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惡人先告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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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子府,

  九皇子身著一襲絳紫色勁裝,腰束金絲帶,領著一眾門人清客遊逛於馬廄之間。

  馬廄修得青磚灰瓦,簷角飛翹,比尋常人家的正房還氣派的多。

  廄內排開十餘匹駿馬,個個毛色油亮、神氣不凡,有的通體雪白無一根雜毛,有的遍身赤紅如烈陽,更有兩匹通體烏黑的高頭大馬,鬃毛如瀑,四蹄健碩,嘶鳴聲如裂帛,震得簷下銅鈴泠泠作響。

  這些馬,每一匹都來歷不凡,大多是西域諸國進貢的汗血寶馬,經九皇子多方搜羅才到手。

  為了伺候他的這些寶貝,馬廄里足足有三十餘人,日夜輪值。


  九皇子得意地對周邊人笑著道:「瞧瞧這匹,前番西域使臣進京,父皇賞下來的,說是大宛種,來的時候凶得沒人敢碰,如今也是磨得近人了。」

  周遭清客趕忙上前湊趣,有人夸「殿下御馬之術天下無雙」,有人贊「這馬便是放到御前賽馬會上也是頭名無疑」,還有儒生引經據典的誇讚著。

  九皇子最是愛這些玩物,聽了他們的恭賀之聲,心中暢快不已。

  倏忽,有一隨從不知從哪個斜縫裡鑽出來,俯身行禮道:「殿下,吳忠求見。」

  九皇子笑意當即僵在了臉上,眉間隆起,擦了擦手,不悅道:「他來做什麼?」  一擺手,又敷衍,「跟他說,本皇子今日有事,沒空見他。有什麼事讓他自己看著處理便是。」

  隨從卻不敢就此退下,而是將腰彎得更低了,壓低聲音道:「殿下,吳忠說,是十分要緊之事,關乎日升昌的生死存亡。」

  聽得生死存亡四字,九皇子的臉上非但沒了笑容,還像是上了霜。

  門人清客最是會察言觀色,見這架勢,便都噤若寒蟬,不動聲色地遠離了幾步。

  九皇子自然再沒有了賞玩的興致,拂袖道:「諸位,今日便散了吧,改日再來。」

  說罷,也再不回頭,闊步向前。

  轉過迴廊,徑直來到前堂,還沒邁過門檻便見得吳忠又跪在了大殿上,雙腿深深陷進青石板中,似乎都跪出了坑。

  九皇子深吸口氣,壓制怒氣,平靜開口,「又來做什麼?別告訴我,你又要壞了什麼事!」

  吳忠額前早已滿是冷汗,連連叩首說道:「殿下,正如您先前所料,坊間已有人對日升昌動手了。」

  「不知是哪一家,正在坊間暗中大肆收購咱們家的銀票,手筆不小,做得也極是隱秘,這定是來者不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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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皇子眼底儘是陰鷙,慍怒道:「不知誰家?」

