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2章 覆巢絕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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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鷂子口,南向五里。

  亂山盤繞,風卷塵沙,殘蒙三部大軍暫歇於此,旗幡垂落,甲葉寒生,彌散一片蕭索慘澹之象。

  後軍將領踉蹌入帳,伏地稟明軍情,那言語間的惶急,如寒針戳破,帳內片刻沉寂。

  安達汗原本稍緩的眉宇,瞬時覆上濃雲,透著霜雪般的殺氣,又裹著幾分郁狠,周身氣勢陡降。

  他本是土蠻部大可汗,手握十餘萬控弦之士,三大萬戶部落盟主,草原上叱吒風雲的王,鐵騎所至,無人敢攖其鋒。

  如今卻落得進退無門的窘境,前有雄關扼守,後有追兵緊逼,一言一行,皆受掣肘。

  仿佛有雙無形巨手,死死扼住他的咽喉,將他困在這進退維谷的絕境裡,動彈不得。

  昔年他與梁成宗鏖戰關外,縱有敗績,亦不曾這般狼狽倉皇。到底是大周氣數強盛,還是自己時運不濟,天不假年?

  這般念頭像亂麻一般,纏在心頭,剪不斷,理還亂,只讓他滿心鬱塞,眼底陰霾更重了幾分。

  在場三部將領,聽聞後軍稟言,個個面如土色,心內惶恐不已。

  先前鄂爾泰於鷂子口遭伏,已讓眾人暗自心驚,深知前路叵測,步步皆是生死玄關,稍有不慎,便會兵敗身死。

  如今後路周軍步步緊逼,如狼似虎,原本便狹窄的騰挪之地,又被削去大半。  那絕望如潮水般湧來,漫過心頭,人人胸中都似壓著塊千斤巨石,喘不過氣來。

  ……

  沉默半晌,阿勒淌說道:「大汗,梁成宗步步緊逼,窮追不捨,其心昭然,無非想趁三部未出關之際,率大軍圍而殲之。

  折我三部兵力,斷我草原根基,若真讓他得逞,蒙古三部便會元氣大傷,往後在九邊關外,我部族必被周人死死壓制。

  再想翻身扭轉局勢,便是千難萬難,到時情勢必急轉直下。

  我軍糧草早已告罄,這幾日軍士口糧,日日遞減,腹中空虛,戰力已然折損大半。

  可那梁成宗卻兵強馬壯,糧草充足,正摩拳擦掌,急欲與我軍決一死戰。

  如今兩軍相隔不過二十里,快馬加鞭,瞬息可至,一旦被他追上後軍,兩軍陷入纏鬥鏖戰。

  我軍以疲弱之師對彼精銳之眾,敵強我弱,不堪設想,到那時三部五萬大軍,怕都要葬身關內,再無回草原之日。

  如今形勢岌岌可危,我知大汗深謀遠慮,可此時已然由不得遲疑了。

  依老臣之見,與其坐以待斃,被梁成宗追擊鉗制,不如孤注一擲,全軍直取鷂子口。

  先前鄂爾泰戰敗,已將鷂子口三千伏兵引走,如今鷂子口恰是空虛之時,此乃天賜良機,萬萬不可錯過。  即便隘口尚有守軍,最多不過千餘之數,縱使他們皆配火槍火器,終究兵力有限。

  那火器戰力縱是犀利,終究戰力有限,如何能與梁成宗數萬大軍,相提並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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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三部五萬大軍,只需縱馬疾馳,踏過隘口,那些許守軍,不過是馬蹄下的螻蟻肉糜,不堪一擊。

  只要我軍占據鷂子口,憑藉其隘口險峻地形,便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可一勞永逸,將梁成宗大軍拒於鷂子口之外。

  只需抵擋半個時辰,足夠三部大軍悉數走出鷂子口。

  漢人有句俗語: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大汗只需保住三部精銳,暫避鋒芒,來日休養生息,積蓄實力,再圖問鼎南朝,亦是指日可待之事。」

