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6章 表妹的魔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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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鷂子口,右側斷崖。

  崖壁陡峭如削,危石嶙峋,風過崖間,卷著隘口的塵沙,嗚嗚作響,似含淒咽。

  賈琮攜著艾麗,款步往斷崖北側急趨,這處斷崖端是絕佳之地。

  綿亘隘口右側,四圍無遮無攔,縱目遠眺,整個鷂子口皆收眼底。

  此地既得居高臨下之勢,隘口通道蛛絲馬跡,半分都不會遺漏,對面密林深處火炮陣地,亦是歷歷在目。

  在崖上設置火槍伏兵,還能精確打擊入隘蒙軍,是以賈琮才將此處,擇為瞭望指揮之地。

  二人一路向北,漸至斷崖盡頭,賈琮引著艾麗,攀上崖邊一處高埠。

  那埠上立兩塊山石,左右相倚,成犄角之勢,擋住了左右視線,石縫間恰好容得兩人並行。

  行至山石末梢,再往前半步,便是崖邊,俯身俯瞰,隘道之上的血肉絞殺,硝煙瀰漫,驚心動魄,一覽無餘。

  賈琮斂了腳步,屈膝蹲下,解下隨身後膛槍,動作嫻熟,從容上彈。

  摸出諾顏所贈的千里鏡,再從革囊之中,取出件紫銅鑄就的物件。

  那銅器打磨得瑩潤光亮,觸手微涼,樣式甚為古怪,瞧著像是個小巧的架子,邊角磨得圓潤,不見半分毛刺。  艾麗立在一旁,一雙明眸睜得溜圓,水潤潤的眼珠,隨著賈琮的動作轉動,滿心皆是好奇。

  見他將那千里鏡往紫銅架子上一卡,只聽「咔嗒」一聲輕響,竟是嚴絲合縫,天造地設一般。

  復又將這銅架對準後膛槍,在靠近扳機處,輕輕一楔,穩穩卡在槍身上,三者相連,渾然一體,無半分違和。

  艾麗心中愈發納罕,忍不住問道:「玉章,這是什麼新奇物事?往日裡從未見你使過。

  這紫銅架子這般精緻,想來也是火器工坊里打造的?」

  賈琮說道:「這東西卻可不是工坊所造,是一個哦囉嘶工匠打造的,先前那工匠,曾給我表妹做過魔方……

  只是這哦囉嘶人手藝雖巧,活計做得精巧,到底合用不合用,卻還難說。」

  說罷,賈琮神色鄭重:「艾麗,今日你所見的一切,萬不可對第三人吐露半分。

  這世上雖已有火槍火炮,可有些東西,終究不適合輕易現世,否則,這天下可就亂了。」

  艾麗雖不知紫銅架子的用途,可瞧賈琮鄭重其事,旁人皆不攜帶,獨獨帶了自己,便知此事干係重大,自然不敢大意。

  忙點頭應道:「玉章放心,我記下了,斷不會對旁人說一個字。」

  賈琮繼續說道:「你且到山石外頭守著,不許任何人靠近此處,。」  艾麗不敢耽擱,連忙退了出去,守在山石之外,雖不明賈琮為何這般謹慎,可素知他心思縝密,只依他吩咐,總是沒錯的。

  這邊賈琮轉過身,將千里鏡略作調節,諾顏所贈千里鏡,是哦囉嘶宮中珍玩,比尋常套筒千里鏡,不知精密了多少。

  筒腰一側探出半寸圓鈕,鈕面上鑿著斜紋,以防手滑,指尖捻轉間,內筒緩緩進退。

  這支千里鏡調整焦距,不必強拉硬抽,比套筒千里鏡,更添了幾分精巧穩當。

  待調至合宜視距,賈琮穩穩托起後膛槍,向著崖下敵陣瞄準。

  透過千里鏡望去,崖下一切,近在眼前,蒙軍的甲冑,戰馬的鬃毛,甚至士兵臉上的猙獰,都清晰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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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從後膛槍營造成功,賈琮經常在工坊靶場試射,加之他從小習武,手勁和眼力,都強於常人,槍法自然不俗。

