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3章 梟雄隕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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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鷂子口,隘口右側斷崖。

  崖壁聳立,亂石嶙峋,風卷草木,簌簌作響,襯得這險隘愈發肅殺。

  賈琮望著尾隨鄂爾多斯軍身後,規模龐大數倍的軍陣,臉上笑意漸漸斂去,一顆心微微收緊。

  就在此時,一名親衛信兵上前,稟道:「啟稟副帥,潛入鷂子口的殘蒙斥候,已按副帥所下軍令,悉數處置妥當。

  總共十一人,皆被冷箭射殺,無一人走脫,屍體與馬匹已收拾乾淨,沒留下痕跡與破綻,絕無泄露伏兵之虞。

  另外,鷂子口出口處,已傳來信報,林副將率四千騎,在預定處布下伏兵,只等副帥令下,便即刻出兵殲敵。」

  賈琮聞言,微微頷首,目光沒有離開千里鏡,聲音沉穩而有力,說道:「敵軍轉瞬便要進入隘口,速傳我令!

  隘口兩側陣地,即刻完成填彈列陣準備,嚴陣以待,以斷崖上槍聲為號,即刻開火,不得有半分遲疑!

  務必按照先前排布行事,首輪火力,嚴守射程,萬萬不可越過,右側路面玄石標記,違令者軍法嚴懲!

  待我發出火箭信號後,才可全射程覆蓋,鷂子口不甚寬大,難以容納五萬兵馬,要將敵軍困在隘口中,時間越久越好……」

  ……

  軍令既下,賈琮身側數名信兵不敢耽擱,分赴谷中各處陣地,飛速傳達軍令。  一時間,斷崖之下,隘口兩側,伏兵將士皆悄然行動,填彈、列陣、舉槍,動作嫻熟而迅捷,全程寂然無聲。

  唯有衣甲摩擦的細微聲響,與風中草木的簌簌聲交織,一派嚴陣以待的肅殺之氣,只待敵軍入局,便以雷霆出擊。

  此時,賈琮再次抬眸,透過千里鏡眺望鷂子口外,那萬馬奔騰的壯闊奇景,再次盡收眼底。

  只見諾顏率鄂爾多斯騎隊,疾馳如飛,,速度極快,離鷂子口隘口越來越近,騎卒甲冑倒映天光,如一道流動的寒芒。

  其身後的安達汗大軍,亦在全速策馬,緊緊尾隨其後,兩軍首尾相銜,相距不過一里之遙。

  猶如兩條奔騰的洪流,朝著這險隘疾撲而來……

  ……

  就在此時,賈琮目光微凝,赫然發現,除這兩股大軍外,在更遠的地平線上,再次漫天煙塵騰起,遮天蔽日,聲勢浩大。

  看那動靜,竟是另一股龐大的軍陣,正循著前軍的蹤跡,緊咬尾隨其後,蹄聲隱隱傳來,雖遙遠卻震人心魄。

  天地之間,盡被嘈雜的蹄聲所充斥,北地的漫天風雲,似被囂然兵鋒銳氣,攪得支離破碎,殺氣瀰漫,籠罩四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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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方疾馳的諾顏,縱是偶爾回頭,雖無法越過安達汗大軍,窺見更遠處的軍陣,卻能察覺不斷靠近的兵伐殺氣。

  在鄂爾多斯部出陣前,她聽聞後軍斥候傳報,梁成宗大軍正窮追不捨,此刻已經猜到,必是梁成宗率軍逼近。  她率軍疾馳,轉瞬便要踏入鷂子口,心中霍然明悟,先前諸多不解之處,此時皆有了答案。

  昔日在宣府總兵府,賈琮與她一同推敲籌謀,商定鄂爾多斯部的脫身之法,但未將全局諸事和盤托出。

  她所思不過部族脫身之計,未曾深思背後的深意,此刻身臨險境,將踏入這隘口之中,才恍然驚覺。

  整個戰局之內,那些她未曾知曉的部分,皆在賈琮的籌謀之中,其心思縝密,算計深遠,遠超她意料之外。

  她心中漸漸明悟,賈琮願讓鄂爾多斯部脫身,並非僅出於兩人私誼,亦非單為兩邦和睦,為大周謀取利益實惠。

  在更深之層次,他要達成自己預期戰略,而鄂爾多斯部便是他全局之中,必須落下的一枚關鍵棋子。

  他借鄂爾多斯部突圍之勢,不僅能將安達汗引入這鷂子口,更要藉此機會,前後夾擊,盡其所能將其滅殺,左右草原格局。

  在她與賈琮周旋爭取機遇,讓鄂爾多斯部全身而退,賈琮同時與梁成宗謀劃妥當,欲藉此事,將勝局擴大到極致。

  安達汗號稱草原不世出的梟雄,半生縱橫大漠,鐵騎所至,所向披靡,何等威風凜凜。

  可這一回,他終究是遇上了真正的勁敵,落入賈琮的天羅地網,再難全身而退……

  ……

  在鄂爾多斯軍陣之後,安達汗率數萬大軍,向鷂子口全速策馬前行,馬蹄踏過地面,濺起漫天塵沙。  他久經沙場,身經百戰,戰陣經驗豐富,諾顏能察覺後方異動,他自然早已有所察覺。

