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何其自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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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4章 何其自私!

  同鄉會館,本是各地入京趕考學子們的臨時落腳之處。

  按照舊例,傳臚大典最終便是要將一甲三人各自送回,同鄉會館也就成了終點。

  日影漸斜,偶有涼風習習。

  然遊街誇官的熱鬧,完全沒有消散半分。

  直隸會館門前廊簷下,聚滿身著青衿襴衫的今科學子。

  一個個翹首以盼,遙遙望著遠處。

  待儀仗隊伍最後停在面前,眾人一面贊和,一面上前恭維。

  「恭喜李狀元蟾宮折桂,賀喜陳榜眼,錢探花金榜題名。」

  「實乃十年寒窗無人問,一舉成名天下知!」

  「非也非也,這三位可不是無名之輩,該用『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此句,更妙些。」

  眾人圍笑,又有好事者站出來哄道:「何來『看盡長安花』?此句我看也不甚妙。方才,我們皆有所耳聞。」

  「李狀元,可是『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一心只戀林侍郎家中獨女,是用情至深之人,令我等欽佩。」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此等場合,萬眾矚目,卻能將有意者盡數驅散,而向仰慕的女子袒露愛意,此等胸襟,想必將來也定要隨著李狀元連中六元的傳說,添作一段佳話。」

  林黛玉眉頭頻跳,『添什麼佳話?這些好事之人,科舉過後,也當真是沒事做了!一個個的在這邊嚼舌頭!」

  翻身下馬,林黛玉走在眾人左右排開的通路上,環視左右,頻頻作揖,暗中則是仔細記下了方才發言幾人的相貌。

  「諸位說笑了。」

  踏進直隸會館的門檻前,林黛玉腳步頓在石階下,轉頭與眾人言道:「今日傳臚勞身,諸位不必再聚於此處,不如早些散了,各自歇息?」

  李宸籍貫本就在順天府,來直隸會館不過是走個過場,裡面並沒有他下榻的場所。

  所以此時大家堵在此處,只會耽擱林黛玉回鎮遠侯府的時間。

  眼下最讓她憂心的,還是李宸會不會頂著自己的身子在外面胡作非為。

  可在眾多學子眼中,今日難得和狀元郎攀交,怎會輕易退場?

  非但他們不離去,就連本該散去各自會館的錢益桐和陳子睿也留了下來,隨著林黛玉一同踏進了直隸會館的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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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黛玉回眸一望,不禁蹙眉問道:「二位兄台?還有何事?」

