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故人北上,受邀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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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貢院,斜陽映天。

  秋闈三場已畢,正是內外簾考官最忙碌的時節。

  外簾的謄錄、對讀、彌封已近尾聲,所有卷子俱已糊名、編號、分房,只等內簾考官們定奪優劣。

  內簾之中,依據考舍「天地玄黃」編號,每一房各有同考官,專司初審之責。

  來自津門的張教諭與楊教諭,本是同鄉,又搭檔多年,默契十足。

  此番仍分在同一房,眼下各自領了試卷,埋頭審閱。

  楊教諭起身倒了杯水,擺在案頭,抬眼便見張教諭盯著手中一份卷子,滿面驚疑,不禁問道:「這是怎麼了?」

  張教諭連忙擺手,壓低聲音喚道:「快來看這一份!當屬我這一房的上上之卷!」

  楊教諭湊近了些,垂頭看去,是第二場的卷子,三道五經題,洋洋灑灑數千言。

  博採眾長,見解獨到,行文間韻律朗朗,頗有韓海蘇潮之風。

  而其中貫穿的經世致用之思,立意精準,言之有物,確實是不可多得的好文章。

  楊教諭再仔細看了一遍,嘆道:「此篇當為程墨。」  張教諭一笑道:「你也是如此認為?」

  楊教諭點了點頭,而後眉間卻是一皺,「只是此文的立意,恐怕不討廖大人的喜啊。」

  張教諭原本已提起筆,要在卷面上畫圈力薦,聽他這麼一說,筆鋒一頓,躊躇道:「那這……你以為如何?」

  楊教諭搖了搖頭,「暫且先放下罷,等我們將第三場的卷子看完,再做定奪也不遲。」

  張教諭會意,「也是,若此子只擅長經義與文采,策問卻發揮不佳,那便是金玉其外。到那時,我們不強行舉薦,也有話說。」

  二人各自低頭,繼續閱卷。

  夜半封卷。

  次日一早,二人又坐到案前。

  楊教諭拿起昨晚未看到完的第三場試卷,卻是只看了一眼,便愣了神。

  張教諭端著茶盞走過來,見他那副模樣,打趣道:「怎麼,還沒睡醒?你這樣閱卷可不行,若是被這貢院裡的巡綽官瞧見,還以為你在瀆職,輕則訓斥,重則往後再不錄用,評個差等。」

  楊教諭搖了搖頭,正色道:「並非我出神,是這文章寫得出神。策問一道,他竟以五經貫穿全篇,旁徵博引,舉重若輕,所陳對策又極有實用價值。」

  「要麼此人在貢監時期曾下到地方歷練過,要麼他所承學脈的恩師,是一位能臣幹吏,有官府的背景。這樣的人,咱們得罪不起。」  張教諭聞言,臉色一凜,明白了問題的嚴重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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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意思是……該不會此卷與昨日我們看的那個同出一人之手?」