  ……

  帳內其他三部將領,聽了阿勒淌這番話,皆是連連點頭,心中那片惶恐之中,竟生出幾分希冀來。

  鷂子口是否還有伏兵,眼下雖無人能知,可即便真有,也如阿勒淌所言,不過千餘之眾,如何能與三部五萬大軍抗衡。

  反觀梁成宗數萬精銳,窮追不捨,戰事一觸即發,那才是迫在眉睫的滅頂之災。

  兇險關頭,趨利避禍,本就是人之常情。  當下便有數名將領,紛紛附和,向安達汗進言,懇請他早做決斷,速率軍通過鷂子口,脫離眼下絕境。

  安達汗端坐帳中,眉頭緊鎖,面臨這般絕境,他雖心有不甘,也知阿勒淌所言非虛。


  可理智上已然認定,內心深處,揮之不去的陰霾,卻愈發濃重,一絲莫名危機,難以言喻,死死壓在他心頭。

  這是安達汗身經百戰,半生馳騁草原,在血火中磨礪出的戰局直覺。

  一如草原上的獨狼,縱使在千里之外,也能敏銳感知到潛藏的風險。

  他隱約察覺到,諸多看似雜亂無章的因果,正以一種詭異的方式,因緣際會,交織聚合。

  仿佛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暗中操控著一切,讓萬戶三部的將領,乃至他自己,都不由自主地走向這「唯一」的選擇。

  旁人只覺順理成章,唯有他深思細究,心底那股不安,愈發強烈,如芒在背。

  帳下諸人見這般險要關頭,安達汗依舊遲疑不決,個個心中焦急如焚,卻又礙於他的威嚴,不敢過多置喙,只能暗自焦灼。

  ……

  正在死寂與焦灼之際,吉瀼可汗沉聲說道:「安達汗,三部大軍身陷絕境,後有追兵絞殺,前有兇險叵測,已是生死一線。  鄂爾多斯部只剩八千兵將,這八千兒郎,皆是我部族的根基,是部族立足草原的倚仗。

  若是再遲疑不決,一旦陷入梁成宗大軍合圍,部族八千兒郎,只怕要悉數折損,再無生還之機。」

  吉瀼可汗話音鏗鏘,字字擲地有聲:「與其坐以待斃,任人宰割,不如我鄂爾多斯部為先鋒,由我親自領軍沖關。

  若得長生天庇佑,鷂子口並無埋伏,我部便可率先出關脫身,為三部大軍開闢前路。

  若是時運不濟,鷂子口依舊有伏兵,不外乎一場惡戰。

  縱使損兵折將,也比被梁成宗數萬大軍合圍,全軍覆沒,要強上許多!」

  吉瀼可汗說完話,也不等安達汗回復,便策馬返回本部軍陣,立即下達軍令,竟然是片刻都不耽擱。

  只見傳令親兵快馬馳騁,沿整個鄂爾多斯軍陣,迅速轉達軍令,規模可觀的八千人軍陣,瞬間便沸騰起來。

  …………

  吉瀼可汗這一番舉動,如驚雷乍響,瞬時震住各部將領,並泛出一片死寂,人人面面相覷。

  只是片刻的瞠目結舌,各部將領的目光,隨即漸次炙熱,眸底翻湧著躁動與激昂。

  大半人都露出躍躍欲試之態,似是被這孤勇決絕,點燃絕境中的一抹血氣。  安達汗臉色驟變,如鐵青寒鐵一般,周身郁狠之氣,頓時變得凌厲。

  他乃萬戶三部盟主,掌統軍之權,號令全軍,若這點權柄都旁落,豈不形同虛設,淪為草原笑柄。

  三部當年歃血為盟,共圖南下大事,雖各部有自主之權,然合軍出征之際,軍法森嚴,自當另論。

  未有安達汗之允准,各部不得擅自調兵出兵,這是三部聯兵以來,立下的鐵律,亦是治軍的根本。

  否則,近十萬大軍群龍無首,各部自行其是,雜亂無章,別說南侵中原,怕是未遇周軍,便自亂陣腳,不戰自潰了。

  方才吉瀼可汗雖面稟出兵之請,卻未等安達汗首肯,便立即傳令調兵,若在尋常情形下,是對安達汗權威極大挑釁。

  可如今時移世易,三部大軍南侵慘敗,賈琮兩戰皆捷,屠戮殘蒙精銳四萬有餘。

  三部剩餘五萬之眾,早已身陷絕境,如困獸猶鬥,朝不保夕。

  戰敗之責,主帥難辭其咎,安達汗的威望,早已在接連敗績中,受到沉重打擊,不復往日威懾。

  吉瀼可汗擅自出兵,雖有挑釁之嫌,卻為保部族八千子弟,護佑部族根基,其他將領皆不出言,形同默認。

  ……

  草原上歷來弱肉強食,強者為尊,勝則為王,各部族之間,相互牽制,彼此維繫鬆散的聯繫。  無漢人州郡一統之章法,更無君臣尊卑之嚴苛束縛,異族道統,南轅北轍,大相逕庭。