  「李狀元,方才那位說得著實有理。」

  錢益桐嘴角含笑,上前恭敬解釋道:「才子佳人向來是佳話,在下不才,族中有一門營生,在閩地置辦雅報,小有名氣。」

  「近些年來,多虧大宗師,傅大人治學有方,文氣益盛,科舉之聞算得上是重中之重。若能得李狀元些許舊事,半點墨寶,定能增色不少。」

  「在下也絕不會白白讓李狀元費這一番功夫……」

  林黛玉聞言,不可置信地挑眼去看,心中暗暗煩悶。


  林黛玉輕咳了聲道:「個人私事不足與外人道,更何況婚事尚未敲定,未得林大人應允,於女子而論也多有不便。」

  「非是在下不肯透露,終究是與禮不合。」

  眾人聞言紛紛點頭。

  一旁觀之人不禁感嘆,「林大人官名遠播,巡鹽御史如此要緊的位子上能坐十數年,如今入朝為官,更是被委以重任,已任戶部侍郎,傳言說是有下屆入閣的人選。」

  「娶林大人的女兒,的確也算得上是門當戶對了。」

  又一人在旁道:「門當戶對?李狀元出身又不差,憑自己的本事考了連中六元,此乃文曲星下凡,往後孩童蒙學怕不是都要拜一拜,怎會攀不上林家?」

  「若我是林大人,知曉了方才李狀元真情實意,定早要敲下婚期,將女兒送過去,免得夜長夢多。」

  「那麼多人家都虎視眈眈著,比林家更好的也多著呢。」

  眾人聞言,皆是附和此說。

  林黛玉暗暗翻了個白眼,心底嘔著口氣,慢慢偏開頭去,不讓在場中人察覺她的臉色。

  可倏忽之間,場中忽而為之一靜。

  從始至終未曾關閉的堂門,傳來幾道沉重的腳步聲。

  方才出言調笑之人還背著身捧腹大笑。

  可等揉了揉眼,正視前方,當即唬了一跳。

  如見了鬼一般,臉色煞白,低眉順眼地垂下頭去,行禮道:「學生見過林大人。」

  林黛玉難以置信,慢慢迴轉過身。

  見並非是在場人在捉弄她,還真是父親親至,同樣一時六神無主,趕忙伏低身子行禮,「師父。」

  額前滲出細汗,心中不禁暗暗思忖,『爹爹怎麼來了?他不會聽到我方才在街上說的話了罷?』

  林如海瞪著一雙眼,沉聲道:「都起來罷,本官奉陛下口諭,尋今科一甲三人有要事傳稟,其餘人等,盡皆退下。」

  一聲令下,眾人再沒了湊熱鬧的心思,各自四散退去。

  方才笑聲最為洪亮那人,也不例外,正灰溜溜地要走。

  一旁隨林如海前來的宦官,當即抬手攔住了他的去路,皺眉道:「這位相公,還請留步,不知尊姓大名?」

  其人頓下腳步,戰戰兢兢,忙行禮道:「不敢當不敢當,學生蘇易簡,拜見公公。」

  宦官在旁聞了聞,問道:「蘇相公周身酒味濃厚,方才是否飲酒?」

  蘇易簡點了點頭,「傳臚歸來後,便得興與幾位友人小酌,慚愧慚愧。」

  宦官笑著道:「如此便是,可要記得,從今往後莫要貪杯,入了官場,須知禍從口出。」

  「是是是,公公教訓得是。」

  蘇易簡額前大汗淋漓,忍不住偷偷抬眼去覷林如海。

  林如海向後揮了揮手,道:「罷了,讓他退去吧。」

  蘇易簡如蒙大赦,連連作揖,「多謝大人,學生告辭。」

  宦官轉回頭來,冷笑了聲,「真是,這些新科進士,考中了之後,就不知天高地厚了。背後出言不遜,嚼著別人的家事,真是將經義也忘了。」

  「也就是林大人您仁慈,換了別人,早該讓他長長記性。不過這對他也是好事,免得入了官場再遭逢大難。」

  林如海無心計較,只是瞪眼看面前三人。

  而錢益桐、陳子睿,此時好似都將林黛玉當做了主心骨,忍不住地慢慢向她靠攏。

  林如海重重一咳,三人又趕忙繃直了腰背。

  「今晚,當有順天府尹盡地主之誼,招待你們三人。」

  「明日辰時,陛下將在東書房召見你們。」

  陳子睿忙上前行禮問道:「林大人,不知陛下召見所為何事。」

