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賈蓉
「爺，醒醒，該去給老爺夫人問安了。」
賈蓉在夢裡感覺有人推自己，又聽見聲音，迷迷糊糊睜開眼，就看見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彎著腰站在床邊，眼神靈動且帶著一絲關切，嘴角掛著討好的笑。
「你是……」
他有一瞬間的宕機，茫然的目光在面容姣好的少女身上徘徊，掃過她頭上戴著的銀絲髻、耳垂上掛著的紅玉墜子，身上穿的桃紅刻絲銀鼠襖子、外罩的青緞鼠褂……
「哦，含章啊。」
眼見少女臉上浮現的一抹呆滯和驚訝，賈蓉神經一跳，猛地想起來了：「現在是什麼時候？」
名為『含章』的少女笑道：「馬上就要辰時（九點）了。」
說著，伸手搭在賈蓉的額頭上感受了一會兒。
「怎麼？」賈蓉一時沒有理解這個舉動。
「還好沒事。」含章鬆了一口氣，略帶嬌嗔地責怪道：
「爺，你想發憤圖強，可也要注意身體，哪能像昨晚一樣，點著燈通宵看書的？我和檀雲輪流值夜，差點都沒熬過，寅時你才趴在桌上睡了，我們花了好大的勁兒才將你背上床，好在沒有受涼傷風，不然我們萬死難辭！」
「……」賈蓉想了一下，好像確實如此，打了一個哈欠道：「看入迷了。」
說罷，掀開被子起了床。
這時另外一個少女端著銅盆、手巾、牙刷青鹽等物走進來，賈蓉看了一眼，想起她就是『檀雲』，兩個大丫鬟之一。
有含章、檀雲伺候洗漱，接著又走進來兩個整理床鋪、開窗通風、處理穢物的丫鬟。
全程不用自己動手，軟玉溫香在側，賈蓉臉上卻閃過一絲不自然。
從賈嶸到賈蓉，兩天多的時間，他還沒來及適應身份以及階級上的轉變。
洗漱完畢，含章、檀雲取來穿戴。
賈蓉瞥了眼含章捧著的杏黃色長衣，織金緞面的料子上面是大團花的紋樣，以及檀雲捧著的一頂鑲寶金冠，看得他直搖頭。
「太浮誇了，換套素雅點的。」
賈蓉說了句，接著坐在鏡前，看著照出的一張面目還算得上俊朗，不禁暗自點頭，就是頭髮有點亂，伸手扒拉兩下，那幾綹髮絲甚是頑強。
「爺，你的手哪是幹這個的？我來罷。」
含章見狀，將手中的衣服交給檀雲，讓她重新去取一套素雅些的，接著走到賈蓉背後替他細心的整理髮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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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雙水蔥似的手在發間穿梭，原本雜亂的長髮逐漸理順，賈蓉通過鏡中的映照打量了會，忽看到後面標緻的一張俏面。
十五六歲的少女已經長開，眉目間流露些許媚態，嘴角掛著笑意，見賈蓉看她，露出羞澀的笑，但沒有選擇移開目光逃避，反而略顯大膽的對視。
賈蓉心中一動。
也是，他十五歲，含章十六，都到了婚配的年紀。
作為他的貼身丫鬟，嫁給他做妾，未來當他的姨娘，絕對是十分體面的歸宿。
況且由奢入儉難，在賈蓉房裡當丫鬟穿金戴銀，過的比普通富戶家的小姐還體面，要是哪天被放出去配個小廝、粗漢，恐怕得慪死。
「爺，好、好了。」含章再大膽，也是一個青春懵懂的少女，眉來眼去間，粉臉不覺間飛紅如霞。
好在這時，檀雲捧著一套穿戴進門，打破了這種旖旎的氛圍。
似是察覺到兩人間特殊的氛圍，她的臉上閃過狐疑，又見含章一副含羞帶怯的模樣，當下冷笑一聲。
「好了，快服侍我穿衣吧。」賈蓉站起身，見新取來的這副穿戴不再浮誇華麗，便點頭同意了。
收拾妥當，賈蓉獨自往賈珍的住處而去。
路上，他一直在揣摩賈珍這人。
