才從偏院稟庫房遷入榮國府內。

  或許當初這般舉動,賈家人只為掩人耳目,不然這等才略出眾子弟,只配養在偏院稟庫,必會讓外人懷疑。

  沒想到過去了多年,竟然被賈琮修煉成精,不僅剋死了養父賈赦,還成了賈家兩府之主。

  一個血脈不明的孽種,竟成了國公門第家主宗子,真是大周最大的笑話。

  史太夫人是個精明婦人,多半知道其中根底,想來也是打落牙齒和血吞,讓個孽種得了百年家業,她竟然沒被氣死,這命數也是夠硬!」

  ……

  周君興言語陰冷,思慮綿密,娓娓道來,只是聽似沉穩的語調,卻帶著無盡的惡毒嘲諷,聽得鄭英權心驚膽戰,渾身寒毛都要豎起來。  方才在鎮安府中,大人被賈琮一番打壓,人前丟盡顏面,想來是被氣瘋了,竟說出這般刻薄之語。

  那賈琮雖非善類,但畢竟是朝廷命官,天子心腹之臣,朝廷敕封二等侯爵,大人竟將他說得如此低賤,想來真是恨之入骨了。

  只是這番雖刻薄至極,但是自己仔細聽來,卻是句句有理,前後事項推敲,竟找不出半點破綻。

  這世道實在太過荒唐,堂堂百年國公世家,執掌世爵家業之主,竟不是賈家血脈,鄭英權想到此處,覺得有些頭暈,實在太聳人聽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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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君興繼續說道:「杜錦娘兩度受朝廷冊封,屍骨需遷葬入賈家祖塋,這等大張體面之事,必定是賈琮親手操持。

