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你我有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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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姨娘,進來說話吧,是有什麼事讓你親自尋過來?」

  李宸面上笑笑,讓出一個身外來,扶著蘇姨娘邁過門檻。

  二人一併往茶案邊落座,蘇姨娘推辭了茶水,直抒胸臆的問著。

  「方才話頭扯遠了,那些本不是我該評頭論足的事,姑娘莫怪。」

  「今日來,是想問一事,前一日我去鎮遠侯府拜訪,府上夫人說,與姑娘私交甚厚,可有此事?」

  李宸聞言,眼睛微眯,心中念道:『蘇姨娘這樣問,看來是娘親又在發力了,不愧是我的親娘。』

  這等好意,李宸自然不會拒絕,他向來奉行的是物盡其用。

  「沒錯。」

  斬釘截鐵的應下來,李宸又挽起袖口,露出一截藕臂。

  「姨娘你看,這副金鐲,便是鄒夫人送與我的。」

  蘇姨娘怔了怔,握著李宸的手腕,仔細端詳了那金鐲一陣,而後才悠悠道:「看做工,應當是個老物件了。」

  「……原來這才是手鐲的來歷,我先前雖看到過,卻沒細問,還以為是西府里老太太送的。」  「只是,這金鐲……」

  蘇姨娘面上顯出幾分為難,欲言又止。

  李宸則眨了眨眼,追問,「姨娘,你有什麼話想問?但說無妨。」

  蘇姨娘猶豫片刻,終還是開口,「以姑娘的見識,定然知道人家夫人送這種貼身的貴重物件,是存了什麼心思。」

  「看來姑娘是在南下揚州之前,就屬意宸哥兒了。」

  蘇姨娘似是吃了顆定心丸,深深吐了口氣,又喃喃道:「看我等做的事,正沒錯。」

  李宸佯裝不知,「做了什麼?」

  蘇姨娘揚起頭來,含笑道:「沒,沒什麼。既然如此,那我便知曉了,待下次去,定然會替姑娘在鄒夫人面前提上幾句。」

  李宸心中連連點頭,但面上還是裝出一副羞澀的樣子,偏頭遮臉道:「哎呀,姨娘,你這是說的什麼話?當真要羞死哪個了,你若不嫌害臊,我都替你害臊著呢,千萬不要去說。」

  蘇姨娘盈盈起身,笑意不減,「姑娘既有如此心思,也不是該害羞的時候了,話還是要說清楚些才好,免得因為矜持,弄出什麼誤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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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姑娘麵皮薄,這奴婢理解,您放心,此事我定會辦得妥當。」

  李宸心裡越發舒暢,連連稱讚,『蘇姨娘不愧是老丈人身邊的賢內助,當真可靠,待下次遇見了,還得再給她些銀票。』  施了一禮,蘇姨娘回身,「沒有別的事了,姑娘留步,好生歇息罷,離李公子鄉試放榜,應也沒太多時日了。」

