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我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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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

  林如海所乘馬車徐徐停在府門前。

  邱管家攜著小廝、門子也早早列在兩旁迎候。

  「老爺。」

  擺上腳凳,邱管家掀起轎簾,低聲問候。

  林如海下轎,疾步入府,行走間鬢髮被吹得略有些散亂,面上亦是疲態,但一身緋紅官服威儀凜然,府內人盡不敢抬頭直視。

  直入內幃,到房中退換常服。

  蘇姨娘也早聽了通稟,在此處備好秋衣,上前替林如海寬衣。

  接過換下的衣物,蘇姨娘試探著柔聲問道:「老爺,可要用晚膳?」

  林如海脫下朝靴,將兩隻腳浸入木桶中,輕輕吁出口氣來。

  「不必了,在衙門用過了。」

  接過丫鬟遞上來溫熱的棉巾,林如海擦著額頭,問道:「今日去過鎮遠侯府了?」  蘇姨娘垂下頭來,如實道:「去過了。」

  「是府上夫人接見的我,她人溫良和善,並不似從榮國府聽得那般潑辣,還與我說起曾在榮國府見過姑娘的事,二人聊得投緣。」

  聞言,林如海手上的動作才稍稍停頓,轉過頭與蘇姨娘追問。

  「不是你二人聊得投緣?是侯府夫人與玉兒聊得投緣?」

  蘇姨娘點點頭,「正是。」

  林如海略一沉吟,開口道:「尋個由頭,你與玉兒問問,是不是有這回事。」

  「是。」

  蘇姨娘乾脆應下,轉而又道:「我在府中還見到了宸哥兒,他說發揮如常,沒有偏題怪題,讓老爺放心。」

  「讓我放心,還是讓玉兒放心?」

  林如海嗤之以鼻,冷哼了聲,「這小子,今年的四書題我也看了,的確不難。關鍵在於後面的五經,他選得可是詩經,若是不能奪魁,便該好好思量自己差在何處,莫要整日將心思放在歪路上。」

  蘇姨娘聽林如海批評了幾句,心中反而鬆了口氣。

  『老爺說這麼多話就是沒真生氣,若是一個字不提,或是少說幾個字,那才是惱怒了。還得看宸哥兒考得如何呀,老爺頭一遭收徒,心裡自然盼著他考好,臉上也有光彩。』  收攏了思緒,蘇姨娘眉間掛起喜色。

  「那老爺是入榻歇息,還是奴婢再去拾掇下書房?」

  林如海微微頷首,嘆了口氣,「去吧,還有些文書要再看看。」

  蘇姨娘應下,帶著端著木桶的丫鬟一併離去。

  林如海端起一旁溫茶,靠坐在檀木椅子中,吹散浮沫,享受片刻閒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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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宸兒這科舉,若是真有這麼順暢就好了。』