大約十天前，身為寧國府正派玄孫的賈薔匆忙搬出了寧國府。
府中謠言四起，說什麼的都有。
主要的風向還是指向了賈珍，身為寧國府大老爺，他的作風如何，闔府上下其實心照不宣——賈薔八成是被臊了！
但臊沒臊成呢？
當事人保持沉默，人們只知道以前開朗活潑的小伙子最近變得寡言起來。
這個問題的答案，知道的人只有兩個半——賈珍一個，賈薔一個，賈蓉算半個。
賈蓉也是回憶了『前號主』的記憶才知曉這件事的來龍去脈。
原來賈薔這人，不論品德，樣貌比賈蓉還俊俏幾分，但面若好女，偏女性化的柔美，自小父母雙亡，被賈珍抱養，備受溺愛，小時還好，等到長大，加上賈珍掌了寧國府的權，變得愈加荒唐，就有了轉機。
那天，賈珍膩了女色，便想找幾個清秀的小廝瀉火。
賈薔合該有此一劫，偏偏這時來找賈珍，就這樣入了虎口。
『前戶主』賈蓉本來約了一起，臨時有事耽擱了一會，等趕到時，恰好見賈薔捂著屁股往外跑，賈珍提棒來追，場面甚是狼狽。
他能做的就是讓開逃生道路，以及下意識擋了一下賈珍。
結果，被暴怒的賈珍打了一拳，正好中了要害，當晚便昏昏沉沉，如此懨懨過了七八天，終於飛升太虛幻境，去警幻仙姑面前銷號去了。
「要不是我樣貌比賈薔差了點，又是他兒子，說不得也有一劫！」
賈蓉心中凜然，同時回憶了一下，好在『前號主』目前還止步女色，並未往變態的方向發展。
「今天去晨省，他大概率會提起這事，要麼警告，要麼是封我的口。」
正想著，已經到了。
廊下幾個年紀不大、容貌姣好的小戲子正在練嗓，唱腔清脆悠揚，賈蓉駐足聽了一會，聽出來是《乞巧》。
門外台階下守著的丫鬟婆子看見他，便進去通報，不一會，賈珍的大丫鬟文花走出來，道：「小蓉大爺，老爺讓你進去。」
賈蓉見她氣息微喘、雙頰潮紅，衣衫也有些凌亂的地方，不禁暗自咋舌。
倒也沒說什麼，跟著進了屋。
就看見裡間紫檀木的榻上，賈珍歪躺著，座下猩紅氆氌墊子被他蹭的皺成一團，手裡則把玩著一隻羊脂玉的杯子，裡面的西洋葡萄酒胭脂一般，透著迷人的香氣。
文花引著賈蓉進來，賈珍覷他一眼，等文花走近了，抬手搭上小丫頭水蛇一樣細的腰肢，後者嚶嚀一下渾身酥軟，倒在榻上。
賈珍乘機輕薄一番，見文花此刻嬌喘不止、粉面含春，一時玩心大起，道：「這西洋來的葡萄酒香甜可口，你也嘗嘗。」
說罷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含在口中，以口渡酒。
這邊一片香艷景色，旁邊坐著的尤氏卻老神在在，只顧著埋頭整理帳冊，仿佛什麼也沒看見。
「也是個明白人！」賈蓉將一切盡收眼底，對尤氏刮目相看。
說起來，尤氏從去年嫁給賈珍當續弦，不到一年的時間，而看她這個反應，顯然已經適應了寧國府的生存規則。
屋內的氣氛一時比較微妙，賈蓉垂手不語，微微低頭，耐心等待。
好一會兒，賈珍與文花打的愈發火熱，甚至開始替她卸甲，尤氏終於放下帳冊，聲音平靜道：「老爺，蓉兒已經等了有些時候了。」
賈珍解肚兜的手一頓，興致似乎全被這一句打攪沒了，一把將文花推下榻，不耐地朝窗外罵道：「唱的什麼玩意，攆了，換個會唱《西廂》的。」
外面廊下曲聲驟停，片刻的騷亂後，曲目換成了《西廂》。
「這才是好曲。」賈珍閉著眼睛欣賞了一會，手指在小几上打著節拍，嘴裡跟著唱腔。
賈蓉這時作揖道：「給父親請安，給母親請安。」
賈珍懶洋洋地嗯了一聲，尤氏笑道：「蓉兒，起來吧，快坐。」
賈蓉找張椅子坐了，丫鬟立刻沏了一杯茶上來。
這時就聽賈珍冷笑道：「你這幾天倒過的舒心，連我們的安也不來請了，今天如何一反常態，蓉大爺難道缺銀子花了不成？」
字字不提髒話，字字陰陽怪氣，似乎在點些什麼。
賈蓉聽的心裡發堵，臉上卻毫無異色，笑道：「父親說的是，兒子這幾天確實有煩心事，乃至積鬱成疾，甚是煩惱。」