  當舉起這把特殊的後膛槍,向著崖下蒙軍前陣瞄準,似乎有一股奇異的力量,瞬間瀰漫全身。

  在那瞬息之間,他仿佛脫離了這個世界,以異常冷靜的目光,對它進行審視剖析,心頭泛起盡在掌握的冷酷。

  唯有在這時,他才深深警醒,他本非這世間之人,卻早已深陷其中,與這大周天下,愛欲情事,戰事烽煙,緊緊糾纏。

  到底是他遷就這世間,還是這世間,終究容下了他,竟連他自己,都無法說清……

  ……  他透過千里鏡,細細打量殘蒙前陣,可蒙軍前陣,騎盾層層疊疊,猶如銅牆鐵壁,將前陣大半區域,遮蔽得嚴嚴實實。

  根本看不到安達汗的身影,即便安達汗不慎露出破綻,賈琮也無十足把握,能夠一槍命中。

  後膛槍雖有足夠射程,可這般距離,已超出肉眼企及的極限,成敗,全在這架簡易的瞄準鏡上。

  說起這瞄準鏡的由來,原是半年前的事,因為想要造出魔方,便在神京城東,尋到一家哦囉嘶人店鋪。

  那店主人來自遠東,是個巧手匠人,雖未曾見過魔方模樣,卻憑著他畫的圖紙,硬生生造出實物,讓賈琮大為讚賞。

  諾顏贈送的千里鏡,十分精美精巧,甚至可以媲美後世之物,這讓賈琮大膽設想,有了改造成瞄準鏡的想法。

  他暗中費了許多心思,繪製鏡架的構造圖紙,托那哦囉嘶匠人打造,卻未告知其真實用途,只說是家中擺設,需得精巧些。

  之所以不讓工坊工匠營造,反倒尋了這哦囉嘶人,是因哦囉嘶人是局外人,此事可做得悄無聲息,能最大限度保守秘密。

  ……

  賈琮雖改進火槍火炮,讓大周軍力日漸強盛,可他心中清楚,並非所有後世之物,都能毫無顧忌,全然搬到這世間來。

  狙擊步槍太過詭異犀利,未見其人,便取其命,於當世而言,無異於天罰神兵,一旦現世,這天下便會失去約束。

  若這東西曝光於人前,其詭異凶戾的威力,會給他招來許多麻煩,即便謀深算重的天子,不會懷疑他圖謀不軌。  也絕不會希望此物存於世間,因一旦被居心叵測之人所得,十里宮禁,萬千禁軍,也不過形同虛設。

  所以,按著官場的圓滑,這種吃力不討好,徒增禍端之事,賈琮絕不會去做。

  最多當成好奇難抑,自娛自樂的私人秘密,從未想過公之於眾。

  也正因這般謹慎,自繪製圖紙,打造鏡架以來,他對外人始終守口如瓶。

  英蓮與齡官平日裡收拾書房,不止一次見過他伏案繪製圖紙,兩個小姑娘心性好奇,也曾稀罕的問起。

  賈琮只巧言哄過,便也就罷了,身邊丫頭瞧得多了,習以為常,也再無人去問第二遍。

  自這鏡架造好,他也只敢暗中測試,多是在自己官廨中,閉門安裝揣摩,半點不讓第三人得見。

  今日若非戰事緊急,需要用到此物,又需可靠之人望風,即便艾麗也不會見到此物。

  ……

  而且,並非將千里鏡架於槍身,便可成那狙擊利器。

  這兩者之間,需極其精當的契合,半點差錯不得。

  瞄準鏡與槍管之間,需校準出精準夾角,使二者射線匯于歸零點,方能將瞄準鏡的威力,發揮得淋漓盡致。  更何況,射程有遠近之分,夾角亦需隨之微調,差之毫厘,便會謬以千里。