  身後漫天煙塵,隱約的蹄聲,愈發清晰,他的臉色愈發難看,鐵青慘白之中,又透著灰敗與焦躁。

  梁成宗大軍糧草豐足,兵強馬壯,士氣正盛,如今兩軍相距已不足二十里,周軍快馬衝鋒速度,比他預想還要迅猛。

  在巨大的窘迫與危急壓抑下,原本對鷂子口的猶疑與不安,被求生的急切壓得粉碎,再也無暇顧忌半分。

  唯有一個念頭,便是儘快衝過鷂子口,脫離這令人窒息的絕境。

  安達汗舉起馬鞭,狠狠抽打胯下坐騎,口中厲聲暴喝:「傳令全軍,加快馬速,追上鄂爾多斯部,儘快衝過鷂子口!」

  ……

  在癲狂飛馳的騎陣中,,在漫天騰飛的塵煙里,安達汗的軍令,通過軍士高聲呼喚,層層傳遞,以極快的速度傳遍全軍。

  龐大的數萬人軍陣,在生死危機與軍令雙重驅動下,似瞬間被灌注了神力,騎陣移動的速度,肉眼可見地加快。

  馬蹄聲愈發急促,塵煙愈發濃重,如同一股失控的洪流,朝著鷂子口猛衝而去。

  不過片刻光景,安達汗大軍前陣,便已飛快趕了上來,與鄂爾多斯軍後陣首尾相接。

  兩軍將士身影漸漸交織,竟有匯同河流,融為一體的趨勢。  前方疾馳的諾顏,敏銳察覺身後動靜異常,馬蹄聲愈發迫近,她在馬背上匐低身子,回頭望去。

  只見身後煙塵滾滾,安達汗的大軍,如餓虎撲食般追來,雙眸之中,瞬間露出凝重之色。

  她心中十分清楚,若是讓安達汗大軍追上,兩軍成並駕齊驅之勢,一同沖入鷂子口。

  那狹窄的隘道之中,兩軍混雜,必生紊亂,鄂爾多斯部想要全身而退,便要冒極大的風險。

  甚至可能被安達汗大軍拖累,一同陷入埋伏之中。

  念及此處,她銀牙緊咬,眼中閃過一絲決絕,舉起馬鞭,抽打胯下坐騎。

  那草葉黃寶駒,本就極其神駿,通靈知意,受到主人急切驅策,發出一聲清亮的嘶鳴,陡然間向前猛竄。

  瞬間超出身旁親衛騎兵,整整兩個馬身,讓諾顏一馬當先,循著隘口疾馳而去,搶先衝進鷂子口……

  …………

  她馬鞍上鮮紅綢帶,隨風獵獵翻飛,精緻的鎏銀鐵盔,白光耀目生輝。

  在這荒涼空寂的隘道中,如兩簇跳動的星火,顯得格外醒目刺眼。

  明艷的紅與清冷的銀,交相輝映,似能穿透隘口的肅殺陰霾,照亮兩側崖壁密林間隱蔽陣地。  將所有潛伏待戰的目光,盡數吸引匯聚歸來,在莫名栗然的無聲中,仿佛穿透時光,充斥著宿命的牽引。