  按照世家大族慣例,女眷被死後追封,乃極其榮耀之事,其人出身籍貫、家世來歷都要記於族譜,並以流傳後世。

  想來賈琮也因此故,需探查生母來歷,這是為人子之德,必定就是在這期間,賈琮意外得知身世隱晦。

  否則四海茶樓十餘年前,便是娼寮雲錦樓,這等隱秘舊事,他又怎會知曉,這般身世醜聞,他自然要全力掩蓋。

  他既知道四海樓之前身,心中做賊心虛,自然會布下耳目,否則我們暗中探查四海樓,他又怎會迅捷得知。

  不過此人也算才智不俗,居然能夠料敵先機,猜到我們調閱府衙檔冊,其中真正的用意。

  他為了掩蓋身世醜聞,不惜布局焚燒府衙案牘房,不虧是亡命疆場的廝殺漢,行事當真是膽大妄為!」

  ……  杜英權聽了這番推論,只覺腦中天雷滾滾,匪夷所思之處,不堪入耳之念,實在言語難以形容。

  他也頗有幾分才智,偏生仔細推敲思慮,上官這般瘋狂言語,竟挑不出半分漏洞,實在有些目瞪口呆……

  周君興冷笑說道:「易地而處,我若是賈琮,得知自己身世污穢,只怕要日夜恐慌不安。

  堂堂二等威遠侯,天子欽封榮國世爵,原來竟是雜血孽種,此事若是被人揭開,他便是欺君之罪,定要死無葬身之地!」

  杜英權聽了這話,心中也是一陣巨震,轉念卻又想到,賈琮不僅是大周名將,更是火器營造大家,天子最為倚重之臣。

  天子看重他的才器,他是否是賈家子,對天子似乎不太重要,當初賈琮承襲榮國爵,那份襲爵詔書,神京官場可人盡皆知。

  詔書上有威遠爵為正脈,榮國爵位次脈之意,聖上向來不喜四王八公之流,賈琮若不是賈家骨血,聖上只怕更加願意……

  大人都是搜集證據,向天子揭穿此事,說不得聖上嫌他多事,還要替賈琮加以遮掩,大人豈不是枉做小人。

  周君興言辭瘋狂跳脫,鄭英權似乎也被感染,腦中一陣天馬行空,連自己都有些混亂,實在不敢遐想下去,委實太過瘋狂。

  周君興陰冷笑道:「只嘆榮國國公豪門,如今正脈嫡血淪為偏支,雜生孽種成長房正朔,當真是可悲可嘆。

  想探明此事究竟,拿到賈琮身世佐證,他既已盯上錦雲樓,此事暫且擱置,若史太夫人知曉根底,倒可以另闢蹊徑……」

  …………  神京東城,鎮安府衙。

  案牘房洶湧大火,已然撲滅大半,余火零星,煙燼沉沉,火勢終是牢牢壓住,未曾延燒周遭房舍。

  闔衙眾人懸著的一顆心,方才就此落下,緊繃徹夜的惶亂之勢,總算稍稍鬆緩幾分。

  洪炆宣和劉彬芳二人,帶著案牘房典吏,陪同周平勘察火場,其實這種大火焚燒現場,許多痕跡都化為烏有,歷來是很難查出線索。

  但稽查現場乃大理寺規制,周平是寺中資深舊人,熟諳刑名勘驗之道,自然不會敷衍了事。、

  他緩步繞行案牘房焦黑廢墟,步履從容,不疾不徐,打量周遭殘垣焦土。

  片刻之後,駐足問道:「案牘房平素可容明火?日暮之後,可曾點燭閱卷?」

  典吏連忙躬身回話:「回大人,案牘庫房堆積歷年卷宗檔冊,皆是極易引燃之物,是以府中定有嚴規,此地素來嚴禁明火。

  白日從不燃燭,全憑天光映照理事,便是日暮之後,若非緊急公務,亦絕不輕點燈燭,此乃鎮安府沿襲多年的舊制。


  每當日落散衙,案牘房即刻落鎖封禁,緊要機要卷宗,必在下衙之前,盡數歸庫封存。

  尋常閒散冊籍,若倉促之間不及收納,也不勉強匆促處置,皆暫存各司廨房之內,待次日清晨天光既明,再逐一清點規整入庫。

  這般規制操作,正為避日暮秉燭,倉促行事,恐遺星火隱患,釀成走水之禍。」

  周平聽罷,眉宇微蹙,繼續問道:「這等章法規制,已算周密審慎,防範極為得宜。

  既然庫房無明火引燃,那今夜這場大火,火源究竟從何而來?」

  ……

  劉彬芳回道:「近日城東各坊頗不寧靜,每至昏夜,偷盜頻發,市井游痞無賴,亦多尋釁滋事。

  府尹為肅靖地方,防患未然,特命衙中官佐,分班輪值,夜宿坐衙,是以近日衙內夜夜有人值守。

  夜裡往來巡行,理事查夜,需借燈火照路,衙內通衢廊下,皆懸燈照明,案牘庫外迴廊,亦懸掛砂紙竹篾燈籠。、

  此燈質輕透亮,光影清明,最是便於夜行,想來或是夜風驟起,吹落燈盞墜落於地。

  眼下值盛夏時節,四下天乾物燥,一星燈火便可引火,此番走水,多半由此而起。」

  周平聞言,繼續問道:「近幾日可有形跡可疑之人,出入府衙里外?今日日暮之後,可曾進生面孔私潛府衙?」

  劉彬芳答道:「府衙上下當差之人,皆是常年舊役,全都是熟面孔,周遭街坊皆是相熟。  平日除卻例行送糧雜役,入衙辦差的百姓,並無閒雜生人進出府衙。

  衙中官吏差役,日日巡防治安,歷練日久,眼力通透,若有可疑之人混跡,必然有所察覺。

  直至今夜起火之前,闔衙上下,並未見異常蹤跡。」

  周平聽罷微微頷首,再不多言,此時火場餘溫灼灼,熱氣未息,滿地殘灰焦土,依舊燙人難耐,他卻全然不顧,緩步踏遍廢墟,細細勘察殘跡。

  片刻俯身垂立,對身後衙差沉聲道:「取佩刀來。」

  身旁衙差抽刀奉上,周平執刀在手,於灰燼之中細細撥挑翻查。

  只是片刻之後,從層層焦灰炭屑之下,挑出一柄黃銅廣鎖。

  那銅鎖被煙火熏得烏黑暗沉,表層精緻纏枝紋路,盡數被厚重煙炱遮蓋,模糊難辨。

  所幸銅質堅實,耐火難熔,鎖體並未燒塌變形,形制尚且完好,連帶著小塊未燼門板殘木,一併嵌附其上。

  周平以刀尖撥動銅鎖,正反細細打量,神色愈發審慎。

  一旁案牘庫典吏,連忙近前辨認,說道:「這是案牘庫正門銅鎖,上等老銅精工鑄造,質地厚重堅韌,烈火難以損毀,是以大火中保存完好。」

  周平取出一方素色手帕,將銅鎖妥帖包裹收好,留作日後勘驗憑據。  轉身對洪炆宣說道:「洪大人,下官已然遍查火場,此番火勢太過酷烈,現場焚毀破敗過重,諸多痕跡盡消,暫未尋得確鑿實證。