  「好,有勞姨娘。」

  ……

  榮國府,梨香院,

  轎子穩穩停在青石板上。

  鶯兒先鑽出來,安置好腳凳,扶著薛寶釵下轎。

  二人一併進門,鶯兒忍不住問道:「姑娘怎麼忽然就回來了?走得也太匆忙了些吧,您和林姑娘在房裡說了什麼?」

  薛寶釵臉色微赧,含糊道:「沒說什麼。」

  主僕二人回到房中,便再沒開口。

  鶯兒察覺氣氛不對,只在一旁打掃斟茶,不敢多話。

  見薛寶釵在案前呆坐良久,才試探著問道:「姑娘,可要再看看帳目?」

  「不必了。」  薛寶釵嘆了口氣,又道:「幫我取一本《琵琶記》來看看。」

  『琵琶記?』

  鶯兒一愣,隨即去旁邊書櫥里翻找,心裡忍不住思忖,『姑娘還願意看雜書,心情應當不差,看來不是與林姑娘起了爭執。』

  輕捂胸口,鶯兒舒了口氣,『我倒以為,姑娘是因為李公子和林姑娘吵嘴了。』

  剛把書尋來放在案頭,外頭忽然傳來了笑鬧聲。

  「寶姐姐,你回來了?」

  主僕二人抬頭往外望去,只見迎春、探春、惜春、史湘雲,賈家的姊妹們竟是一齊來了。

  各自的大丫鬟跟在她們身後,說說笑笑的一個擠著一個進了門。

  「你們怎麼過來了?」

  薛寶釵忙收斂神色,吩咐鶯兒帶人伺候。

  史湘雲上前道:「我們聽說你回府了,本想在房裡等你過來,可三姐姐等得急,我說那就不如來這邊找寶姐姐。」

  探春臉色一紅,嗔怪道:「說什麼等得急呢?我才沒有。」  「沒有?那你方才一直問,不但方才問了,昨晚睡覺前都在嘀咕寶姐姐回沒回來的事。」

  史湘雲語氣促狹,探春羞惱不已。

  叉腰惱道:「雲妹妹淨是拿我尋開心,今晚不許你在我榻上睡了!」

  「不睡就不睡,忒小氣。寶姐姐回來了,我跟她睡。」

  上前挽住了薛寶釵的手臂,史湘雲湊到她耳邊小聲念道:「寶姐姐,你還沒看出來?三姐姐是惦記李公子秋闈考得如何呢。」

  「啊?」

  薛寶釵聞言一怔。

  「為何惦記?若真惦記,去問林妹妹便是。」

  史湘雲擺擺手,「那怎會去,她怕林姐姐誤會呢。」

  探春連忙上前,張牙舞爪地要捂史湘雲的嘴。

  「你別再說了,倒叫人多想!我只是想知道,咱們先前在房裡做的那些,到底有沒有幫到李公子,若是反倒添了亂,多不好。」

  史湘雲撥開她的手,也認真地點了點頭。  「你說的確有道理。不然咱們怕是沒有臉面和林姐姐一起去做客了。」

  薛寶釵聽姊妹們竟都在關心李宸的事,與自己一般無二,眼前不覺一黑。

  難道林妹妹早就知道姊妹們的心意了?又或許,林妹妹是真心實意地說出那番話,想要姊妹們不分離,而極力促成此事?』

  『可這樣的話,賈家會怎麼想?林家會怎麼想?李公子會怎麼想?』

  『哪怕我並無異議,真的與姊妹們共事一夫……可李公子那般不近女色,恐也未必願意。』

  心裡想入非非,迎春已坐到書案前,隨手翻著案頭的書,疑惑道:「《琵琶記》?這是什麼?」

  聽到此聲,房內的姊妹們都停下了吵鬧,目光一同投了過去,好奇之下,身子也忍不住地往那便靠攏。

  薛寶釵霍然起身,搶先攔住史湘雲和探春,又拉著迎春離開座位,開口道:「李公子首場發揮得不錯,還與林妹妹感謝了你們先前做的那些功課,說大有用處,你們大可放心了。」

  「只是眼下我不便招待你們,正有些事要再出去一遭。」

  探春怔怔地點了點頭。

  「既然姐姐有事要忙,那我們就先回去了。」

  史湘雲也隨之附和道:「姐姐若是在外面得知了李公子的新消息,可要記得回府告知我們。」  薛寶釵環視了姊妹們一遍,最後看向史湘雲確認道:「寶玉也考了,你們怎麼不過問他的情況?」