  燈罩中,昏黃的燭光在林如海的眼睫間微微跳動。

  林如海疲憊的闔上了眼,打起盹來。

  ……

  林黛玉院,

  紫鵑沏了兩壺茶,與茶案兩邊的林黛玉與薛寶釵各自斟了杯,便行禮道:「姑娘,我先下去照看雪雁了。」

  林黛玉抿了抿嘴角,道:「去吧,讓她按時用藥,待好些了,我留她還有要緊事做。」  紫鵑眨了眨眼,「要緊事做?若當真要緊,姑娘安排我去做便是。」

  林黛玉語氣淡淡,「你不行,這事非要安排她做不可。」

  紫鵑心頭略有疑惑,不忍暗道:『難不成是與李公子有關?所以只能派遣雪雁前去?看來在江南定然發生了什麼我不知曉的事,雪雁當做陪嫁丫鬟,看來是板上釘釘了。』

  「想來也是如此,雪雁是林家人,比我更有資格。」

  心裡略略嘆惋,紫鵑便垂頭而去。

  林黛玉摳著手上的手帕,心裡卻恨恨想著,『呆雁什麼也做不好,就是讓你過去傳個話,還搞砸了,今冬你就在柴房裡過吧。』

  氣悶地轉回頭,見薛寶釵仍穩穩坐著,絲毫沒有要走的意思,林黛玉不忍眨了眨眼。

  「寶姐姐,時候不早了吧?」

  薛寶釵手指輕輕翻過一頁書,默默點了點頭。

  「是不早了,我想林大人該回來了,妹妹不去問候一聲麼?我要不要跟著去?」

  林黛玉輕抿嘴唇,她想說的根本不是這回事。

  她只想讓薛寶釵早些回榮國府。  可被薛寶釵這麼一打岔,林黛玉倒真覺得自己該去問安了。

  「那姐姐請便,我去問候一下父親。」

  薛寶釵起身道:「可否借用一下妹妹的書案?」

  林黛玉頷首,「姐姐又不是外人,自無不可,我讓紫鵑進來伺候筆墨?」

  「倒也不用,她不是去照顧雪雁了?鶯兒在房裡陪著我就好,林妹妹快些去吧。」

  「好。」

  待林黛玉出了門,薛寶釵便來到書案邊,將鶯兒遞上來的帳目點了點,清算完畢,輕輕吐了口氣。

  鶯兒捧著帕子給姑娘擦拭額頭細汗,又問,「怎麼了?生意還是不景氣?」

  薛寶釵嘆道:「倒是還好,只是……李公子之前安排過的走商,實在想不到該交給誰去辦。」

  「這已是秋日了,倒也不急於這一時吧。」

  鶯兒試著安慰。

  薛寶釵只是搖了搖頭,而後習慣性地打開了抽屜,想要將帳目放進去。  結果拉開後才恍然發覺,這並不是自己的住處。

  待目光落在抽屜中的書冊,竟有幾分似曾相識。

  薛寶釵好奇地取出來,翻了翻。

  「《琵琶記》?林妹妹怎麼會看這個?」

  鶯兒在旁邊也是驚訝。

  「林姑娘竟然會看這種雜書?我倒以為她從來不看這些呢。」

  薛寶釵捂嘴輕笑。

  「倒不如說,看了才更有人情味兒。不然真就是出塵的仙子,不食人間煙火了。」

  「這本倒是好久沒讀過了,講了什麼來著?」

  薛寶釵饒有興致地翻了翻。

  只是越看,臉上神情越是恍惚,慢慢笑容也停滯了……

  ……  書房裡,林如海正埋頭處置案頭堆積的公文。

  忽然面前燈火搖曳,有風吹進來,他便抬起頭來,望了眼。

  見到外面來人是林黛玉,不覺放下筆來,問道:「已是這個時辰了,你來做什麼?」

  林黛玉盈盈邁步進來,躬身行了一禮,「來給父親晨昏定省,近來爹爹身子可還適應?莫讓公務壓垮了身子。」


  林黛玉想了想,邁步上前,輕輕捏起林如海的肩頭,柔聲道:「爹爹,秋闈下一場考五經,您可有什麼想法?」

  一面說著,林黛玉心裡一面暗暗盤算:『下一場就該我考了,去之前,倒不如問問爹爹還有什麼可囑咐的。』

  林如海偏頭看了她一眼,心裡卻想,『玉兒怕是怕我明日回來太晚,來不及跟李宸交代,所以想這會兒問了我,好去傳話?』

  『可我該說的也都說了不少……罷了罷了,再容忍她這一回。』

  林如海叩了叩茶蓋,林黛玉乖巧地上前斟滿水,奉到面前來。

  林如海輕抿了一口道:「試題皆於考前擬定,考官闈中隔絕,為父自然無法從中探得風聲。」

  「至於五經文的趨向,倒是聽聞朝中諸公正在議論,往後恐不再分本經,而是五經融匯雜考。」  「竟有這樣的事?如此變動,豈不引來許多人反對?」

  林如海點了點頭,「正是,所以或許會循序漸進。但文章一道上,的確可以嘗試將諸經串聯,縱橫捭闔,務求大氣磅礴,有韓潮蘇海之風。」

  「策論尤忌偏狹,他之前便常有執於一端之弊,須當戒之。」

  林黛玉一一記下。

  林如海飲完了杯中茶以後,便深吐了口氣道:「就這些罷。時候不早了,你也該回去了。」

  林黛玉微微頷首,「好。」

  又給林如海的茶盞裡面填滿了水,林黛玉才緩步離開。

