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賈敬問道
「蓉大爺，賈老爺就在裡面。」知客道士輕聲提醒。
「知道了。」
賈蓉點頭上前，知客道士退下。
推門而入，屋內暖意撲面，就見賈敬坐在與兩個老道對坐，面前的幾桌上擺著一個玉盤，盤中幾枚朱紅色的丹丸。
兩個老道正指著丹丸，口中滔滔不絕，似乎在向賈敬介紹其神妙之處。
賈敬聽的正入神，忽見門開了，便有些不愉之色。
剛一抬眼，見是賈蓉，神情一怔，問道：「蓉兒，你怎麼來這裡了？」
「太爺。」賈蓉上前一步，笑道：「這不是多時沒見，心中思念，想著最近有空閒，於是就來了。」
兩個老道士見狀，先向賈蓉見了禮，隨後請辭離開，為爺孫倆騰出說話的空間。
賈蓉順勢坐下，關心道：「太爺近來可好？」
賈蓉越看越覺得不對，於是有此一問。
只是賈敬似乎並不領情，面無表情道：「我一切安好，不是說過了，除非有什麼大事，否則不必來找我。」
聽出話里的趕人之意，賈蓉暗暗皺眉。
這賈敬，怎麼修道煉丹，練的連人性都快沒了？
兩人再怎麼說也是親爺孫，雖然記憶里賈敬和賈珍的關係不怎樣，對賈蓉還是不錯的。
不至於此吧！
猶豫了一瞬，賈蓉開門見山道：「昨日，我將父親打了。」
賈敬剛捻起一顆朱紅丹丸，聞言一頓，丹丸重新落入玉盤之中，砸出脆響。
然而也就是片刻的失態，他仿佛什麼也沒聽到，重新去取丹丸。
賈蓉繼續說道：「他很過分，想強搶孫兒的侍女，現在的寧國府，幾乎成了他的一言堂，搞得烏煙瘴氣，不堪入目。」
賈敬面色毫無變化：「我已遁入空門，兒孫自有兒孫福，管不了了。」
這樣漠不關心的態度讓賈蓉有點傻眼。
想了想，咬牙道：「打那畜生時，恰逢那焦大喝醉了酒，說了些胡話，孫兒聽他說的稀奇，就從他嘴裡套了一些……不太上的了台面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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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目光炯炯，盯著賈敬的反應。
意料之中，賈敬古井無波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不正常。
他抬起頭，看著賈蓉道：「焦大……就是一個老瘋子，你信他作甚？」
「有些事是埋藏不了的，孫兒已經抓到了蛛絲馬跡，距離真相不遠了，來問太爺，不過是想親口聽到答案而已。」賈蓉振振有詞。
賈敬的身體縮了縮，沉默道：「有些事情，知道了對你沒有好處。」
果然，這其中涉及到權利的鬥爭嗎？
無論什麼東西，但凡涉及到那個位置，必定少不了腥風血雨。
賈敬進士及第，前途無量，卻突然選擇遁入空門，看來也是一種自保的手段。
「太爺！」
賈蓉真誠道：「孫兒已經浪子回頭，重啟學業，不再是那個醉生夢死的紈絝，知曉利害關係，也自信能受得住，您告訴孫兒，咱們一起承受，不能叫您一個人備受煎熬！」
突然，賈敬笑了，道：「蓉兒，你裝的不像，是不是在誆我？」
賈蓉一驚，心道不愧是老江湖，自己還得練。
只是輸人不輸陣，表面上鎮定自若道：「誆與不誆，重要嗎？孫兒只想要一個真相而已，至於身世什麼的……孫兒早就有了猜測，但不管如何，我都是賈家的人，這一點不會變！」
賈敬霍然一驚，死死看著賈蓉。
半晌挺直的身軀佝僂下來，仿佛一下子老了幾十歲，聲音低沉道：「沒想到，你已經察覺了這麼多……」
賈蓉笑道：「世界上沒有不漏風的牆。」
「你竟然還笑的出來？」
賈敬搖頭苦笑，突然站起來，道：「這件事，是我的錯，蓉兒，你能自己做到這一步，真的很優秀，但你終究還太小了，也太稚嫩……就到此為止，好嗎？」
「您沒錯！」賈蓉正色道：「我明白您的用心良苦，但真相很重要，您就直說吧，要怎樣才可以告訴我。」
「至少……至少要等到你成親，有了自己所親所愛的人。」賈敬閉上眼，痛苦道。