  是以,吉瀼可汗擅自出兵之舉,帳內諸將雖覺其行事大膽,卻無一人敢言其錯,反倒不少人暗自心動,蠢蠢欲動。

  絕境之中,自保尚且不暇,誰不想為己博取生機,這般躍躍欲試,既是血氣使然,亦是求生之念,人之常情罷了。

  安達汗胸中怒火如焚,右手死攥著腰間刀柄,指節因用力過猛,泛出青白之色。

  可他縱有千般怒火,卻也無可奈何,只能強壓心頭戾氣。

  眼下是生死存亡關頭,三部大軍已是岌岌可危,若他因一時權威被犯,便對吉瀼可汗妄動刀兵,自相殘殺。

  豈不是給周軍可乘之機,到時三部大軍唯有同歸於盡,盡數葬身在這關內,再無回草原的可能……

  ……

  吉瀼可汗軍令既下,鄂爾多斯八千軍陣,如沉睡的雄獅驟然甦醒,片刻間便快速運轉起來。

  甲葉鏗鏘相擊,戰馬低嘶相和,全無半分先前的疲態。

  諾顏一身戎裝,腰懸彎刀,率數十親兵,策騎在各軍陣之間穿梭往來,低聲向各部將領,交待沖關行事要訣。

  待諸事安頓妥當,便又策馬疾馳,轉瞬返回前陣,行事迅捷利索,無絲毫拖泥帶水。  她勒馬停在吉瀼可汗身側,鬢髮絲因疾馳而微亂,卻難掩眸中銳光,輕聲說道:「父汗此計甚妙,安達汗生性陰森多疑。

  如今身陷絕境,依舊心思謹慎,若一味僵持,遲疑不決,我鄂爾多斯部身陷其中,定要反受其累,遭池魚之殃。」

  吉瀼可汗神色沉凝,說道:「安達汗妄動刀兵,終受其害,身陷周軍重圍,土蠻部氣運已衰,難逃此劫。

  我們只有儘快脫身,方能保全鄂爾多斯部根基,免遭池魚之殃。」

  諾顏說道:「父汗放心,我已交待各軍將領,行進鷂子口,各軍需嚴守陣列,不得紊亂。

  待進入鷂子口,沿右側斷崖疾行,以隘口中段黑色玄石為界,各部皆不得輕易逾越半步。

  將隘口左側通道,留予安達汗大軍,以免兩軍交雜擁擠,亂了陣腳,生出不測之禍……」

  ……

  諾顏話語剛落,便已策馬揚鞭,身形如離弦之箭,疾馳而出。

  吉瀼可汗揮鞭緊隨其後,身後數百親兵,縱馬相隨,步伐整齊,塵煙四起。

  緊隨其後,便是八千鄂爾多斯軍陣,如潮浪奔涌,勢不可擋,甲冑映著天光泛出冷冽的寒芒。

  諾顏身側數十親衛護持左右,一同飛馳在軍陣最前列,馬步由緩漸急,漸漸提至全速,馬蹄踏過地面,濺起漫天塵沙。  身後龐大的騎兵軍陣,在她的引領之下,馬步配合得默契無間,節奏愈發統一,片刻之間,便盡數提至全速,奔騰向前。

  馬蹄聲如沉雷滾滾,震徹天地,連周遭的群山,都似在微微震顫。

  騎陣縱使已在全速奔沖,依舊隊列齊整,絲毫不亂如鋪天蓋地的洪流,又如百川歸海,朝著鷂子口方向奔涌,勢不可擋。

  諾顏勒馬馳騁軍陣前列,抬眸望向遠方的鷂子口,明眸中透出異樣神采,似有希冀,更有篤定,又似有難以言喻的牽絆。

  宛若歸巢的春燕,冥冥之中,仿佛聽到遠方的召喚,眼底的光芒,愈發清亮。

  ……

  另一邊,三部軍陣之前,安達汗與各部將領立在陣前,目光皆投向疾馳而去的鄂爾多斯軍陣。

  只見那八千鐵騎,如脫困的游龍,騎陣如雲,馬蹄雷鳴,塵煙蔽日,頃刻便衝出三部聯軍大陣。朝鷂子口方向疾馳而去。

  安達汗面色愈發鐵青,如覆寒霜,餘光掃過各部將領,見他們望著鄂爾多斯軍遠去方向。

  神色各異,或羨慕,或躁動,或惶恐,人人心神不定,原本便已鬆散的軍心,此刻已顯紊亂。

  一股深深無力感,潮水般漫過心頭,死死裹住他,讓他縱有滿腔怒火,也難以發作,只覺渾身力氣,都被這絕境抽乾。

  忽有一騎快馬從後軍疾馳而來,馬蹄聲急促,帶著幾分慌亂。  那後軍斥候翻身下馬,踉蹌撲到安達汗面前,神色驚慌,伏地稟道:「啟稟大汗!後軍遠哨急報。

  梁成宗大軍已逼近二十里內,其前鋒騎隊已盡數提至全速,正朝我後軍迅猛衝鋒。

  依此速度,不出兩刻鐘,必會與我後軍相撞,兩軍交戰已難避免……」

  ……

  安達汗聽聞斥候稟報,臉色大變,繼而泛出一片慘白,胸中那股憋屈之氣,上不來,下不去,噎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堂堂蒙古三部盟主,手握生殺大權,統御土蠻部十萬鐵騎,草原上呼風喚雨,所向披靡的安達汗。