  史湘雲冷哼了一聲,不屑道:「他的情況還用問?除非前面的人都出了事,不然怎麼會輪到他中舉?」

  探春將史湘雲拉到身邊,岔開她不入耳的話,訕訕笑道:「雲妹妹說的是難聽了些,不過其實府里也都這樣想的,鳳姐那邊已經在操持辦他的慰問會了,就也沒什麼好問的了。」

  薛寶釵聞言,心頭苦笑,竟生出一點點對賈寶玉的同情之感。

  『螢火比之皓月,自不量力。讓他早些看清現實,省得再做些過分的事,對榮國府或許也是好事吧。』

  『左右也和我沒什麼干係罷了。』

  一一送別了姊妹們,薛寶釵重新回到案頭,先將書藏了起來。

  鶯兒用袖口擦了擦額頭的細汗,再湊到薛寶釵身邊詢問,「姑娘,回來時你就滿腹心事,到底怎麼了?一會兒,又出去做什麼?」

  薛寶釵沒有直說,只是轉而道:「我想去寺廟中上炷香。」

  「上香嗎?」

  鶯兒微微愕然,姑娘素來不信這些,也很少祭拜。

  但轉念一想,大抵是為了李公子或生意祈福,那便也說得通了。  略一思忖,便提議道:「水月庵,姑娘大抵是不想去的。」

  「我聽說城南的月華庵近來擴大了規模,招了不少僧尼,香火鼎盛,還願的人極多,不如去那裡看看?」

  「按如今的時辰,夜前應當趕得回來。」

  薛寶釵深深吐了口氣,「好,那就去看看吧。」

  「姑娘稍等,我去安排隨車的護院。」

  說罷,鶯兒腳不沾地的出了門。

  ……

  未及晌午,薛寶釵的車隊便到了月華庵山門下。

  正如鶯兒所言,月華庵香火鼎盛,入眼間,往來香客絡繹不絕,即便今時今日並非節慶。

  松柏蒼翠,香菸裊裊,鐘磬聲悠悠地從密林中飄出,混著山間清氣,使人澄心滌慮。

  已有小沙彌尼在門前接引,領著她們往正堂禮佛。

  佛殿內,金身莊嚴,香燭搖曳。  薛寶釵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閉目默禱。

  她先前雖少有焚香祈福,但沒少陪娘親做這些,流程便不陌生。

  上香、供燈、拜佛,一樣不落。


  待睜開眼,偏頭看去,身旁不知何時,又跪了一人。

  此人一身海青衣,髮絲收攏用僧帽遮擋,顯然是並未剃度的俗家弟子。

  側臉清冷如霜,五官精緻,眉目間帶著幾分出塵之氣,通身生人勿近的氣派。

  薛寶釵不覺往遠離她的方向挪了挪身子,可這一挪,心頭又恍惚記起了妹妹寶琴曾送來的信。

  『寶琴曾說,江南有位僧人為李公子還了俗,相貌極為出眾。』

  『寶琴本就姿色不俗,卻說自己與那人不相上下,我原不信,今日見了這位師父……或許真有這樣的人吧。』

  從佛殿出來,鶯兒見自家姑娘臉色比進去時更難看了,忙上前關切道:「姑娘,您身子不適?」

  薛寶釵搖了搖頭。  小沙彌尼迎過來,合十道:「施主臉色確有不佳,不如先在茶室歇息。」

  「您若問想尋大師參禪解惑,因今日香客眾多,有緣深者尚需等候,還請施主稍待。」

  薛寶釵頷首,「可以。」

  「茶室已備好素齋,施主可先用些。」

  小沙彌尼引著她們主僕轉去茶室。

  茶室陳設古樸,正對門的壁上掛著觀音像,一道簾從樑上垂下,將茶室隔成內外兩處。

  隨著穿堂清風,輕紗微微蕩漾。

  鶯兒環顧四周,悄聲道:「不愧是京城周邊的大寺廟,比水月庵氣派多了。」

  「想與這裡的大師論佛法,竟都尋不到人,來上香的人真多呢。」

  薛寶釵默默點頭,心思卻不在這裡,仍在想著從林府離開前,李宸說的話。

  再想起今日姊妹們的表現,即便是府中少有過問府中雜事的透明人迎春、惜春,方才也都在旁認真傾聽,薛寶釵不覺反思。

  『若姊妹們皆有此意,那我才是成了那個不合群的?』  過了許久,小沙彌去而復返,一臉歉意道:「施主,讓您久候了,住持和幾位師叔至今仍是脫不開身,我去催過,可來造訪的香客都是提前有約的。」

  「您突然造訪,實在難以安排,不過……」

  話鋒一轉,又道:「若您不介意,前不久有位從江南來的俗家弟子,在江南頗有名聲,師承也好。」

  「只是她年紀尚輕,與施主相仿,但佛法修行出眾,受寺中師父、師叔們的稱讚,也是能為您答疑解惑的。」

  鶯兒看向自己的姑娘拿主意。

  薛寶釵點了點頭,「無妨,我頭一遭來,若是同齡人,相處起來倒也自在。」

  「好,那施主稍待,我這就去請妙玉師傅。」

  小沙彌尼快步出了門。

  鶯兒回頭,見自家姑娘眉頭蹙著,便上前關懷,「姑娘?」

  薛寶釵捏了捏眉心,「沒事,只是聽得那師父名諱妙玉,倒讓我覺得有些耳熟。」

  鶯兒笑道:「那或許真的是這位師父名氣很大呢?」

  不多時,窗外傳來腳步聲。  鞋履踏上石階,又輕又穩,不疾不徐。

  此等儀態,使得薛寶釵當即正襟危坐,身後的丫鬟鶯兒也退後一步,畢恭畢敬地侍立在側。

  「施主,可是內心困惑,欲求解脫?」

  簾內,妙玉合十行了一禮後入座詢問。

  薛寶釵聞聲抬頭,紗簾微微透光,映出那道身影,便發覺應就是方才跪在她身旁的那位。

  如此心頭湧出些許好感來。

  「方才在佛殿內焚香禱告,似乎就是您在身側,想必我與師父是有緣的,合該將今日困惑問與師父,求師父不吝答疑解惑。」

  「佛法說『心誠則靈』,可方才禮佛時,我發現我的心並不算誠。」

  「若如此,會不會……釀下什麼苦果?」

  道道柔聲響在耳畔,妙玉沒有急著回答,而是透過紗簾依稀分辨著對方的相貌,心裡忍不住思忖。

  『真如這位姑娘所言,我看她也覺得好生眼熟,似從哪裡見過,難道還真是有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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