  這般精細的功夫,需極深的精密技藝支撐,便是後世之人,亦無哪個團體。能輕而易舉掌握,何況是當下之世。

  賈琮自拿到鏡架實物,不敢去工坊靶場試射,生怕動靜稍大,走露了風聲,惹來不必要的禍端。

  只是在官廨之中,暗自安裝揣摩,記錄他認為存在的誤差,再尋那哦囉嘶匠人調整。

  哦囉嘶匠人雖技藝精湛,終究不知此物真實功用,一味按著賈琮吩咐,依樣畫葫蘆打磨校準,不懂其中蹊蹺與緊要。

  是以,這鏡架從頭到尾的營造,竟頗有些瞎子摸象的意味。

  賈琮心亦明了,只求這瞄準器能引飛彈道,助自己瞄準些許,至於精準程度,他自始至終,也未曾抱過高期望。

  …………

  賈琮單膝跪地,身姿穩如泰山,雙手穩穩托著後膛槍,槍口直指斷崖下的蒙軍前陣,凝神瞄準。

  那後膛槍本就沉重,架上紫銅鏡架,加上純銅千里鏡,三者相加份量更甚。

  尋常火槍手便平舉片刻,也要臂酸力竭,難以支撐,更何況凝神定氣的瞄準。

  可賈琮卻舉重若輕,雙臂挺得筆直,如鐵鑄般,紋絲不動。  崖頂風勢正烈,呼嘯著卷過山石,捲起些許塵沙,他借著身側山石支撐,穩穩托住槍身,半點晃動也無。

  他自小便習練刀法,又得曲家行氣法門真傳,能使用沉重彎刀,臂力之強勁,根基之穩健,絕非尋常槍兵所能比擬。

  他屏氣調息,斂下心神,周遭的喧囂,竟似瞬間靜了下來。

  斷崖之下的炮聲轟鳴、蒙軍的慘叫哀嚎,都變得悠遠輕柔仿佛隔了一層雲霧。

  唯有崖頂的山風,依舊在耳邊嗚咽盤旋,如泣如訴,襯得這崖頭愈發清冷肅殺。

  正凝神間,隘道中的炮聲忽然戛然而止,四下陡然一靜。

  賈琮心中瞭然,知曉自己下達的軍令,已然傳到密林之中的炮陣。


  先前既對準蒙軍前陣,此刻要將炮口轉向,把火力盡數集中於隘道中段,需得費些手腳。

  火炮轉向調整本就耗時,更何況炮陣布置規整有序,幾門火炮變動方向,其餘火炮亦需隨之微調。

  這般折騰下來,約莫要持續十五息功夫,這十五息於周軍而言,是炮火力的短暫停滯。

  於隘道中的蒙軍而言,既是絕境中的喘息之機,亦是乘隙向前衝鋒的絕佳機遇,整個鷂子口戰事節奏,都將隨之加快。  關隘內里兵馬,更會加快移動,這種異動之相,會迅速傳至鷂子口入口。

  正與梁成宗對峙的二萬蒙軍,在內外壓力夾擊下,出於急於逃生的急迫,未必不會生出後撤之心。

  這寶貴的十五息於交戰雙方而言,皆是機遇,亦是藏於暗處的陰冷殺機。

  更是賈琮手中粗陋的瞄準鏡,能發揮用處的關鍵時刻。

  ……

  炮聲一停,右側斷崖之上,左側密林陣地之中,火槍齊射之聲,陡然變得密集起來,噼啪作響,不絕於耳。

  瓷雷亦被周軍頻繁擲出,轟隆之聲此起彼伏,煙硝之氣瀰漫隘口。

  這般火力調整之狀,彌補炮火停歇的火力空缺,持續對著蒙軍造成殺傷。

  可即便如此,隘道中的蒙軍,依舊覺出壓力劇減。

  原本深陷火器覆蓋的絕境,正陷入絕望之際,苟延偷生的快感,稍縱即逝的鬆弛,是如此的明銳清晰,在所有入隘的蒙軍中飛快蔓延。

  逃出升天的渴望,在每個蒙軍心中泛濫,被炮火震碎的勇氣,再次從他們心中復熾。

  隘道中段是火器覆蓋最密之地,大批蒙軍趁炮火暫停,冒著兩側槍林彈雨,瘋一般向前衝鋒,只盼早些脫離這血火地獄。  蒙軍前陣亦察覺炮擊已然停歇,便是周軍火槍齊射,也似弱了幾分,只當是上天垂憐,為他們開了求生之門。

  親衛簇擁的安達汗,連同各部的主要將領,當即下達沖陣軍令。

  原本在炮火壓制下,舉步維艱的前陣,頓時卸下重負,馬步愈發迅疾,朝著隘道深處衝去。

  ……

  賈琮在崖上舉槍瞄準,耐性的等待,便是這稍縱即逝的時機。

  隨著殘蒙前陣加快行軍速度,原本排列得嚴嚴實實,遮蔽得密不透風的盾陣,不可避免地生出了紊亂。

  盾與盾之間,漸漸露出些許縫隙,這縫隙雖不舒展,賈琮透過瞄準鏡,卻看的一清二楚。

  只見盾陣間隙之中,赫然露出一匹高大黑馬的身影。

  馬背上坐一位騎士一襲白色質孫服,在周遭身著深色鎧甲的騎兵之中,顯得格外醒目。

  賈琮強壓下心頭微微的悸動,指尖輕挪,快速調整槍口,緊緊追著那抹白色身影。

  前陣衝鋒速度愈發迅疾,盾陣動盪得也愈發厲害,那抹白色人影在盾陣開合之間,時隱時現。

  一如午後艷陽照在茂密枝葉間,被切割出的斑駁光影,忽明忽暗,刺人眼目。  賈琮穩穩托著後膛槍,靈活調整槍口,目光緊緊鎖定,盾陣搖曳閉合間的白色光影,只待最佳的開槍時機。