  如今身陷絕境,面臨生死存亡的大戰,竟連半分自主餘地都沒有,事事掣肘,步步被動。

  想當年騎踏遍草原,旌旗所指,無人敢擋,何等威風凜凜。

  如今卻如喪家之犬,風雲流散,隨波逐流,被周軍追得兔竄狗攆,狼狽不堪,猶如鼠輩。

  這般落差,這般屈辱,於他而言,簡直是奇恥大辱,深入骨髓,難以洗刷。

  他緩緩閉上眼,喉間發出蕭瑟長嘆,藏著無盡的不甘,無奈的悲涼。

  再睜眼時,眸底的郁狠,被疲憊與決絕取代,沉身說道:「傳令全軍,即刻啟程。  追上鄂爾多斯部,向鷂子口突進,儘快出關脫身,莫要耽擱半分!」

  各部將領聽聞此言,個個神情狂喜,如久旱逢甘霖,暗夜見星火,瞬間驅散惶恐與不安,人人臉上都泛起劫後餘生的希冀。

  他們連忙向所部傳令,生怕晚了半步,便錯過這最後生機……

  不過頃刻之間,那數萬大軍快速運轉,無數馬蹄緩緩抬起,又重重落下從勻速起步,漸漸加快馬步。

  蹄聲由疏轉密,由緩轉急,最終匯成震徹天地的轟鳴,如驚雷滾地,響徹山谷。

  不過十餘息光景,龐大的聯軍軍陣,便已盡數提至全速,向著前方疾馳而去。

  追趕著鄂爾多斯部身影,朝著鷂子口方向迅猛挺近,萬馬奔騰之勢,既似奔赴生機,又似奔向早已註定,難以扭轉的宿命!

  ……

  與此同時鷂子口右側斷崖之上,亂石嶙峋,草木叢生,賈琮身著戎裝,掩蔽在一塊巨大的玄岩之後。

  手中舉著千里鏡,目不轉睛地向鷂子口外眺望,周身氣息沉穩,唯有眸底藏著犀利銳氣,靜靜等候獵物入局。

  透過千里鏡,他清晰地看到,數里外殘蒙軍陣中,率先衝出一支騎隊,規模頗為驚人,粗略估算,竟有萬人之眾。

  正踏著塵煙,向鷂子口方向疾馳而來,這支騎軍雖人數眾多,且在全速疾馳中,卻依舊保持嚴謹隊列,絲毫不亂。  陣勢儼然的騎隊,如奔騰不息的潮水,勢不可擋,向前涌動,捲起漫天塵沙。

  那騎隊的最前列,有數十騎遙遙領先,穩穩指引著整個騎隊行進方向,身姿矯健,氣勢不凡。

  待那騎隊愈發靠近鷂子口,賈琮心頭猛然一跳,目光微微一凝,立刻緩緩移動千里鏡,仔細眺望那領頭的十幾騎。

  只見那十幾匹戰馬馬鞍上,皆繫著鮮紅綢帶,在日光映照下,熠熠生輝,格外顯目,與周遭肅殺之氣,形成鮮明對比。

  賈琮移動千里鏡,仔細眺望領頭十幾騎,將那居中的騎士,騎一匹草葉黃駿馬,顯得十分醒目。

  馬上騎士雖渾身甲冑,雖看不清容貌,卻依然看出不同,那獨有的高挑婀娜,並不是尋常騎士所有。

  她頭上戴精緻的鎏銀鐵盔,在陽光下泛著耀眼光華,即便隔著很遠,那躍馬疾馳的英姿,依舊透著絕艷奪目。

  賈琮嘴角露出一絲笑意,諾顏的草葉黃坐騎,毛色十分少見,即便在草原上,也是少見的千里寶駒,他如何會認不出

  不過短短几息,那支騎隊身後更遠處,煙塵漫天翻湧,遮天蔽日,一支更龐大的騎隊,正緊隨其後。

  愈發密集沉重馬蹄聲,由遠及近,向著鷂子口狂襲而來,氣勢洶洶,撼人心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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