  只是走到半路,又想起一事,林黛玉回身道:「爹爹,李宸今日說他發揮如常,應當不會有太大差錯,您不必擔憂他。」

  林如海已提起了筆桿,只輕輕「嗯」了一聲,算作應答。

  林黛玉便就抬腿再往外走。

  只是腳還懸在門檻之上,林如海卻是倏忽抬起了頭。

  「等等!」  林黛玉腳步一頓,回過頭來,一頭霧水,「爹爹,還有什麼事?」

  林如海眼神微眯,聲音也變得沉悶下來。

  「方才姨娘已與我說過了,你倒還來與我說什麼?難不成你和姨娘得到的消息不是同一路?」

  「那你又是從哪兒聽李宸說的?我問過了,今日李宸沒有來府上,該不會是你去尋了他?」

  「當街攔住的?」

  林如海說著,慢慢站起身來。

  林黛玉悚然一驚,身子一顫,往後退了一步。

  「我沒有!」

  說罷,便逃也似的離開了。

  林如海見到女兒如此慌張的樣子,答案便已不言自明了。

  忍不住深深嘆了口氣,林如海自言自語,「這丫頭,也不知被誰帶得呆了,摔了可怎麼辦?」

  「唉,這哪是女大不中留啊,眼見著便是水一樣從指縫中流走了。」  來到書架旁,轉動暗格,裡間緩緩顯露出一個小牌位來。

  林如海取出三炷香點燃,插進牌位前的焚壇中,默默悼念起來。

  『敏兒,玉兒如今這副模樣,你在天之靈可看得見?我替她歡喜,她似是尋著了良人。鎮遠侯府,還有李宸那孩子,倒也都不差。』

  『可又為她擔憂,我們兩家都深陷政治傾軋的漩渦,將來能否善終,實未可知。』

  『如今我方通曉了,你當年為何說田舍之家,能聚天倫之樂,相濡以沫,舉案齊眉……到如今,我大抵只剩憂國憂民之心了。』

  ……

  林黛玉一路飛奔回自己屋裡,衝進去背靠著門,深深喘了幾口氣。

  『這下完了,我竟然都忘記了姨娘那一回事,心裡只想著李宸說的話了。』

  『爹爹實在敏銳,沒想到連這件事都沒瞞過他,寶姐姐害苦我了。』

  林黛玉小臉一垮,心中有些委屈。

  『爹爹如今倒不知會怎麼想我,該不會以為我是吃裡扒外的人吧?』

  「林姑娘,你沒事吧?」  鶯兒探頭走過來。

  「沒事。」

  林黛玉吐了口氣,應著。

  再抬起頭,見是鶯兒在給她遞手帕擦汗,又往裡面張望,才見薛寶釵也走了過來。

  林黛玉心頭一驚,「寶姐姐,你們沒回去?」

  薛寶釵搖了搖頭,「我想清楚了,李公子的科考還有好幾日,這邊離李公子的府里更近一點,也能早些得到消息,我倒不如就在這裡面留宿幾日。」

  「林妹妹不會趕我走吧?」

  「啊?」

  林黛玉偏了偏頭,有些不可思議。

  「怎麼?不行?」

  「那當然沒有。」

  林黛玉訕笑,心裡卻腹誹不停。  『我府上離得近,貢院豈不是更近?如今天這般去街邊等著不就好了?』

  『不對,過了今天就是我去應試了,讓寶姐姐去等我,也令人不大舒服,可這就又便宜了李宸那廝!』

  林黛玉心亂如麻。

  怕李宸得意忘形,因自己沒事先留下什麼消息,再被心細如髮的寶姐姐察覺端倪,懷疑身份。

  可若開口趕人,她又做不出來。

  抬頭迎上薛寶釵的盈盈笑意,林黛玉心中發苦,『越來越讓人為難了,而且不知怎得,寶姐姐也越發不對勁起來,到底是揣了什麼心思?』

  『是在試探,還是什麼?』

  ……

  貢院裡,

  眾多內簾官,正在緊鑼密鼓地閱卷。

  鄉試比童生試和院試都要更為嚴苛,每一張卷子都需經過謄抄,糊名,再由眾多同考官初步評閱,選出最優的一批,呈送主考官和副考官覆審。

  從這一日起,貢院便徹夜燈火不熄。  副主考呂方陪著主考官廖東陽在閱卷房中巡視。

  二人一面走著,一面談論。

  呂方隨手將一名教諭認定優等的試卷取在手上,上下通讀了遍,感慨起來。

  「今年闈中佳卷頗豐,初評上等者已逾二百,足見京城文風之盛。」

  廖東陽卻搖了搖頭,「若果真如此,我等肩頭愈重。優劣之間,排定名次,誠為不易。」

  二人回到正堂,將初步審核的試卷各自分了一半覆核。

  良久,呂方擱筆,捻須道:「晚輩所閱諸卷尚可,未有見不堪者。想來林侍郎高徒之卷,當在前輩那邊了。」

  廖東陽側首疑惑,「此話怎講?本官這邊也皆是佳作。其中有一卷,於心學修養頗深,文氣湛然,倒令本官很想一睹其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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