  賈琮高居斷崖之上,憑岩而立,目光緊緊追隨那道疾馳身影。

  見諾顏一馬當先,身姿矯健如驚鴻,駿馬奔騰如電,竟似一道明艷的閃電,劃破隘口的死寂,策馬疾馳,衣甲鏗鏘。

  他眸底掠過一絲異樣的柔情,轉瞬便被沉穩取代,緩緩舉起手中後膛槍,動作嫻熟,推膛上彈,槍口對準隘口中段。

  目光如炬,凝神待發,周身氣息凝如寒冰,不見半分波瀾。

  ……

  隨著諾顏率先沖入隘口,緊貼隘口右側崖壁,如離弦之箭,飛快向前飛馳。

  身後鄂爾多斯部騎隊,亦緊隨其後,如潮浪奔涌,源源不斷地湧入隘口之中。

  所有騎兵皆恪守軍令,緊緊追隨諾顏的路徑,縱使在全速疾馳之中,依舊保持著規整的隊列,絲毫不亂。

  齊齊緊靠隘口右側崖壁,魚貫而過,蹄聲雖疾,卻有序不亂,盡顯訓練有素的章法。

  隘口中段地面上,散落排布許多黑色玄石,皆突出地面兩掌之高,黑石嶙峋,色澤沉鬱,正是諾顏與各軍約定軍令界線。

  鄂爾多斯部的騎兵們,皆恪守規矩,無人敢越雷池一步,馬蹄皆從玄石右側疾馳而過,絲毫不差。  而在黑色玄石之外,隘口左側的大片區域,竟被神奇地空了出來,仿佛在鄂爾多斯軍眼中,那片土地全然不存在一般。

  這般詭異的規整,藏著不為人知的默契,透著明暗混晦的詭異,隱隱含著叵測的殺機……

  不多時,八千鄂爾多斯軍已有過半人馬,衝過鷂子口隘道中段。

  而身後安達汗大軍,亦緊隨而至,兩軍首尾相接毫無間隙,終究一同湧入這看似空曠,實則暗藏殺機的隘口中。

  ……

  賈琮在斷崖上居高臨下,目光炯炯如炬,將隘口內一切動靜盡收眼底。

  他清晰地看到,安達汗大軍前陣中,數百親衛披堅執銳,戒備森嚴,如眾星拱月一般,緊緊拱衛著一人。

  只見那人騎一匹黑色駿馬,馬身高大,神駿非凡,配金鞍銀鐙,精緻華貴,熠熠生輝。

  那人身著月白色質孫服,衣料華貴,紋飾精美,外罩一層魚鱗細甲,甲葉細密寒光流轉,護得全身周全。

  頭戴一頂深檐胡帽,眉眼深邃,虬髯戟張,難掩其囂然氣度,腰間懸鎏金彎刀,刀鞘紋飾繁複,隱隱透出凜冽鋒芒。

  賈琮雖未曾親眼見過安達汗,卻在出征之前,特意調閱兵部大量文牘,詳盡熟悉伐蒙戰事各類信息。

  其中便有安達汗細描畫像,安達汗乃草原梟雄,常年侵擾大周北疆,乃是大周的心腹大患。  是以兵部對他的信報收集,極為周全詳盡,絲毫不容疏漏。

  那幅細描畫像,據說是通過特殊渠道,從草原輾轉千里送達,畫像上人物眉眼氣度,皆與安達汗本人相似度極高。

  賈琮曾反覆翻閱觀看,畫中人相貌威儀,早已深深印入腦海。

  此刻再看這親衛環伺的黑馬將領,其容貌氣度,與畫像幾乎分毫不差,竟有八九分相似。

  賈琮的目光從諾顏的身上移開,盡數傾注在這黑馬將領身上,心中已然篤定,此人便是安達汗!

  ……

  此時,八千鄂爾多斯部騎軍,已全部衝過隘口中段,而安達汗大軍的前陣,才堪堪抵達隘口中段。

  賈琮掐准這絕佳時機,半點沒有遲疑,指尖微微用力,扣動手中後膛槍扳機。

  「砰」的一聲響亮槍聲,在整個鷂子口隘道中迴蕩,聲震山谷,打破一片死寂。

  槍聲的餘音繚繞不絕,尚未完全散盡,隘口左側斜坡密林中,便瞬間響起整排的槍聲。

  密集如暴風驟雨,傾瀉而下,直直朝安達汗大軍騎陣射去。

  火光四射,彈雨紛飛,呼嘯而來的槍彈,猶如最犀利的鋒刃,狠狠刺入龐大的騎陣中,瞬間攪碎陣形的規整。  飛濺出漫天鮮血,伴隨騎兵悽厲的哀嚎,以及戰馬的嘶鳴,整個殘蒙騎陣,被這輪彈雨攔腰斬斷,慘不忍睹。

  飛馳的駿馬,強壯的騎兵,皆是草原上驍勇善戰的健兒,曾經在南下路途上,數戰數捷,囂然於漢民血火中。

  可面對密集排射槍彈,變得如脆弱的碎瓷,單薄的破布,被輕而易舉地砸爛撕碎!