  林如海偏頭掃了一眼,淡淡開口道:「無需擔心,召見爾等,只是為了全傳臚大典之上所缺的問話而已。」

  「屆時陛下也會據你三人殿試上的答卷,詢問幾句,爾等如實回答便是。」

  「其中自然少不了遼東戰事,今日夜裡,好生斟酌。」

  三人連忙作揖,齊聲道:「謝林大人提點。」

  宦官在旁笑道:「陛下對你們這一科很是看重,千萬要好生表現,莫要辜負了陛下的期望。」

  再轉向林如海,宦官笑道:「林大人,既已將您送到了,咱家就先回東宮了。」

  林如海點了點頭,「有勞公公。」

  「林大人不必客氣。」

  再抬頭看向林黛玉一眼,笑盈盈地點了點頭,隨後轉身離去。

  可林如海卻絲毫沒有要走的意思。

  錢益桐和陳子睿相視一眼,當即醒悟,齊齊躬身行禮道:「林大人,我二人下榻會館並不在此處,先行告辭。」

  林如海擺手道:「去吧,過一會兒有順天府的人來接你們。」

  「是。」

  二人偏頭看了眼林黛玉,而後腳不沾地地走了。

  林黛玉愕然看向他們二人離去的背影,手上不禁緊緊攥著衣袖,深垂著頭,不敢看父親的臉色。

  此時她心中已是瞭然,父親定然聽見了她街上所言之詞。

  堂上再無旁人,才聽林如海緩緩開口。

  「一舉奪魁,連中六元,做得不錯。大靖一京十四省,都將知道你是文曲星下凡。你所選的這條路,為師也知是被逼無奈,但為師信得過你的能為。」

  「你機靈果敢,入官場更像如魚得水,不會吃虧。」

  林黛玉微微訝異。

  沒想到爹爹此時還會誇讚她。

  剛抬起頭來,想要應下。

  就聽下一刻,林如海立即說道:「可是你千不該萬不該,大庭廣眾之下,以玉兒給你做盾牌!」

  冷哼一聲,又道:「不過些兒女情長的紛紛擾擾,便讓你掛出玉兒的清名來?你自己還知,於禮不合?何其自私!」

  「若你只是如此看待玉兒,為師定然不會將她許給你!將來若大禍登門,你如何護她在身後?會不會將她推至身前也兩說!」

  林黛玉羞得無地自容,臉色更是漲紅,一時之間根本想不到什麼說辭。

  「我不會……」

  心中則是暗暗想道:『爹爹,我知你是在為我好,可這哪有那般嚴重?快給女兒個台階……總不能李宸都已經考上了狀元,婚事還被我搞砸了吧?』

  林如海深深皺著眉頭,「只這一句?」

  「眾人面前,說的不是很好嗎?」

  林黛玉垂著頭,腳趾摳緊,告饒道:「師父,弟子知錯,但還請您不要駁回我們兩人的婚事……弟子與她分割不開,若師父心有不喜,弟子甘願領罰。」

  林如海雙眼緊盯著林黛玉的面色,見她羞愧之心為真,又一片赤誠,不覺一笑道:「好,有這份心就好。為師只有這麼一名女兒,往後將她託付給你,你要好生待她,莫要讓她受委屈。」

  林黛玉一喜,抬起頭連忙應下,「師父放心,我定會好生待她。」

  林如海吐了口氣道:「好了,多餘的話也無需再提。我們先行回府,過不久順天府也將會派人去府里尋你。」

  頓了頓,又道:「至於玉兒那頭,她心性敏感,定然也會在意這些。不過你無需擔心,我會幫你勸說一二,待你府上送來聘禮,再與你二人擇良辰吉日。」

  林黛玉抬手拭去額間冷汗,鬆了口氣道:「多謝恩師。」

  ……

  王子騰府,

  夫人盧氏迎著前來問候的王夫人,送她往茶案邊坐,笑臉問道:「妹妹今日怎麼有空過來?」

  王夫人一臉悲戚,長嘆一聲道:「說來話長。」

  趕忙差人斟下茶水,盧氏端詳面色,又追問,「妹妹這是在榮國府里受了委屈?你且安心,我已經讓人傳訊給你兄長,用不多久就該回來。」

  王夫人聽聞此言,當面抹起了眼淚。

  「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是我沒有看顧好寶玉,讓他當街遭了歹人毆打,如今臉上一處青一處紫,實在讓人看不過眼。」