  吳忠腰背發顫,連連請罪,「回殿下,小人斗膽猜測,多半是豐字號所為。」  「只是前些時日咱們安插在豐字號中的眼線,已被拔了個乾乾淨淨,便也沒得到實證。」

  「當然,也……也不排除另有別家趁火打劫,從中作梗。」

  九皇子拍案起身,徹底發怒,「好一個豐字號,當真以為前番他們過一場,便能騎到本皇子的頭上來了?」

  「日升昌的底蘊他們可打探清楚了?便就來蚍蜉撼樹!」

  負著手在堂中來回踱了兩步,忽地停住,聲音宛如冰錐刺骨,「儘快把這樁事打探清楚,參與其中的,不管是豐字號還是旁的什麼字號,一併記下。」

  「但在八哥回京之前,不可再輕舉妄動了。」

  吳忠磕頭如搗蒜,連連應下,「是,老奴謹記!」

  九皇子重新坐回椅中,沉吟片刻,忽而冷笑,自言自語道:「前番豐字號能那般迅速地破開輿論,不還是靠林如海那老狐狸在背後推波助瀾?」

  「為了這李宸,向來自詡清正的他還當真捨得出來站台。」

  用力攥著茶盞,九皇子又不動聲色,低吟,「當初在揚州若能把林如海了結了,哪有今日這些事?」

  深深嘆了口氣,九皇子滿是不甘,心頭暗忖,『罷了,既然他早已用上了官府手段,那我也不能靜等著,出去看看吧。』

  剛換上一身衣袍,欲要出門。  騎馬來到門前,卻是被慌慌張張歸來的門子攔住了。

  「有什麼事?」

  九皇子緊攥馬鞭,斥了一聲。

  這時候有人來觸他的霉頭,若說不出個子丑寅卯,定會一鞭子招呼過去。

  門子當即跪地,雙手呈上一紙公文,「殿,殿下,方才有軍情急報入京……」

  九皇子皺眉打開,掃了一下上面的字,卻是觸目驚心,險些跌下馬來。

  「邊關興戰事,速來大殿議事!」

  ……

  皇城,太和殿,

  殿門高拱,金磚鋪地,十二根蟠龍柱巍然聳立。

  殿中深處,那方雕龍御座空懸著,而其下的丹陛上另設了一方小几分的紫檀木椅,椅上一人端坐著。

  當朝太子頭戴金冠,身著玄色蟒袍,腰束玉帶,面容清俊卻是略顯蒼白。  其下,文武百官分列左右,六部尚書、內閣學士、軍營將領、親王,列在最前。

  黑壓壓的人頭直排到殿門前,但此刻大殿內卻靜,仿佛落針可聞。

  太子目視前方,掌心早已捏了一把汗,努力控制自己呼吸平穩,使得聲音聽起來穩重如山。

  「諸位愛卿,今日邊關急報。」

  「父皇為江山社稷計,為大靖百年安穩計,御駕親征,用兵遼東,北伐建州女真。天兵所至,十日之內連克三城,軍威之盛,夷狄喪膽。」

  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仿佛黃鐘大呂,「然,天有不測風雲。大軍進至薩爾滸時,蒙古部一支忽然臨陣倒戈,與女真裡應外合,致使我前鋒受挫,戰局陷入兩方僵持之中。」

  「陛下已決意班師回朝,不日便將抵京。」

  此言一出,將排在後面的中下層官員驚得不輕。

  原以為是有敵寇犯邊,卻不想早已短兵相接。

  當他們從驚愕中回過神後,才發覺,前方的幾位仿佛早已知曉消息,並無多少意外之狀。

  太子抬手虛按,又續道:「諸位還請安靜。孤今日是要與諸位共商,父皇班師之後,朝中當如何應對,後續之事又當如何措置。」

  「諸君有何見解,但說無妨。」  殿中沉默了片刻,兵部尚書馬越率先出列,手捧笏板,躬身一禮,道:「啟稟殿下,臣以為收三城之地,拓土數百,此乃大捷。」

  「蒙古一部臨陣反水,不過是疥癬之疾,於大局無礙。」

  「眼下最要緊的,是將新得三城鞏固為我大靖在遼東的橋頭堡,速調糧秣民夫,修葺城防,使之成為來日再舉的根基」。

  「其外還有兩件事,一來下詔安撫新附之地的民心,減免賦稅、招撫流亡;二來,籌備迎駕事宜,待陛下歸來,一切自有聖裁。」

  太子微微頷首,目光轉向禮部官員,道:「迎駕一事,禮部可有章程?」

  「臣即刻與同僚連夜擬定章程,呈殿下過目。」

  「善。」

  太子微微頷首,越過面前的官員,看向之後同樣身著蟒袍的皇弟,語氣一緩,道:「九弟。」

  九皇子身上一震,忙從隊列中走出,躬身道:「臣弟在。」

  「邊關後續軍務,若是還需調撥錢糧、轉運軍需,還須你與戶部好生對接核實。」

  「此事向來由你籌劃,這擔子,你可要挑穩了。」

  九皇子連連應下,「臣弟領命。」  再說了幾句勉勵的話,議了幾聲章程,朝臣便盡數散去。

  九皇子腳步極慢,滿腹心事,面色也是灰白。

  忽一抬頭,便見得人群中林如海的身影,顯眼的如同身上會放光一般,可片刻就被一太監叫住,轉向往東宮去了。

  九皇子心中咬牙,暗恨,『這老匹夫定是故意的,豐字號敢這般大張旗鼓的行事,與他脫不了干係!』

  『當真難做了,只能等八哥回來……』

  抬頭仰望,天上的雲遮天蔽日,灰濛濛的只令人壓抑。

  東宮,正殿。

  與太和殿的莊嚴肅穆不同,東宮的陳設要少幾分威儀,多幾分清雅。

  隨處可見的綠植生機盎然,即便是寒冬臘月,也有香氣撲鼻。

  林如海隨引路太監入內,方跨過門檻,便見太子已從座上起身,親自迎了上來。

  「林少傅不必多禮,快快請起。」

  太子一把扶住正要下拜的林如海,語氣十分熱絡,與方才大殿之上判若兩人。  屏退左右後,開口,「少傅,今日孤特意請您過來,是想再請教請教殿上不便細說的那些關節。」

  「方才朝會上,馬尚書所言,都是明面上的章程,聽起來頭頭是道,也挑不出什麼錯處來。」

  「可孤心裡清楚,父皇此番御駕親征,雖未大敗,卻也確實鎩羽而歸。以父皇的脾性,這口氣是咽不下的,用兵遼東,再圖北伐,那是遲早的事。」

  頓了頓,又壓低些聲音,道:「這一場,孤如何收場,收場收到什麼份上,定是父皇對孤的大考。在少傅看來,如今的措置,可還有什麼疏漏?」

  林如海似乎早有預料,便毫不遲疑地應道:「回殿下,兵部尚書方才所言,從備戰的角度而言,已屬周全,並無異議。」

  「然微臣以為,陛下此番交給殿下的,除了這些明面上的軍務,還有另外一樁更要緊的事。」

  太子目光一凝,身體不由自主地又往前傾了幾分,「先生請講。」

  「是蒙古。」

  林如海沉穩道:「一部臨陣反水,此事絕不可等閒視之。蒙古草原十八部,如今彼此之間貌合神離。」

  「究竟哪方心向大靖,哪方首鼠兩端,哪方與女真暗通款曲都需要在陛下回京之前,查出些端倪來。」

  太子聽得入神,未有打斷。

  「與此同時,讓理藩院迅速行動,與親附我大靖的部落重新修好,該安撫的安撫,該敲打的敲打,務必穩住草原大局,不讓女真趁虛而入。此為其一。」  「其二,那支倒戈部落留在京中的質子,必須立刻收押,交由龍禁衛嚴密看管。」