  戰馬中槍,轟然倒地,發出悽厲的嘶鳴,將背上的騎兵狠狠甩落在地,騎兵中槍,鮮血噴涌而出,染紅了身下的土地。

  這種側翼突擊的射擊,面對密度極大的騎陣,造成極為驚人的殺傷。

  僅僅第一輪槍彈齊射,便有上百名蒙古騎兵中槍落馬,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原本井然有序,全速飛馳的騎兵大陣,瞬間陷入一片混亂。

  馬嘶聲、哀嚎聲、槍聲、甲葉碰撞聲,交織在一起,響徹山谷。

  飛馳的馬速被瞬間停滯,騎兵們驚慌失措,無處可躲,而周軍的槍聲,如浪涌般連綿不絕,此起彼伏,再也沒有停下。

  每一聲槍響,都伴隨著一條生命的隕落,每一次火光閃爍,都添一分血腥與殘酷。

  ……

  因安達汗大軍急於衝過鷂子口,騎陣的馬速極快,縱使隘口左側斜坡陣地,聽到賈琮號令槍聲後,立刻開火襲敵。  依舊存在一絲微弱時差,這轉瞬即逝的瞬間,讓安達汗大軍前陣,沖在最前列的千餘騎兵,僥倖逃過首輪輪火槍射擊。

  其中便包括安達汗與各部主要將領,以及他們隨身護衛的精銳親衛。

  可是這種僥倖僅僅持續片刻,第一輪槍擊過後,周軍立刻調整火力,部分火槍調轉方向,朝大軍前陣齊齊射擊。

  不僅阻慢了他們前沖馬速,前陣騎兵的傷亡,也在肉眼可見中,飛快的上升,每一刻,都有親衛倒在彈雨之下。

  數十名三部主要將領,被八九百名精銳親衛,團團圍在中間,如同一層厚厚的血肉鎧甲。

  他們將主將們護在核心,艱難地向前方挺進,雖然前行馬速已減緩,每前進一步,都付出慘重代價。

  但即便外圍騎卒與親衛,不斷倒在火槍排射之下,依舊沒有半分退縮。

  能成為主帥將領親衛,皆軍中頂尖精銳之士,草原之上,素來有鐵律:主將陣亡,親衛及其家眷,皆要殉葬贖罪。

  若是前陣主將殞命一人,麾下親衛便再無活命之機,是以整個前陣騎隊,即便傷亡慘重,依舊拼盡全力向前衝刺。

  企圖衝出這必死之局,逃出升天,那份頑強與悍勇,雖透著幾分悲壯,卻也令人心驚。

  ……

  安達汗被親衛層層裹挾在中間,雖一時暫無性命之憂,可內里早已心膽俱裂,魂飛魄散。  以往,他對火器的威力,都只是道聽途說,即便軍囤潰卒回報,向他詳述火器凶威。

  雖聽得人驚悚不已,可終究不是親身經歷,總有些隔靴搔癢之感,無法真正體會其中的恐怖。

  這是他有生以來,首次見識火器齊射威力,那摧枯拉朽、所向披靡的殺傷力,草原上最犀利的刀弓,也無法與之抗衡。

  在這般強大火力之下,草原鐵騎唯有被屠殺的結局,毫無還手之力。

  此刻,縈繞心中許久的疑團,終於徹底解開,原先深藏心底的擔憂不安,並不是他多疑揣測,所有的預感竟都準確無誤。

  他心中猛然醒悟,從鄂爾泰傳回軍報,擅作主張進攻鷂子口,到遠哨斥候回報,梁成宗大軍緊追不捨,

  他便已然掉入了一個巨大的圈套,一個精心謀劃,環環相扣的死局。

  他曾與梁成宗交戰多次,深知梁成宗雖用兵老辣,心思縝密,但行事宏正凌厲,卻無這般詭異奇絕的謀算手段。

  梁成宗更不擅長運用火器,難設下這等伏兵之計,必是那個詭計多端,奪軍囤占宣府,讓他功敗垂成的賈琮!

  他只知賈琮乃榮國公後人,大周最近幾年新崛起的人物,據說是個十幾歲少年,怎會有如此陰險狡詐的計算。

  這哪是一個青蔥少年,該有的城府心術,這該死的賈琮,難道是妖物不成,怎會有如此陰森詭異的謀算……

  此刻,安達汗已無暇多想,心中只剩求生的急切,對著身邊親衛厲聲暴喝:「速傳軍令!各軍將士不要理會周軍突襲。  縱使傷亡再多,也要拼盡全力,向前突進!

  後退已無可能,唯有前沖,離開鷂子口,否則,便要全軍覆滅,盡數葬身隘口之中!」

  縱使首次遭遇火器攻擊,深陷敵軍伏擊之中,與其他驚慌失措,亂了陣腳的將領相比,安達汗依舊保持一絲清明。

  憑藉著半生馳騁沙場的經驗,做出了最適宜的判斷,後退必死,唯有前沖,才有一線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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