  下官回衙之後,自當據實稟呈上峰,若此番火情是否人為縱火,後續仍需細細深究。

  明日午時之前,請今夜值守的劉大人,及案牘庫許典吏,同赴大理寺,各錄口供證詞,作為稽查定案憑據。」

  一番交待過後,周平對洪炆宣揖手告辭,帶著一眾隨行衙役,離了鎮安府衙而去。

  ……

  洪炆宣看著周平離去的背影,神情若有所思,說道:「彬芳,你身為府衙通判,平日也焾熟稽查,這位周評事看過現場,卻不置一詞。

  但我見他行事言語,像是個縝密之人,依你所見,他到底有無所得?」

  劉彬芳說道:「大人所言有理,這位周評事言辭謹慎,不露根底,稽查現場,頗有章法。

  大理寺正楊宏斌,精刑獄,善稽案,素有威名,當日軍囤泄密大案,便是由他偵破的,此人是楊宏斌麾下,自是強將手下無弱兵。

  大人,方才下官急於救火,有些話還未向大人稟告,下官說案牘房走水,乃廊外燈籠墜落引起,這不過是外人面前的託詞。

  若是燈籠墜落引火,那只是庫房外部著火,這種火勢極易被發現,也很容易被撲滅,絕不至到如此境地。

  只有案牘庫內部失火,甚至被人點燃宗卷,火勢才會驟然而起,一發不可收拾,叫人無法快速撲滅,才能將檔冊付之一炬!」  洪炆宣神情凜然,說道:「難道是我府衙中人,監守作惡,家賊縱火!」

  劉彬芳說道:「大人多慮了,府中照磨因病旬假,值守案牘庫的典吏,乃府中十幾年老人,一向兢兢業業,處事老道謹慎。

  他不會怎麼愚蠢,做不打自招之事,方才周評事取走銅鎖,我心中便已清楚,我們能想到的,他必定也已想到。

  若嫌犯是府外之人,要進入案牘庫縱火,就不能破門而入,不然必會驚動旁人,只能撬開銅鎖入庫,然後從庫內點火,才能造成這等火勢。

  那銅鎖那上等老銅所鑄,烈火焚燒也難於損毀,銅鎖內部更會保持完好,若無鑰匙開啟,只能用銳物撬鎖,鎖孔內部必定留下痕跡。

  只要請經年的鎖匠檢驗,若是銅鎖被人撬開過,就能斷定有人蓄意縱火!」

  ……

  洪炆宣目光讚許,說道:「彬芳果然縝密幹練,這番話極有道理,只是周平帶走銅鎖,便是已找到關竅,為何在我等面前隻字不提?」

  劉彬芳說道:「周平在威遠侯面前,自稱楊寺正的麾下,楊宏斌與賈琮乃莫逆之交,此事知道的人不少,所以此人必是楊宏的心腹。

  威遠侯身為推事院主官,卻不許周君興插手此案,特意要移交給大理寺,說明此案對威遠侯而言,其中有些忌諱之處,只是外人無從得知。

  周君興酷烈跋扈,心思陰邪,不擇手段,威遠侯對他防範,更在情理之中,周平身為楊宏斌麾下,自然能看出其中內涵。

  所以,他即便看出此案端倪,也不會我們面前道破,一是稽查案件,最忌打草驚蛇,避免走露風聲,更利於案件偵破。  二是因威遠侯的緣故,他對此案偵緝分寸,心中一時難以把握,所以更要收斂口風,必是向楊寺正回稟侯,再做定奪。」

  洪炆宣笑道:「你這番話極有道理,為官之道,步步謹慎,謀定後動,方可長久。

  本官早有聽聞,你與威遠侯素有交情,今日一見果然沒錯,若不是威遠侯壓制周君興,要讓此人插手此事,鎮安府便有大麻煩了。」

  洪炆宣看著煙霧未散的廢墟,嘆道:「好在最近一年的卷冊,因要用於日常公務,大都存放在各司廨房中,也算不幸中之萬幸。

  案牘庫中十年以上檔冊,因為都是舊年舊檔,即便因火焚毀,倒也不算什麼大事,只是五年以內的檔冊,還會常用於公務處置。

  這部分檔冊需重新建立,府衙下半年的公務,只怕會越發繁重了。」

  ……

  劉彬芳稽首說道:「今晚是下官值守府衙,案牘庫意外走水,下官難辭其咎,府庫舊檔重建之事,下官願一力承擔,絕不讓府尹再添操勞。」

  洪炆宣笑道:「如此就有勞彬芳了,至於案牘庫走水之事,涉及大理寺和吏部,本官自會妥善周旋,彬芳放寬心便是。」

  劉彬芳忙躬身行禮謝過,洪炆宣笑著擺了擺手,自己慢悠悠回了廨房,劉彬芳站在煙霧升騰火堆旁,望著他的背景,心中思緒翻湧不停。

  方才賈琮和周君興說的那句:這茶樓乃東城一所舊樓,建成年限已近二十年,曾經幾易其手,如今它是一座茶樓,可它的前身曾是座青樓,想來周大人已知曉!」

  賈琮說完這句話,周君興便臉色大變,這句話劉彬芳聽得清楚,想來府尹大人也聽到了。  劉彬芳心中清楚,賈琮的這句話,才是今夜諸般變故,真正的癥結所在。

  府尹大人向來老謀深算,自己能看透這一層,他不可能不心知肚明。

  自己沒有提這句話茬,是因為與賈琮的交情,有意幫他掩飾罷了,府尹大人竟也避而不談,心中不知是何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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