  太子聽罷,沉吟良久,而後又求教,道:「父皇迴鑾,禮部定會擬出城設黃幄相迎之禮。」

  「孤想著,父皇讓孤監國,這差事自然不能全由孤一人來做。父皇是想看兄友弟恭,孤便讓四弟代孤出城三百里迎接,孤則在正德門下攜百官等候。」

  「少傅以為如何?」

  林如海應道:「太子英明,不過只四殿下,怕仍不足,不如讓九殿下一併隨行。」

  太子皺起眉來,陷入沉思。

  恍然之後又道:「先生此計……甚是巧妙。」

  「父皇若興兵,定最看重錢糧調度,見了九弟,定會當面詢問。」

  「若是他對答如流、帳目分明,那是他的本分;若是支支吾吾、籌備不周,那便是他自己的過失了,怨不到旁人。」

  林如海微微頷首,不再多說。

  太子瞬間覺得肩上的擔子輕了不少,鬆了口氣道:「先生,時辰不早,不如便留在東宮用膳罷。孤已讓人略備薄酒,許久不曾與先生把盞論道了。」

  林如海又勸道:「殿下盛情,微臣心領。只是陛下歸來在即,京中各部院皆在連夜運轉,殿下更當為百官表率,少用宮宴,多理政務。」  「若讓御史台的人察覺,恐會借題發揮,在陛下面前參殿下一本。」

  太子怔了怔,苦笑之後,鄭重頷首,道:「先生說得是,孤一時高興,險些忘了分寸,那請先生慢走。」

  林如海起身拱手,「臣告退。」

  目送林如海離去,太子靠在椅中,滿面疲倦。

  心腹太監上前,覷著臉色,輕聲問詢,「殿下,朝堂上的事自有各位大人去操持,殿下大可安心,何至於如此愁苦,可是因林大人對您若即若離?」

  太子搖了搖頭,「林大人太過一絲不苟,不懂變通,凡事都按規矩來,也不說廢話,讓孤挑不出毛病。」

  「這也許是父皇將他留在孤身邊的原因吧。」

  太監躬身道:「殿下只需蟄伏隱忍,厚積薄發,來日方長啊。」

  太子頷首,起身理了理衣袍,「走吧,去偏殿,還有一摞摺子沒批。」

  ……

  入夜,

  皓月當空,繁星點點。  薛寶釵姍姍來遲,車轎落在了林府門前的紅燈籠下。

  門子見了,便連聲問候,差人送著往內幃里去了。

  房中李宸聽聞消息後,忙從案上轉身,前來迎候。

  薛寶釵捲簾而入,往案上先掃了一眼,見是城中地圖,有些不解。

  「林妹妹,你這是看什麼呢?」

  李宸拉著她坐下,擺手道:「隨便看看解悶罷了,寶姐姐這麼晚來,定是有事吧?」

  薛寶釵點了點頭,「的確如此,白日裡的事情太多,直至這會兒才都料理妥當,便不敢停歇,趕忙來了妹妹這裡。」

  李宸連忙吩咐,「讓灶上再備一些飯食過來,寶姐姐這模樣,定是耗了不少精氣,忙得都顧不及用膳了。」

  薛寶釵連忙推辭,「不必,不必麻煩。」

  但李宸執拗起來,絲毫不聽她的。

  薛寶釵心中不忍嘆息,『果然林妹妹還是最為心疼我的,這事不可再瞞了。』

  再抬起頭,往身後掃了一眼。  鶯兒便帶著呆站著的雪雁離了去。

  薛寶釵隨即伏低身子與李宸竊竊私語道:「林妹妹,你可知李公子與城外月華庵中一女僧關係匪淺,還常常去山中相見?」

  李宸聞言一怔。

  『原來如此,是林黛玉去見妙玉,被薛寶釵抓了個正著?』

  『還以為林黛玉警告我不要常往山上去是有什麼緣故,原來是她自己去呀。』

  念及此,李宸實是忍俊不禁。

  薛寶釵見此情景,心中急切,忙問道:「林妹妹,你竟還笑得出?在你眼裡,這難道算是什么小事不成?」

  李宸收斂笑容,坐直身子,義正言辭道:「這自然不算小事,但若說有差錯,不怪別人,恰恰是出在了寶姐姐身上。」

  薛寶釵聞言一怔,滿臉疑惑,「什麼,錯在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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