  盧氏聞言,訝然道:「怎會如此?何等兇惡之徒,會對寶玉下這般毒手?簡直喪心病狂,榮國府的門楣,他也敢觸?」

  王夫人哽咽道:「誰說不是?如此顏面掃地之事,老祖宗的意思卻是壓下來,任那歹人逍遙法外。」

  「我心裡如何咽得下這口氣?無處申冤,只能來哥哥府里叨擾了。」

  盧氏趕忙安撫,「一家人不說這兩家話,寶玉也是我們看著長大的,疼他就跟疼我們自己孩子一樣,今日你兄長定然給你一個說法。」

  也正在此時,外面走進一身材健碩之人,鬚髮如戟,目光如炬。

  身上威風凜然,氣勢逼人,周身鎧甲還未卸去,行走間尚有金縷之聲。

  「妹妹來了。」

  王子騰大步流星地上到主位,一坐下後,就開始解起了周身盔甲。

  旁邊丫鬟趕忙捧上火盆增暖驅寒。

  王夫人一抹眼淚,剛要開口。

  卻是王子騰一抬手,止住道:「你今日來此何事,我已心中有數。」

  「與你直說無妨,賈寶玉太過疏於管教,不思進取也就罷了,還總是在外惹禍。」

  「打他那位是新科進士,父親梅翰林在翰林院中更是盤根錯節,況且陛下對於此科極為重視,方過傳臚,輕易都處置不得。」

  「此事為兄幫不上你,你好自為之。」

  王夫人沉默半晌,起身道:「我這婦道人家的臉面無用,自去順天府便是。」

  說罷,就往府外走去。

  盧氏起身想要阻攔,卻是被王子騰止住。

  「你這是為何?老爺不幫她也就算了,可也不能這樣將她轟走吧?」

  王子騰卸下最後一片盔甲,鬆了口氣道:「賈史王薛四家同氣連枝上百年,從來都是我們以勢壓人,沒有旁人以勢壓我等。」

  「如今當局勢不明,掉轉過來,他們自然接受不了,還以為順天府是能講理的地方。」

  「曾經能講,只不過是礙於賈家的權勢罷了,妹妹她也是關心則亂了。」

  端起案頭茶盞一飲而盡,王子騰又道:「說起來,這賈寶玉竟然還不如薛家薛文龍那小子懂事。」

  盧氏又道:「方才,妹妹還說賈家老夫人要給賈寶玉說門親事,早早安定下來。」

  王子騰頷首,「想法不錯,可真要按照那老夫人的喜好,尋個賢良淑德的,又如何管得住這賈寶玉?」

  「倒也趕巧,二妹讓我給薛文龍和夏家女保媒。夏家此女相貌品行都不錯,就是脾氣差了些,潑辣霸道,但別說如今配給賈寶玉倒是合適。」

  盧氏苦笑了聲,「老爺又在說這些不著邊際的了,賈家的那位老夫人的眼光,怎會看得上商賈之家?」

  王子騰搖頭道:「太平年間自然是如此,可眼下……這老太太就是過得太安逸了。」

  盧氏唬了一跳,趕忙轉開話題,「老爺,那順天府那頭,真不管了?」

  「管,怎能不管。」

  王子騰吐了口氣,起身嘆道:「與我換一身衣物來,出去走走。」

  ……

  朱雀大街,

  林如海和林黛玉並駕齊驅。

  一路上有不少人認出了林黛玉是今日遊街誇官的狀元郎,周遭稱讚之聲便不絕於耳。

  可林黛玉也不敢再得意,只是默默跟隨在林如海身後。

  待來到林府巷口,林如海甫一停下了馬,林黛玉趕忙上前道:「恩師,且慢。」

  林如海轉頭問道:「還有何事?」

  林黛玉斟酌過後,還是開了口,「恩師,這一路我始終在想,至於師妹那頭,就不必麻煩您了。」

  「若有朝一日,那事真傳進她耳中,我想當面與她解釋,方才顯得更誠心些。」

  若是這個時候爹爹將外間發生的事傳給了李宸,本是遊街跨馬的得意,卻成了李宸的笑柄,林黛玉如何受得住。

  林如海聞言,也覺有理,頷首道:「甚好,你既有這份心,那我便也不摻合了。」

  「多謝恩師體諒,弟子告退。」

  林黛玉趕忙踢了下馬蹬,往鎮遠侯府而去。

  等到了門下,林黛玉才像是回到家一般,徹頭徹尾地鬆了心中繃緊的那根弦。

  將馬韁交給小廝,翻身下馬。

  一入角門,赫然便見府中處處張燈結彩,黃昏之下,是一片喜景,似如新年。

  再進二門,遠遠便能聽見,有著觥籌交錯之聲,笑語喧譁不斷,隨風飄來的眾多話音甚至隱隱都有幾分熟悉。

  復往前走,過了穿堂,轉了廊角,迎面卻走來一人。

  林黛玉一怔,面前這赫然是自己的模樣。

  「你怎麼在?」

  林黛玉雙目圓瞪。

  李宸聳了聳肩,攤手道:「這是我家,我為什麼不能在這?」

  林黛玉兩眼一黑,『若是爹爹回去,發現我沒在房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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