成親之後嗎？
賈蓉大概洞悉了賈敬的想法——用家庭拴住他，以免年輕氣盛，鬧出大事來。
真是用心良苦啊。
「好，那我就等到那時候再來詢問這個答案。」
爺孫兩個相對而坐，沉默片刻，賈敬沉聲問道：「你說你浪子回頭，是何打算？」
賈蓉自信道：「我正在鑽研學問，明年八月參加鄉試。」
「八股作的怎樣？」
「目前已經自己寫了幾篇。」
賈敬一聽，便道：「作一篇我看看。」
說罷拿來紙筆，在紙上題四個大字：君子不器。
賈蓉雖然驚訝於話題轉變的速度，但也不會怯場，於是接了題目，伏於案上構思，片刻後提筆寫道：
破題：聖人立教，有以超乎形器之表者焉，蓋器則囿於一偏，君子則融通無礙矣。
承題：夫天下之物……
起講：嘗觀夫世之習一藝者……
入題：《魯論》記夫子之言曰：君子不器……
起股：道之所寓，非一器可拘……
中股：仲尼之門，德行之諺、言語之英、政事之材……
後股：是故陋巷簞瓢，顏子不改其樂，非安於貧也……
束股：或曰：不器則無所成名，不亦泛乎？曰：……
收結：觀於此，則知聖人立言之旨，非欲人廢器也，欲人進於道也，彼沾沾以一技鳴者，聞君子之風，亦可以爽然自失矣。
一口氣寫完，洋洋灑灑千八百字，賈蓉提筆收墨，不等墨跡干，就遞到賈敬面前。
賈敬看了他一眼，戴上眼鏡看罷。
思索半晌，又抬頭看賈蓉一臉自信的模樣，道：
「你且坐下，我先問你，這破題兩句，你自以為如何？」
賈蓉笑道：「孫兒不敢說好，只是覺得比之前作的幾篇，還有些意思。」
接著道：「起講『洪鐘』、『明鏡』的比喻，孫兒自己頗費了些心思，中股將聖門四科與雞鳴狗盜之徒對舉，想來也能見得『不器』與『守器』之別，束股『大器不器』四字，精妙處在於將題中精義翻轉了一遍，太爺看是怎樣？」
「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賈敬冷笑道：「『破費心思』、『更是得意』這就是你這篇文章的通病，通篇都在想怎麼出奇鬥巧，卻把題目本身的道理擱在一邊，這樣的文章，放到考官面前，擦屁股都嫌庸俗！」
說著，隨手擲於地上。
賈蓉瞬間紅溫了——這篇可是這段時間他自覺寫的最好的！
賈敬的態度讓他有點惱火，將文章撿起來，重新放在案上，不服氣的看著面前的老人：「還望太爺指教。」
「自取其辱。」賈敬不客氣道：「且問你，『聖人立教，有以超乎形器質表者焉。』這『超乎形器之表』出自何典故啊？」
賈蓉自得道：「這是我自己想的，『形器』二字，《易傳》里有『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便是出處。」
「哼！」
賈敬斥道：「這句說的是形器之上更有道在，你卻將『超乎形器』直接按在聖人立教上，聖人教人，什麼時候說『超乎形器』了？聖人只說『君子不器』，是教君子不要自限於一器，更不是脫離形器去求什麼玄虛之道，你這一『超』，雲裡霧裡，這第一句就不穩，下面還說什麼？」
賈蓉一愣，思維運轉，瞬間就想通，一下驚的汗流浹背，面紅耳赤。
這不僅是小錯，出發點就歪了！
然而賈敬還在輸出：「再看承題……」
整整一個時辰，賈蓉被駁的遍體鱗傷、一無是處。
身為穿越者的傲氣蕩然無存，只想找個縫鑽進去。
終於，賈敬放下文章，斜覷一眼，敲著桌子喝道：
「最該罵的是你這字，用墨過豐，線條浮薄，惡札不堪！我要是考官，必定將你拿來重打三十大板，罰你污眼之過！」
賈蓉紅著臉求道：「太爺，顧念親情些。」
「哼！」賈敬好一會才氣消，豎著眉問：「你的老師是誰，竟能如此無用？」
賈蓉沒臉道：「孫兒自學來著。」
「大儒尚且皓首窮經！」賈敬踱步走了幾回，道：「自學無用，我有幾個好友，你拜在他們門下學習，明年鄉試或許還有幾分可能。」
賈蓉細細記了三個人名，一個是沈蔚文，長於詩詞，時任翰林院侍講，長於詩詞；
一個叫嚴宗洵，時任左僉都御史，長於策論；
還有一個叫陸起潛，時任國子監司業，乃當世書法大家。
再細細講了一番三人的性格喜好，寫了三封引薦信，賈敬便不客氣地將賈蓉轟了出去。