  ……

  他對這自製的瞄準鏡,並不抱過高的期望,知曉其精度有限,但提高射擊指向性,卻是綽綽有餘。

  即便無法一槍擊斃安達汗,便是能將他擊傷,也是樁巨大收穫。

  更何況,借著實戰的機會,能揣摩瞄準鏡的偏差,日後也好加以修正,於他而言,亦是大有益處。

  因為炮火暫時停歇,左側斜坡陣地上,火槍齊射火力,便即刻提了上來,彌補炮火缺失的空隙,牽制住蒙軍衝刺速度。

  正在衝刺中的蒙軍前陣,本就因加快速度,使得盾陣出現紊亂,此刻再被密集彈雨壓制,盾陣的波動愈發劇烈起來。

  一波又一波的彈雨,朝蒙軍前陣左翼襲來,蒙軍騎兵只得將盾陣向左翼傾斜,以抵禦這猛烈的攻勢。

  只是這般一來,盾陣右翼不由自主,露出更多的破綻,只是在下一刻,盾陣右翼空檔拉大,露出那內里乾坤。

  賈琮透過瞄準鏡,恰好將那抹白色人影看得真切,竟無半分遮擋。

  他不敢半分耽擱,生怕盾陣再瞬間合攏,失去這絕佳的射機遇。

  於是快速調整瞄準鏡,准心穩穩對準安達汗的脖頸之處,因安達汗頭戴鐵盔,身披魚鱗細甲,周身要害皆有防護。  唯有脖頸之處,毫無遮擋,乃是最薄弱之地,這處地方被槍彈稍稍擦傷,也足以取他性命。

  那一刻,視野絕佳,時機正好,縱使賈琮對瞄準鏡的精度,心存疑慮,也沒有半分猶豫,指尖微微用力,扣動了扳機。

  「砰」的一聲脆響,槍聲清越,餘音在空曠的崖頂盤旋不散。

  守在山石之外的艾麗,被這槍聲驚得渾身一震,猛地轉過身來,眼眸之中,滿是希冀之色。

  她雖不曾細問,也知賈琮這般謹慎,用那古怪物件射擊,到底是對付誰,定然是那殘蒙的首領安達汗。

  艾麗眼神中泛起雀躍之意,心中暗自期盼,若那可惡的安達汗,被玉章一槍擊斃,戰事便可了結,他們就能回家了……

  那槍彈快似流星,轉瞬便至,賈琮透過瞄準鏡望去,見安達汗的腰背部,冒出一縷火紅,繼而爆出一朵刺目的血花。

  周遭親衛們見狀,頓時大驚失色,一擁而上,死死扶住將要墜馬的安達汗。

  賈琮不敢耽擱,飛快退膛裝彈,正要舉槍補上一發。

  可那紊亂的騎兵盾陣,已然瞬間閉合,將安達汗護得嚴實,再無半分縫隙。

  賈琮只得遺憾地放下後膛槍,摩挲著上面的紫銅瞄準鏡,心中泛起一陣古怪的滋味。

  這手搓的瞄準鏡,果然是靠不住的。明明瞄準安達汗的脖頸,打中的卻是腰腹部,這般射擊偏移,實在有些離譜。  雖說後膛槍威力驚人,竟連僵硬的魚鱗細甲,都能輕易擊穿,卻終究抵消大半殺傷力。

  這一槍太過匆忙,沒機會補上一槍,不知安達汗性命如何?

  若真能一槍致命,再將五萬入隘蒙軍,最大限度絞殺,這次伐蒙戰事,便可完美落幕。

  若真能如此,東至遼東,西至寧夏,北地邊陲,萬里之地,就會迎來十年安定。

  十年之後,大周的軍力,將攀升到驚人地步,足以令任何蠻夷異族,根本無法正面相抗衡。

  到了那時,威遠萬邦,四海靖平,不會再是空談,而是真實呈現世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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