尤氏似乎嗅到這對父子之間的氣氛不對，一直垂眸不語。
「嗯？」賈珍霍然睜眼，目光凌厲，嘴上卻笑道：「我們這等人家，哪有什麼煩惱事值得如此費神，蓉兒不如說來聽聽？」
「一些私事，說來讓父親母親見笑。」賈蓉擺擺手。
賈珍突地冷哼一聲，沒有接這茬，半晌對尤氏道：「聽說老太太這兩天身子不太爽利，你去庫房取些人參送去，順帶替我問個好。」
尤氏抬頭看了他一眼，應道：「我昨晚兒去過了。」
「那就再去一回。」賈珍不耐道。
「知道了。」尤氏心一跳，順從地起身帶著丫鬟離開。
賈珍又將文花等大小丫鬟趕出去，等裡間只剩下父子兩個人，他冷眼看著賈蓉：「有件事需要你去辦。」
「父親請講。」賈蓉心中一動。
賈珍道：「薔兒那邊，我打發人送了一些金銀，被他打出來了，你和他從小頑到大，應該不會將你拒之門外。」
「難說！」賈蓉面有豫色：「那種事發生，薔兒哪還會講什麼情面。」
賈珍聞言，頓生不快，冷笑道：「吃我的用我的，一叫辦事就只會推辭叫苦。」
賈蓉笑道：「不是兒子推辭，實在這事發生在任何一個人身上都會產生莫大的痛苦，父親，薔兒可是從小待您如父啊。」
「混帳！什麼事？」
賈珍有點應激，臉色陰晴不定，片刻嘆了一口氣：「你，去銀庫支六百兩銀子，五百兩就當是給薔兒在外安身立命的本錢，這事再難辦也得解決！」
話沒說全，但賈蓉心領神會。
只是他沒有立即答應，而是保持沉默，一副為難的模樣。
賈珍見狀，怒道：「你還想怎樣？」
「兒子不敢。」
賈蓉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壓低聲音：「只是我與薔弟從小一塊長大，如今發生了這樣的事情，我實在沒有顏面再去面對他，兒子不圖什麼，這件事父親還是找其他人去辦吧。」
賈蓉說罷低下頭，讓賈珍看不見自己的表情，同時以手拭淚。
他當然沒有傷心，也不曾哭泣，他在賭，賭賈薔反目的決心，賭賈家族規的約束力，賭賈珍不敢賭。
賈珍氣得胸口起伏，指著賈蓉半天說不出話，末了罵道：「逆子！」
「父親！」賈蓉繼續道：「況且，兒子的傷還未痊癒……」
當日，賈珍一拳打在賈蓉後腦上，賈蓉昏沉了七八日的事情賈珍其實一清二楚，不然賈蓉這麼久沒來問安，他早就暴跳如雷了，只是從來沒當回事。
見賈蓉指著後腦勺齜牙咧嘴面露痛苦，賈珍的呼吸愈發粗重，險些忍不住動手。
最終還是忍住了，想了片刻，咬牙切齒道：「你房裡的那個丫頭，叫……含什麼的，不用留著了，你想享用便用。」
嗯？
含章？
她本來就是我的丫鬟，你在說什麼啊老傢伙？
賈蓉一怔，突然想起一段往事。
那是在兩年前，賈珍才襲爵、從賈敬手裡接管寧國府。
某次在含芳園中閒逛，偶然遇見一個樣貌非常標緻的丫鬟在撲蝶，他見獵心喜，加上初掌大權，心態膨脹，打聽到是賈蓉的丫鬟，便直接將賈蓉叫到書房臭罵一頓，勒令他不准碰房裡的丫鬟，當下要以學業為重。
雖未明說，但司馬昭之心，賈蓉一清二楚。
因此，即使後來賈珍忘了這茬，他也一直沒敢下手，外面倒是彩旗飄飄。
難怪含章、檀雲看上去還挺純，一直沒什麼出格的舉動……
心下瞭然，賈蓉見賈珍的臉色已經很差，當即道：「兒子想向父親再討一些東西。」
「混帳東……」
「兒子想要太爺的書房。」
「你說什麼？」賈珍剛想斥罵，聞言倒是愣住了，皺眉道：「你要那些玩意做什麼？」
「臨時起意，考個狀元玩玩。」賈蓉嘻笑道。
賈珍盯著他看了一會，末了氣笑：「浪費時間，隨你，但你得把事幹得漂亮點，否則扒你的皮！」
顯然，這番討價還價的行為已經讓賈珍很不爽了。
賈蓉見好就收，笑吟吟的辭了。