賈蓉倒是欣喜，回到家中便開始準備拜師一事。
「知道了。」
賈蓉點頭上前，知客道士退下。
推門而入，屋內暖意撲面，就見賈敬坐在與兩個老道對坐，面前的幾桌上擺著一個玉盤，盤中幾枚朱紅色的丹丸。
兩個老道正指著丹丸，口中滔滔不絕，似乎在向賈敬介紹其神妙之處。
賈敬聽的正入神，忽見門開了，便有些不愉之色。
剛一抬眼，見是賈蓉，神情一怔，問道：「蓉兒，你怎麼來這裡了？」
「太爺。」賈蓉上前一步，笑道：「這不是多時沒見，心中思念，想著最近有空閒，於是就來了。」
兩個老道士見狀，先向賈蓉見了禮，隨後請辭離開，為爺孫倆騰出說話的空間。
賈蓉順勢坐下，關心道：「太爺近來可好？」
賈蓉越看越覺得不對，於是有此一問。
只是賈敬似乎並不領情，面無表情道：「我一切安好，不是說過了，除非有什麼大事，否則不必來找我。」
聽出話里的趕人之意，賈蓉暗暗皺眉。
這賈敬，怎麼修道煉丹，練的連人性都快沒了？
兩人再怎麼說也是親爺孫，雖然記憶里賈敬和賈珍的關係不怎樣，對賈蓉還是不錯的。
不至於此吧！
猶豫了一瞬，賈蓉開門見山道：「昨日，我將父親打了。」
賈敬剛捻起一顆朱紅丹丸，聞言一頓，丹丸重新落入玉盤之中，砸出脆響。
然而也就是片刻的失態，他仿佛什麼也沒聽到，重新去取丹丸。
賈蓉繼續說道：「他很過分，想強搶孫兒的侍女，現在的寧國府，幾乎成了他的一言堂，搞得烏煙瘴氣，不堪入目。」
賈敬面色毫無變化：「我已遁入空門，兒孫自有兒孫福，管不了了。」
這樣漠不關心的態度讓賈蓉有點傻眼。
想了想，咬牙道：「打那畜生時，恰逢那焦大喝醉了酒，說了些胡話，孫兒聽他說的稀奇，就從他嘴裡套了一些……不太上的了台面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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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目光炯炯，盯著賈敬的反應。
意料之中，賈敬古井無波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不正常。
他抬起頭，看著賈蓉道：「焦大……就是一個老瘋子，你信他作甚？」
「有些事是埋藏不了的，孫兒已經抓到了蛛絲馬跡，距離真相不遠了，來問太爺，不過是想親口聽到答案而已。」賈蓉振振有詞。
賈敬的身體縮了縮，沉默道：「有些事情，知道了對你沒有好處。」
果然，這其中涉及到權利的鬥爭嗎？
無論什麼東西，但凡涉及到那個位置，必定少不了腥風血雨。
賈敬進士及第，前途無量，卻突然選擇遁入空門，看來也是一種自保的手段。
「太爺！」
賈蓉真誠道：「孫兒已經浪子回頭，重啟學業，不再是那個醉生夢死的紈絝，知曉利害關係，也自信能受得住，您告訴孫兒，咱們一起承受，不能叫您一個人備受煎熬！」
突然，賈敬笑了，道：「蓉兒，你裝的不像，是不是在誆我？」
賈蓉一驚，心道不愧是老江湖，自己還得練。
只是輸人不輸陣，表面上鎮定自若道：「誆與不誆，重要嗎？孫兒只想要一個真相而已，至於身世什麼的……孫兒早就有了猜測，但不管如何，我都是賈家的人，這一點不會變！」
賈敬霍然一驚，死死看著賈蓉。
半晌挺直的身軀佝僂下來，仿佛一下子老了幾十歲，聲音低沉道：「沒想到，你已經察覺了這麼多……」
賈蓉笑道：「世界上沒有不漏風的牆。」
「你竟然還笑的出來？」
賈敬搖頭苦笑，突然站起來，道：「這件事，是我的錯，蓉兒，你能自己做到這一步，真的很優秀，但你終究還太小了，也太稚嫩……就到此為止，好嗎？」
「您沒錯！」賈蓉正色道：「我明白您的用心良苦，但真相很重要，您就直說吧，要怎樣才可以告訴我。」
「至少……至少要等到你成親，有了自己所親所愛的人。」賈敬閉上眼，痛苦道。
成親之後嗎？
賈蓉大概洞悉了賈敬的想法——用家庭拴住他，以免年輕氣盛，鬧出大事來。
真是用心良苦啊。
「好，那我就等到那時候再來詢問這個答案。」