  「看看舍號便知道了。」

  「天、地、玄、黃……」

  張教諭順著排序尋過去,倏忽瞳孔微縮,驚嘆道:「還真是同一人。」

  二人對視一眼,似乎是想到了同一人。

  張教諭低聲開口,「莫非是那位林御史的弟子?京城裡連中小三元的那位?」

  楊教諭點點頭,「多半是他。」

  「那我們這……」

  「此人不能黜落,必須上薦。哪怕得罪廖大人,也不能不呈上去。」

  「那這薦語該如何寫?」

  楊教諭沉思片刻,而後提起筆在試卷上揮毫寫下四字,「本房之首。」  「如此可否?」

  楊教諭連連頷首,「廖大人並非初入科場的新手,自然明白我們這些房官的苦衷,盡到了本分,便就足夠了。」

  ……

  晌午,

  後兩場的第一批試卷被呈送到主考官廖東陽的案頭。

  廖東陽揉了揉眉心,打起精神,對身旁的呂方道:「你也來分些吧。」

  呂方順從地分走幾房呈交的試卷,廖東陽便也正式開始了覆審。

  二人久久默不作聲,直到廖東陽看到黃字一號的試卷,第一份通讀下來,微微頷首,捋了捋鬍鬚暗道:『中平之姿,取舉人綽綽有餘。』

  『張、楊二位同考官確也是久歷科場的老人了,知道先呈一篇中平之捲來探路。那這第二份,自然便是他們這一房最推崇的試卷了。』

  興致勃勃地翻開第二卷,起初廖東陽本還讀得津津有味,其中文采斐然,韻律工整,結構謹嚴,頗得他心。

  可讀著讀著,眉頭便漸漸擰了起來。

  文章的立意、貫穿其中的精神,與他所推崇的心學路數大相逕庭,甚至隱隱有針鋒相對之勢。  忍不住搖了搖頭,廖東陽嘆道:「當真出眾,可惜了。」

  一連嘆了好幾口氣,卻是聽呂方忽而驚聲道:「好俊的文章!」

  「此子能將五經吃得如此透徹,下的苦功遠超一般學子!有此等本事,若不能取士,實乃朝廷之失!」

  廖東陽面色本就不好,聽他這般誇讚,更是不悅,抬眼道:「看到了何等精彩絕艷之卷?呈上來與本官瞧瞧。」

  廖東陽接過來一看,措辭、韻腳、章法、立意,皆與他自己手中那份如出一轍,臉色便一瞬間暗了下來。

  見廖東陽臉色不顯,竟然沒有為這文章驚艷,呂方便回過神了。

  這卷子好是好,可不合廖大人的心意。

  但想起前番自己歲考被他壓下的舊事,呂方還是不禁鼓足一口氣,直言開口。

  「前輩,其餘的事晚輩不敢置喙。只是文章一道,雖說學派有別,可前輩先前也說過,不會以私心論優劣,單論此文,當得起魁首之名。」

  「況且前輩手中這份卷子,能令您端詳這許久,本身便證明了它的不凡。」

  「不知,您意下如何?」

  廖東陽抿了抿嘴,喝了口茶,掩飾下面上的不虞。  「你說得不錯,只論文章,確實出眾。可鄉試取士,看的是三場總評,若他第一場已被黜落,後兩場再出色,也只能讓他勉強回到舉人之列,談不上魁首。」