賈蓉在夢裡感覺有人推自己，又聽見聲音，迷迷糊糊睜開眼，就看見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彎著腰站在床邊，眼神靈動且帶著一絲關切，嘴角掛著討好的笑。
「你是……」
他有一瞬間的宕機，茫然的目光在面容姣好的少女身上徘徊，掃過她頭上戴著的銀絲髻、耳垂上掛著的紅玉墜子，身上穿的桃紅刻絲銀鼠襖子、外罩的青緞鼠褂……
「哦，含章啊。」
眼見少女臉上浮現的一抹呆滯和驚訝，賈蓉神經一跳，猛地想起來了：「現在是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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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賈蓉一時沒有理解這個舉動。
「還好沒事。」含章鬆了一口氣，略帶嬌嗔地責怪道：
「爺，你想發憤圖強，可也要注意身體，哪能像昨晚一樣，點著燈通宵看書的？我和檀雲輪流值夜，差點都沒熬過，寅時你才趴在桌上睡了，我們花了好大的勁兒才將你背上床，好在沒有受涼傷風，不然我們萬死難辭！」
「……」賈蓉想了一下，好像確實如此，打了一個哈欠道：「看入迷了。」
說罷，掀開被子起了床。
這時另外一個少女端著銅盆、手巾、牙刷青鹽等物走進來，賈蓉看了一眼，想起她就是『檀雲』，兩個大丫鬟之一。
有含章、檀雲伺候洗漱，接著又走進來兩個整理床鋪、開窗通風、處理穢物的丫鬟。
全程不用自己動手，軟玉溫香在側，賈蓉臉上卻閃過一絲不自然。
從賈嶸到賈蓉，兩天多的時間，他還沒來及適應身份以及階級上的轉變。
洗漱完畢，含章、檀雲取來穿戴。
賈蓉瞥了眼含章捧著的杏黃色長衣，織金緞面的料子上面是大團花的紋樣，以及檀雲捧著的一頂鑲寶金冠，看得他直搖頭。
「太浮誇了，換套素雅點的。」
賈蓉說了句，接著坐在鏡前，看著照出的一張面目還算得上俊朗，不禁暗自點頭，就是頭髮有點亂，伸手扒拉兩下，那幾綹髮絲甚是頑強。
「爺，你的手哪是幹這個的？我來罷。」
含章見狀，將手中的衣服交給檀雲，讓她重新去取一套素雅些的，接著走到賈蓉背後替他細心的整理髮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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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雙水蔥似的手在發間穿梭，原本雜亂的長髮逐漸理順，賈蓉通過鏡中的映照打量了會，忽看到後面標緻的一張俏面。
十五六歲的少女已經長開，眉目間流露些許媚態，嘴角掛著笑意，見賈蓉看她，露出羞澀的笑，但沒有選擇移開目光逃避，反而略顯大膽的對視。
賈蓉心中一動。
也是，他十五歲，含章十六，都到了婚配的年紀。
作為他的貼身丫鬟，嫁給他做妾，未來當他的姨娘，絕對是十分體面的歸宿。
況且由奢入儉難，在賈蓉房裡當丫鬟穿金戴銀，過的比普通富戶家的小姐還體面，要是哪天被放出去配個小廝、粗漢，恐怕得慪死。
「爺，好、好了。」含章再大膽，也是一個青春懵懂的少女，眉來眼去間，粉臉不覺間飛紅如霞。
好在這時，檀雲捧著一套穿戴進門，打破了這種旖旎的氛圍。
似是察覺到兩人間特殊的氛圍，她的臉上閃過狐疑，又見含章一副含羞帶怯的模樣，當下冷笑一聲。
「好了，快服侍我穿衣吧。」賈蓉站起身，見新取來的這副穿戴不再浮誇華麗，便點頭同意了。
收拾妥當，賈蓉獨自往賈珍的住處而去。
路上，他一直在揣摩賈珍這人。