爺孫兩個相對而坐，沉默片刻，賈敬沉聲問道：「你說你浪子回頭，是何打算？」
賈蓉自信道：「我正在鑽研學問，明年八月參加鄉試。」
「八股作的怎樣？」
「目前已經自己寫了幾篇。」
賈敬一聽，便道：「作一篇我看看。」
說罷拿來紙筆，在紙上題四個大字：君子不器。
賈蓉雖然驚訝於話題轉變的速度，但也不會怯場，於是接了題目，伏於案上構思，片刻後提筆寫道：
破題：聖人立教，有以超乎形器之表者焉，蓋器則囿於一偏，君子則融通無礙矣。
承題：夫天下之物……
起講：嘗觀夫世之習一藝者……
入題：《魯論》記夫子之言曰：君子不器……
起股：道之所寓，非一器可拘……
中股：仲尼之門，德行之諺、言語之英、政事之材……
後股：是故陋巷簞瓢，顏子不改其樂，非安於貧也……
束股：或曰：不器則無所成名，不亦泛乎？曰：……
收結：觀於此，則知聖人立言之旨，非欲人廢器也，欲人進於道也，彼沾沾以一技鳴者，聞君子之風，亦可以爽然自失矣。
一口氣寫完，洋洋灑灑千八百字，賈蓉提筆收墨，不等墨跡干，就遞到賈敬面前。
賈敬看了他一眼，戴上眼鏡看罷。
思索半晌，又抬頭看賈蓉一臉自信的模樣，道：
「你且坐下，我先問你，這破題兩句，你自以為如何？」
賈蓉笑道：「孫兒不敢說好，只是覺得比之前作的幾篇，還有些意思。」
接著道：「起講『洪鐘』、『明鏡』的比喻，孫兒自己頗費了些心思，中股將聖門四科與雞鳴狗盜之徒對舉，想來也能見得『不器』與『守器』之別，束股『大器不器』四字，精妙處在於將題中精義翻轉了一遍，太爺看是怎樣？」
「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賈敬冷笑道：「『破費心思』、『更是得意』這就是你這篇文章的通病，通篇都在想怎麼出奇鬥巧，卻把題目本身的道理擱在一邊，這樣的文章，放到考官面前，擦屁股都嫌庸俗！」
說著，隨手擲於地上。
賈蓉瞬間紅溫了——這篇可是這段時間他自覺寫的最好的！
賈敬的態度讓他有點惱火，將文章撿起來，重新放在案上，不服氣的看著面前的老人：「還望太爺指教。」
「自取其辱。」賈敬不客氣道：「且問你，『聖人立教，有以超乎形器質表者焉。』這『超乎形器之表』出自何典故啊？」
賈蓉自得道：「這是我自己想的，『形器』二字，《易傳》里有『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便是出處。」
「哼！」
賈敬斥道：「這句說的是形器之上更有道在，你卻將『超乎形器』直接按在聖人立教上，聖人教人，什麼時候說『超乎形器』了？聖人只說『君子不器』，是教君子不要自限於一器，更不是脫離形器去求什麼玄虛之道，你這一『超』，雲裡霧裡，這第一句就不穩，下面還說什麼？」
賈蓉一愣，思維運轉，瞬間就想通，一下驚的汗流浹背，面紅耳赤。
這不僅是小錯，出發點就歪了！
然而賈敬還在輸出：「再看承題……」
整整一個時辰，賈蓉被駁的遍體鱗傷、一無是處。
身為穿越者的傲氣蕩然無存，只想找個縫鑽進去。
終於，賈敬放下文章，斜覷一眼，敲著桌子喝道：
「最該罵的是你這字，用墨過豐，線條浮薄，惡札不堪！我要是考官，必定將你拿來重打三十大板，罰你污眼之過！」
賈蓉紅著臉求道：「太爺，顧念親情些。」
「哼！」賈敬好一會才氣消，豎著眉問：「你的老師是誰，竟能如此無用？」
賈蓉沒臉道：「孫兒自學來著。」
「大儒尚且皓首窮經！」賈敬踱步走了幾回，道：「自學無用，我有幾個好友，你拜在他們門下學習，明年鄉試或許還有幾分可能。」
賈蓉細細記了三個人名，一個是沈蔚文，長於詩詞，時任翰林院侍講，長於詩詞；
一個叫嚴宗洵，時任左僉都御史，長於策論；
還有一個叫陸起潛，時任國子監司業，乃當世書法大家。
再細細講了一番三人的性格喜好，寫了三封引薦信，賈敬便不客氣地將賈蓉轟了出去。
賈蓉倒是欣喜，回到家中便開始準備拜師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