  呂方惋惜地嘆了口氣。

  「確實如此,這份卷子……想來便是那位林大人的高徒所作。既然第一場已被黜落,那便無可奈何,是晚輩孟浪了。」

  「不必介懷,繼續忙罷。你頭一回參與這等事,多積累些經驗也好。」

  呂方臉色不大好看,默默坐了回去。

  廖東陽捋了捋鬍鬚,暗暗鬆了口氣,心頭不覺慶幸。

  『還好有那位不知名的寒門士子,心學根底深厚,第一場便力壓群雄,可擺在首位。否則單憑這兩場,將此子列為魁首,真不為過。』

  『不知那位寒門士子後兩場的試卷如何?』

  定了定神,廖東陽又隱隱期盼起來……

  ……

  榮國府,王夫人院後的三間後罩房中。

  三春姊妹與史湘雲又湊在一處,做女紅,閒聊,下棋解悶。  史湘雲陪在迎春身邊,見她神思不屬,落子遲緩,不由得問道。

  「二姐姐,今日你怎麼這般心不在焉?下棋也不如往日了。按平日的棋力,這會兒我早該輸了,今日竟還隱隱佔了上風,二姐姐是有心事?」

  迎春搖了搖頭。

  史湘雲卻追著不放,「說些嘛,先前很少聽二姐姐說起自己的事,今日見你這樣,倒讓人好生好奇。」

  迎春挨不過史湘雲的糾纏,終是嘆了口氣說道:「倒也沒什麼特別的,只是那一日我們去寶妹妹房裡,見了她桌上有本《琵琶記》。」

  「我回來後,在府里書房尋了好久,都沒尋到。當時的情形,她又不想讓咱們多看,倒不知是怎樣的一本書。」

  史湘雲眨了眨眼,回憶起來,不覺點頭。

  「二姐姐若不說,我倒忘了這回事,看來那書里真有些貓膩。既然如此,等我出府回史家,去翻翻我家的藏書。」

  探春抬頭促狹道:「史家?史家又不是什麼詩書傳家,你回去能尋到?」

  「可寶姐姐那應當也不是什麼族中藏書吧?」

  探春理所當然道:「所以你為何不在市面上尋尋看呢?」

  史湘雲恍然大悟,「三姐姐說的當真有理,那我明日去集上,若尋到了,買回來給你們都看看。」  「我倒要瞧瞧寶姐姐最近在看什麼,神神秘秘的,還不告訴咱們。」

  姊妹們正說得熱鬧,外頭忽然傳來腳步聲。

  賈寶玉高高興興地走進來,一眼瞥見史湘雲也在,面上的笑容便僵了一瞬,隨即訕訕道:「姊妹們,我來遲了。你們在房裡談論什麼呢?也不來尋我。」

  「倒也沒什麼事。」

  探春應聲道:「只是二哥哥考試耗費了心力,太太叮囑過,不要去吵鬧,讓你好生歇息。」

  賈寶玉恍然道:「原是如此,我倒以為是姊妹們與我生分了呢。今日我來了,你們可有想問我的?」

  賈寶玉得意地挑了挑眼,只等姊妹們接話。

  迎春和惜春垂下頭去,史湘雲更不看他,抱起肩頭翻了個白眼,頭扭向了一邊。

  只有探春賣他面子,遞台階道:「那二哥哥,這場考下來如何?」

  賈寶玉當即打開了話匣子,眉飛色舞道:「當真不錯!題目都很簡易,容易立意,不像舊時考的那般,給人設陷阱,可見出題的考官是身正之人。」

  「再者,我還打聽到了,這位考官,並非那些尋常的國賊祿鬼,而是真正有學問的鴻儒。」

  「他最不喜那些一味追求經世致用的酷吏手段,那些祿蠹向上攀附,不擇手段,無惡不作,還自稱揣摩聖意,實則只是滿足自己的權勢欲罷了!」  說起此話來,賈寶玉就忍不住抨擊,自不屑與這些人為伍。

  言辭慷慨激昂,洋洋灑灑,自以為擲地有聲,可待他環視周遭,姊妹們神色淡淡,似乎並不在意。

  賈寶玉只好收了話頭,尷尬地岔開話題問道:「對了,為何不見寶姐姐?她去哪裡了?」

  探春道:「寶姐姐這幾日在林姐姐那邊下榻。」

  「哦,原來是去了林妹妹那。」

  賈寶玉心頭一動,『若是此番我秋闈唱榜,姑父會不會對我刮目相看?到時候我也能去林府做客,與兩位姊妹作伴,吟詩賦詞,豈不美哉?』

  心裡正得意洋洋地想著,外面王夫人身旁的丫鬟金釧尋了過來。

  「姑娘們好……寶二爺也在。」

  眾人見到她來,便都放下了手中的物事,轉頭看去。

  探春的丫鬟侍書上前迎候,問道:「姐姐來這邊,可是有要緊事?」

  金釧點了點頭,道:「是有一門親戚尋來了。」


  「是大太太家中的侄女,在蘇州家中受了災,活計也尋不到,便送進京來投靠。老太太已應允了,先安置在府里。」

  「只是你們都知道大太太先前犯了錯,此時還在東路院閉門,太太的意思是不勞動其他人了,讓姑娘們先去迎一迎。」

  在座能與東路院攀扯上關係的,只有迎春了。

  邢夫人是賈赦的續弦,是迎春名義上的母親,她的侄女進來,便是迎春的表妹。

  眾人抬頭看去,迎春也點了點頭,溫聲應道:「那好,我們做做準備。」

  金釧抬腳離去,賈寶玉眸眼一轉,追了出去。

  「你們先聊,我出去走走。」

  廊道轉角,追上了金釧,賈寶玉連忙喚她,「姐姐,且等等。」

  金釧回過頭來,一臉羞意道:「寶二爺尋我有什麼事?」

  而後小聲提醒,「這周遭還有人呢,二爺可不能胡來。」

  賈寶玉訕訕一笑,「我只是想問一問大太太的那位侄女相貌如何?可懂詩詞?」  金釧撅了撅嘴,不滿道:「懂不懂詩詞我是不曉得,但今日去接船的小廝回來稟報說,相貌是頂頂出眾的,氣質也賢雅,脾性應該也算溫良。」

  「所以老太太才應允暫時留在府里。」

  聞言,賈寶玉滿心歡喜,拍手道:「原是如此,原是如此,近來我是時來運轉,好事一茬接著一茬,眼下也是一般。」

  心裡則是盤算,『突然冒出個貌若天仙的姊妹,初來乍到,我自然要多加關照。』

  『房裡的姊妹們如今都對我冷淡了,來個新人,豈不是好事?我對她好,她對我好,姊妹們吃味,自然也會想起我的好了。』

  ……

  榮國府二門下,一頂青帷小轎緩緩落地。

  內里的邢岫煙臉上不施粉黛,穿了一身半舊的襦裙,髮髻只用一根銀簪綰著,素淨得如蘭如梅。

  手中的捲軸被她慢慢捲起來小心翼翼地收進包袱里,仿佛視若珍寶。

  『林妹妹,受你的鼓舞,我百般懇求父母,今日終於得償所願,能在京城與你重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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