大約十天前，身為寧國府正派玄孫的賈薔匆忙搬出了寧國府。
府中謠言四起，說什麼的都有。
主要的風向還是指向了賈珍，身為寧國府大老爺，他的作風如何，闔府上下其實心照不宣——賈薔八成是被臊了！
但臊沒臊成呢？
當事人保持沉默，人們只知道以前開朗活潑的小伙子最近變得寡言起來。
這個問題的答案，知道的人只有兩個半——賈珍一個，賈薔一個，賈蓉算半個。
賈蓉也是回憶了『前號主』的記憶才知曉這件事的來龍去脈。
原來賈薔這人，不論品德，樣貌比賈蓉還俊俏幾分，但面若好女，偏女性化的柔美，自小父母雙亡，被賈珍抱養，備受溺愛，小時還好，等到長大，加上賈珍掌了寧國府的權，變得愈加荒唐，就有了轉機。
那天，賈珍膩了女色，便想找幾個清秀的小廝瀉火。
賈薔合該有此一劫，偏偏這時來找賈珍，就這樣入了虎口。
『前戶主』賈蓉本來約了一起，臨時有事耽擱了一會，等趕到時，恰好見賈薔捂著屁股往外跑，賈珍提棒來追，場面甚是狼狽。
他能做的就是讓開逃生道路，以及下意識擋了一下賈珍。
結果，被暴怒的賈珍打了一拳，正好中了要害，當晚便昏昏沉沉，如此懨懨過了七八天，終於飛升太虛幻境，去警幻仙姑面前銷號去了。
「要不是我樣貌比賈薔差了點，又是他兒子，說不得也有一劫！」
賈蓉心中凜然，同時回憶了一下，好在『前號主』目前還止步女色，並未往變態的方向發展。
「今天去晨省，他大概率會提起這事，要麼警告，要麼是封我的口。」
正想著，已經到了。
廊下幾個年紀不大、容貌姣好的小戲子正在練嗓，唱腔清脆悠揚，賈蓉駐足聽了一會，聽出來是《乞巧》。
門外台階下守著的丫鬟婆子看見他，便進去通報，不一會，賈珍的大丫鬟文花走出來，道：「小蓉大爺，老爺讓你進去。」
賈蓉見她氣息微喘、雙頰潮紅，衣衫也有些凌亂的地方，不禁暗自咋舌。
倒也沒說什麼，跟著進了屋。
就看見裡間紫檀木的榻上，賈珍歪躺著，座下猩紅氆氌墊子被他蹭的皺成一團，手裡則把玩著一隻羊脂玉的杯子，裡面的西洋葡萄酒胭脂一般，透著迷人的香氣。
文花引著賈蓉進來，賈珍覷他一眼，等文花走近了，抬手搭上小丫頭水蛇一樣細的腰肢，後者嚶嚀一下渾身酥軟，倒在榻上。
賈珍乘機輕薄一番，見文花此刻嬌喘不止、粉面含春，一時玩心大起，道：「這西洋來的葡萄酒香甜可口，你也嘗嘗。」
說罷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含在口中，以口渡酒。
這邊一片香艷景色，旁邊坐著的尤氏卻老神在在，只顧著埋頭整理帳冊，仿佛什麼也沒看見。
「也是個明白人！」賈蓉將一切盡收眼底，對尤氏刮目相看。
說起來，尤氏從去年嫁給賈珍當續弦，不到一年的時間，而看她這個反應，顯然已經適應了寧國府的生存規則。
屋內的氣氛一時比較微妙，賈蓉垂手不語，微微低頭，耐心等待。
好一會兒，賈珍與文花打的愈發火熱，甚至開始替她卸甲，尤氏終於放下帳冊，聲音平靜道：「老爺，蓉兒已經等了有些時候了。」
賈珍解肚兜的手一頓，興致似乎全被這一句打攪沒了，一把將文花推下榻，不耐地朝窗外罵道：「唱的什麼玩意，攆了，換個會唱《西廂》的。」
外面廊下曲聲驟停，片刻的騷亂後，曲目換成了《西廂》。
「這才是好曲。」賈珍閉著眼睛欣賞了一會，手指在小几上打著節拍，嘴裡跟著唱腔。
賈蓉這時作揖道：「給父親請安，給母親請安。」
賈珍懶洋洋地嗯了一聲，尤氏笑道：「蓉兒，起來吧，快坐。」
賈蓉找張椅子坐了，丫鬟立刻沏了一杯茶上來。
這時就聽賈珍冷笑道：「你這幾天倒過的舒心，連我們的安也不來請了，今天如何一反常態，蓉大爺難道缺銀子花了不成？」
字字不提髒話，字字陰陽怪氣，似乎在點些什麼。
賈蓉聽的心裡發堵，臉上卻毫無異色，笑道：「父親說的是，兒子這幾天確實有煩心事，乃至積鬱成疾，甚是煩惱。」
尤氏似乎嗅到這對父子之間的氣氛不對，一直垂眸不語。
「嗯？」賈珍霍然睜眼，目光凌厲，嘴上卻笑道：「我們這等人家，哪有什麼煩惱事值得如此費神，蓉兒不如說來聽聽？」
「一些私事，說來讓父親母親見笑。」賈蓉擺擺手。
賈珍突地冷哼一聲，沒有接這茬，半晌對尤氏道：「聽說老太太這兩天身子不太爽利，你去庫房取些人參送去，順帶替我問個好。」
尤氏抬頭看了他一眼，應道：「我昨晚兒去過了。」
「那就再去一回。」賈珍不耐道。
「知道了。」尤氏心一跳，順從地起身帶著丫鬟離開。
賈珍又將文花等大小丫鬟趕出去，等裡間只剩下父子兩個人，他冷眼看著賈蓉：「有件事需要你去辦。」
「父親請講。」賈蓉心中一動。
賈珍道：「薔兒那邊，我打發人送了一些金銀，被他打出來了，你和他從小頑到大，應該不會將你拒之門外。」
「難說！」賈蓉面有豫色：「那種事發生，薔兒哪還會講什麼情面。」
賈珍聞言，頓生不快，冷笑道：「吃我的用我的，一叫辦事就只會推辭叫苦。」
賈蓉笑道：「不是兒子推辭，實在這事發生在任何一個人身上都會產生莫大的痛苦，父親，薔兒可是從小待您如父啊。」
「混帳！什麼事？」
賈珍有點應激，臉色陰晴不定，片刻嘆了一口氣：「你，去銀庫支六百兩銀子，五百兩就當是給薔兒在外安身立命的本錢，這事再難辦也得解決！」
話沒說全，但賈蓉心領神會。
只是他沒有立即答應，而是保持沉默，一副為難的模樣。
賈珍見狀，怒道：「你還想怎樣？」
「兒子不敢。」
賈蓉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壓低聲音：「只是我與薔弟從小一塊長大，如今發生了這樣的事情，我實在沒有顏面再去面對他，兒子不圖什麼，這件事父親還是找其他人去辦吧。」
賈蓉說罷低下頭，讓賈珍看不見自己的表情，同時以手拭淚。
他當然沒有傷心，也不曾哭泣，他在賭，賭賈薔反目的決心，賭賈家族規的約束力，賭賈珍不敢賭。
賈珍氣得胸口起伏，指著賈蓉半天說不出話，末了罵道：「逆子！」
「父親！」賈蓉繼續道：「況且，兒子的傷還未痊癒……」
當日，賈珍一拳打在賈蓉後腦上，賈蓉昏沉了七八日的事情賈珍其實一清二楚，不然賈蓉這麼久沒來問安，他早就暴跳如雷了，只是從來沒當回事。
見賈蓉指著後腦勺齜牙咧嘴面露痛苦，賈珍的呼吸愈發粗重，險些忍不住動手。
最終還是忍住了，想了片刻，咬牙切齒道：「你房裡的那個丫頭，叫……含什麼的，不用留著了，你想享用便用。」
嗯？
含章？
她本來就是我的丫鬟，你在說什麼啊老傢伙？
賈蓉一怔，突然想起一段往事。
那是在兩年前，賈珍才襲爵、從賈敬手裡接管寧國府。
某次在含芳園中閒逛，偶然遇見一個樣貌非常標緻的丫鬟在撲蝶，他見獵心喜，加上初掌大權，心態膨脹，打聽到是賈蓉的丫鬟，便直接將賈蓉叫到書房臭罵一頓，勒令他不准碰房裡的丫鬟，當下要以學業為重。
雖未明說，但司馬昭之心，賈蓉一清二楚。
因此，即使後來賈珍忘了這茬，他也一直沒敢下手，外面倒是彩旗飄飄。
難怪含章、檀雲看上去還挺純，一直沒什麼出格的舉動……
心下瞭然，賈蓉見賈珍的臉色已經很差，當即道：「兒子想向父親再討一些東西。」
「混帳東……」
「兒子想要太爺的書房。」
「你說什麼？」賈珍剛想斥罵，聞言倒是愣住了，皺眉道：「你要那些玩意做什麼？」
「臨時起意，考個狀元玩玩。」賈蓉嘻笑道。
賈珍盯著他看了一會，末了氣笑：「浪費時間，隨你，但你得把事幹得漂亮點，否則扒你的皮！」
顯然，這番討價還價的行為已經讓賈珍很不爽了。
賈蓉見好就收，笑吟吟的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